劍來(下) 第79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是不是很有意外之喜,忍不住捫心自問一句,‘原來我這麼強?!’”

  陳平安笑着幫忙說出困惑,再給出自己的評價,“我也覺得虞青章資質不錯,心性很好,韌性十足。”

  就因爲家鄉在劍氣長城,所以幾乎每一代的年輕一輩劍修,都會覺得自己很不如何。

  歷史上,名副其實的強者輩出,貨真價實的天才太多,讓很多天才都不敢認爲自己是天才。

  陳平安晃了晃手中酒壺,眯眼笑道:“就像某些酒,後勁大。”

  虞青章說不出話來。

  陳平安笑道:“但是我們幾個的看法,都無法、我們當然也不願意‘看死’你們的將來成就。只說賀鄉亭,她如今境界就比你高了。因爲同樣是看書,賀鄉亭能夠將每一本書看厚再看薄,同樣喜歡看書的虞青章就差了本事,賀鄉亭已經從書中讀出好多心中認可的道理,她開始有限的認可浩然天下,虞青章卻依舊在懷疑書上的道理和書外的世道,可能除了偶爾一二人兩三事,內心深處始終排斥劍氣長城之外的所有。”

  賀鄉亭羞赧道:“曹師傅,我讀書的法子,真有這麼好?”

  陳平安微笑道:“我可是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還是中土文廟欽定的君子,會在求學這種事上胡說八道?”

  虞青章沉默片刻,雙手使勁揉了揉臉頰,輕聲道:“記得阿伯,還有我的劍術傳道人,他們在那場出城之戰之前,其實他們都對曹師傅很佩服,很讚賞,一個說二掌櫃是那種願意真心高看劍氣長城幾眼的外鄉人,一個會惋惜寧姚相中的男人,不是劍修。賀鄉亭的爺爺,也是差不多的看法。”

  之後他們幾個劍修,就違反避暑行宮飛劍傳信措辭嚴厲的那道軍令,他們擅自出城一戰。城頭之上,見死不救,沒有劍修救援。

  陳平安只是默不作聲,不予評價,沒有跟兩個孩子詳細說這裏邊的對錯是非。成長路上,解鈴還須繫鈴人,需要自行解開心結。

  虞青章和賀鄉亭被“罪魁禍首”的曹師傅帶出家鄉,兩個孩子一起在異鄉遊歷,其實開始逐漸理解當初年輕隱官的作爲。

  問題在於,等到他們開始理解避暑行宮的那個決定,他們心裏反而更加難受。

  大概世事就是如此之怪。

  知道了是非,纔有心關。

  記得大白鵝曾經說了一句他們半知半解的話,不分青紅皁白之人,只以利益決定對錯者,只遇事,不遇己。

  師父於樾在傳授劍術之外,遊歷途中,路徑各地,都會跟他們說當地的風土人情,當師父的,卻幾乎從不跟他們講理,只有一次,是到了流霞洲,才故意用平淡的語氣好像說了句題外話。同樣一件事,不同人來做,好的,未必是對的。壞的,未必是錯的。

  賀鄉亭說道:“曹師傅,我們以後會經常回落魄山的。”

  虞青章嗯了一聲。

  陳平安笑道:“在流霞洲那邊,也要努力修行,穩當破境,將來好讓曹師傅抱你們的大腿,在這西邊三洲的廣袤山河,隱性化名行走江湖,只需報上虞劍仙、賀劍仙的名號,就可以不用動手,擺平事情。”

  虞青章咧嘴笑道:“暫時做不到,可以先報我們師父的名號。”

  賀鄉亭白了一眼,哪壺不開提哪壺,師父他老人家在大堂內都快被罵得狗血淋頭了。

  陳平安笑着打趣道:“記得在成爲劍仙之前,以後不管是獨自一人,還是呼朋喚友外出歷練,在流霞洲之外,如果遇到不長眼的,境界不低的老傢伙,誰敢不把你們師父當回事的,你們就說自己有個不記名的小師父,姓陳名平安。讓他們掂量掂量。”

  賀鄉亭眨了眨眼睛,“曹師傅,報上寧姐姐的名號,假裝她是我們的小師父,會不會更管用?”

  陳平安金字招牌唉了一聲,“在浩然天下,九洲山河,我的名號,肯定夠用了。”

  寧姚走出大堂,坐在賀鄉亭身邊,“還好吧?”

  陳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收起酒葫蘆,意氣風發道:“沒喝多,這點酒,毛毛雨。”

  被抓了個正着的賀鄉亭,趕緊喊上那個不識趣的虞青章,起身告辭離開。

  他們一起跨過門檻,不約而同轉頭望向門外臺階那邊。

  發現恰好陳平安也在轉頭看向他們。

  陳平安笑道:“你們師父酒品太好,幫忙擋酒。那位司徒劍仙在裝醉,他的酒量,我一清二楚,是在假醉酒真罵人。”

  屋內某位出自美人窩的劍仙,一邊說自己是真醉了、說話難聽別怪罪、一邊卯足勁跟旁人勸酒,聞言立即往後一躺。

  陳平安先前走了一趟真武山,在山腳見到了那位祖師堂掌燈添油的桓澍,輩分極高,竟然是山主嶽頂的師叔祖。

  這意味着桓澍要麼是寶瓶洲真武山開山祖師的師弟,要麼是中土兵家祖庭按例分配到寶瓶洲的某位武廟陪祀聖賢。

  簡而言之,桓澍如果真願意管事,不單是真武山,風雪廟內務,他也能管。

  屬於真武山的那片龍脊山,其中三成尚未鑿山開採的磨劍石,都可以轉贈落魄山,真武山那邊提出了三個要求,其中一個,就跟五彩天下飛昇城有關。

  寧姚點頭答應道:“小事。也是好事。”

  山上盟約,要比市井男女之間的情愛誓約,靠譜多了。

  陳平安問道:“陳緝有沒有想好,什麼時候出山?”

  寧姚說道:“還在觀望吧。”

  一個人的驟然富貴,往往靠命靠撸驙懽嫔戏e攢了陰德,有那祖蔭鋪路,後世子孫便會看似是行了大撸痛税l跡。

  一個家族、門派的細水流長,穩紮穩打,更見功力。

  寧姚說道:“既然是五月初五這天辦酒席,那我爭取提前兩三天,五月初就趕來這邊。”

  陳平安下意識學小米粒撓撓臉,你們怎麼都一猜一個準。就我是傻子麼。

  寧姚笑問道:“需不需要我給賒月當伴娘?”

  陳平安趕緊點頭道:“需要,必須需要。”

  有兩位相對年輕的地仙劍修,晏後道和田仙,他們聯袂走出大堂,說想去桐葉洲青萍劍宗當客卿。

  陳平安當然不會拒絕,都不用與崔東山打招呼,即刻生效,他們兩位就已經是下宗客卿了。

  回頭只需在青萍峯祖師堂那邊走個流程,讓掌律崔嵬攤開金玉譜牒冊子,在上邊錄個名而已。

  學生扛着小鋤頭挖上宗的牆角,先生反而給下宗主動送人才,這就叫以德報怨,先生氣度。

  因爲大白鵝當了下宗之主,好像事情做得不地道,實在是過分了,落魄山上對此怨氣不小,青衣小童就曾冒死諫言,提醒山主老爺,咱們要防俜辣I防東山!

  陳山主當時恍然大悟,說是得重視起來,詢問陳靈均下次上下兩宗同聚霽色峯的祖師堂議事,敢不敢仗義執言。

  陳靈均當時剛剛拉着荊老神仙他們喝過一頓結結實實的早酒,膽氣正盛,拍胸脯保證一定沒問題,是時候有人挺身而出,潑一潑那頭大白鵝的冷水了。

  田仙就是先前與王甲公然對峙的女子金丹。

  她壯起膽子與寧姚問道:“寧劍仙,我能跟你聊一句話嗎?”

  寧姚哭笑不得,這是什麼套近乎的路數?

  不過她還是問道:“想聊什麼?”

  田仙也是個耿直的,“腦袋嗡嗡的,一片空白,寧劍仙先讓我緩緩。”

  出門之前,她已經偷偷灌了兩大口酒水,結果好像還是膽氣不夠,借酒壯膽,都開銷在了與年輕隱官談正事上邊,到了寧姚這邊,就不夠用了。

  寧姚難得沒話找話,“你是出自芮城龍王堂吧,聽說你家祖師去過劍氣長城,城外有過一座劍仙私宅,她跟陸芝關係不錯。”

  田仙神采奕奕,滿臉通紅,“我便是出自洪祖師芮城的繁峙公主廟一脈劍修。”

  寧姚點點頭。

  陳平安便給寧姚解釋了幾句芮城龍王堂和繁峙公主廟壁畫一脈的淵源。

  田仙心情激動萬分,這趟出門,賺大發了,不但與陳隱官見了面,還與一位十四境劍修的寧姚,聊上天了!

  在芮城就以想法清奇著稱於祖師堂的田仙,她覺得先前沒有捱上“虛君”王甲一道術法,好像自己都對不起這份際遇。

  隨後有一位名叫華清恭的元嬰境劍修,在浩然西方三洲也是橫行一方的女子劍仙,她想去南婆娑洲,齊廷濟的那座龍象劍宗當個客卿。記名供奉,當然不敢奢望。

  供奉,尤其是名次比較靠前的供奉,按例都是需要安排祖師堂座椅的。

  反觀記名客卿,規格、薪俸都不如供奉高,大宗門小仙府,一般來說都是多多益善。

  當然,齊老劍仙的年輕容貌和風神卓然,也是原因之一。

  陳平安點頭道:“我會幫忙遞話。”

  華清恭客氣道:“成不成,都沒關係的。”

  說真的,當着一位年輕隱官的面,說要去另外一座劍道宗門當客卿,本身就已經不太合適了。

  只是他的家族,在那南婆娑洲有分支有堂號,建立有一個勉強可算二流的山上門派。有個龍象劍宗客卿的身份,更能照拂一二。

  一名劍修再純粹,再比他人身心自由,終究還是萬丈紅塵中的涉世人物。

  陳平安笑道:“要說是當供奉,我不敢打包票,只是當客卿,齊老劍仙這點面子還是要給我的。”

  他孃的,齊宗主都半道截胡了那麼多隱藏在蠻荒各處的返鄉“私劍”。

  如果連這點面子都不給,那就別怪我親自走一趟龍象劍宗去有樣學樣了。

  曹袞三個滿身酒氣走出大堂,在臺階上落座,寧姚佔了一邊,他們就只好擠在隱官大人另外一邊,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在曹袞和玄蔘倆狗腿搶佔位置的時候,宋高元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哪有你們這麼諂媚的劍修,當真是半點臉皮都不要了,於是他就一肩膀撞開曹袞,率先一屁股坐下,近水樓臺,學那淶源書院副山長高玄度的口氣,宋高元笑着說了一句,“隱官大人辛苦了,什麼時候去我們鹿角宮做客啊?”

  陳平安笑着問道:“這次就算了,手頭緊,沒帶什麼禮物。對了,你們三方怎麼還沒結盟?”

  扶搖洲鹿角宮,金甲洲空靈派,流霞洲方寸宗。三方相互間至今還沒有締結盟約。要說之前不熟,山上關係一般,可是有曹袞三個的過命交情,再加上三座宗門在那場大戰過程中,都可以說是出過死力的。

  曹袞笑着解釋道:“三方宗門積攢戰功都夠了,這幾年正忙着籌建下宗,只是動靜不大,各自祖師堂都不願意在這種事情上如何大張旗鼓。我們方寸宗的下宗選在扶搖洲這邊,玄蔘所在的空靈派就選在流霞洲,鹿角宮的下宗選址金甲洲。到時候下宗之間結盟。”

  陳平安點頭笑道:“老字號宗門,做事情就是穩重。”

  陳平安突然咦了一聲,“你們方寸宗,玄蔘所在空靈派,鹿角宮有誰?”

  宋高元鼻孔出氣,冷哼一聲,笑呵呵道:“就我不配有名字唄。”

  陳平安神祕兮兮說道:“曹袞,玄蔘啊,你們倆有所不知,當年剛進入避暑行宮那會兒,我跟愁苗一合計,爲了避免本土劍修和外鄉劍修太割裂開來,很容易變得對立,就琢磨出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就是各自往對方陣營裏邊摻沙子,安插間諜,比如愁苗就讓王忻水和顧見龍向我這邊靠攏,我就讓宋高元和鄧涼向他們那邊站隊,鄧涼這傢伙錚錚反骨,典型的見色忘友,一聽就二話不說答應了,不去說他。但是我爲此可是跟宋高元勸說了老半天,這小子才肯滿腹牢騷,一臉委屈,硬着頭皮,忍辱負重地‘投敵叛變’。”

  曹袞和玄蔘面面相覷,愣了半天,是咱們誤會宋高元啦?!

  宋高元一頭霧水,實在是良心上過意不去,老老實實說道:“根本沒有這回事啊!”

  陳平安唉了一聲,言之鑿鑿,“你有的!”

  曹袞輕聲問道:“林君璧呢,就沒有任務在身?”

  陳平安微笑道:“有啊,怎麼沒有,我跟他有過一番推心置腹的論囱哉Z,說我是把他當隱官候補栽培的,只要好好幹,前途無量。那小子有官癮,一聽這個就兩眼放光,你們好好想想看,林君璧每天做事情,是不是儆袔謩牛俊�

  玄蔘點頭道:“如此說來,就都說得通了,其實宋高元挺不容易的。鄧涼好歹有點抱得美人歸的盼頭,我們宋高元卻是啥都不求,只圖一個義字。”

  宋高元在那邊自顧自扳手指頭,唸唸有詞。

  曹袞好奇問道:“自家兄弟宋高元,你這是在幹嘛?”

  玄蔘跟着問道:“忍辱負重宋兄弟,心裏邊有什麼委屈,都說出來。”

  宋高元笑呵呵道:“我在數一數,隱官大人幾句話,到底賣了幾個人。愁苗,王忻水,顧見龍,我,鄧涼,林君璧。”

  陳平安哈哈大笑。

  他們言語之中誰都不刻意避諱愁苗。出了避暑行宮,離開了劍氣長城,只要想起,就可以說起。

  陳平安抬起手臂,高高舉起酒壺。

  其餘三位年輕劍修,出門的時候都拎着酒壺,故而也都是如出一轍的動作。

  這座全椒山,公認是一塊足可讓飛昇境修士都要心動幾分的香餑餑。

  一老者一女修御風而至,所挾磅礴氣機,徑直將一大片雲海劈開,師徒雙方懸空而停。

  女子肌膚勝雪,卻身穿一件黑色法袍,頭別玉簪是墨色,劍鞘也是漆黑蛟筋煉製而成,她還揹着一隻墨竹材質的遊山器。

  好一條奔流到海不復回的淶水,好一座道氣沛然的全椒山。

  好個腰肢窈窕過雲海,一眉山水對嬋娟。

  未必全部認得那個老修士,卻一定認得出那位豔壓一洲羣芳的女子。

  金甲洲有一個背“扶搖”劍的女子劍仙宋聘,那麼流霞洲青宮山,就有一位道號“滿魄”的聶翠娥。

  三洲有二女,豔色重天下。說的就是她和宋聘。

  既然認出了聶翠娥,那麼她身邊的老者,身份也就水落石出了。

  果然是那位道號青宮太保的荊蒿,荊老飛昇!

  扶搖、金甲兩洲,戰後已無飛昇境修士了。

  照理說,荊老神仙這種城府深沉的山巔存在,趁虛而入,不管是獨吞,或是與誰合夥佔據全椒山,還不是手拿把掐?

  很快就有修士自以爲想明白其中的關節,先前那個假裝飛昇境老劍仙的,有無可能,是下宗在流霞洲的扶搖洲第一人,劉蛻?

  先來一手裏應外合,事後坐地分贓?

  不愧是飛昇境之間的“鬥法”,唱雙簧,演我們呢。

  聶翠娥以心聲說道:“師尊,那個鄭旦已經身在此地?”

  荊蒿眯眼道:“既然她尚未在白帝城門口現身,那麼缺心眼的高宗主在哪裏,她就會跟到哪裏。”

  聶翠娥雖然不清楚師尊用了什麼祕法,能夠追蹤年輕劍仙高逸,但是那個女鬼,確實惹人厭,讓那座本已是師尊囊中物的長嶼洞天,姓了高。

  荊蒿撫須沉吟片刻,一路上沸沸揚揚,都說全椒山中有個公然遞劍、將所有人驅逐出境的飛昇境劍修?

  開什麼玩笑,根本就是滑天下之大稽!飛昇境劍修,就那麼幾個,如今誰會出門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