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8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米祜有你這麼個寶貝弟弟,真是上輩子積福。”

  果不其然,原本還有些吊兒郎當的米裕,立即黑着臉答應了那場問劍。

  結果要不是米裕最後收劍,手下留情,蒲禾差點就被“攔腰”了。

  狗日的不是說米裕就是個空有玉璞境的繡花枕頭、氣力都花在了女子身上嗎?

  等到認賭服輸的蒲禾去找那個狗日的算賬,結果還被倒打一耙,大罵蒲禾丟光了咱們浩然劍仙的臉面,他阿良就沒有這樣的窩囊兄弟,以後走路上,井水不犯河水,都假裝不認識好了。

  約莫是見蒲禾確實比較慘,還是安慰了一句,不過是問劍輸了,多大點事,無非是按照約定,留在劍氣長城一百年而已,咱哥倆好做個伴兒,豈不美哉。

  狗是真的狗。

  往事不堪回首,每每想起都要掬一把辛酸淚。

  只是對方臨了說了句,說你蒲禾不會後悔在此逗留百年的。

  那會兒蒲禾當然不相信。

  如今想來,那個狗日的到底說了句人話。

  後半夜,雪舟牽頭,負責穿針引線,來自劍氣長城的八個劍仙胚子,在異鄉重逢。

  他們上次在客棧就沒怎麼說話,今兒好不容易可以各自撇下師父,聚在這邊閒聊。

  年齡相仿,差得不多,但其實氣氛並不算太融洽,遠不是外人想象中那種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的場景。

  得知虞青章兩個,竟然是跟隨年輕隱官一起離開的劍氣長城,還去了寶瓶洲落魄山修行過一段時日。

  金鑾和孫藻面面相覷,虞青章和賀鄉亭到底是怎麼想的?他們找的師父,於樾,好像也就只是個玉璞境吧?

  她們倒不是看不起於老先生,只是不管怎麼看,既然去到了落魄山還離開,不是什麼好選擇吧?

  野渡說話最不客氣,一開口就帶刺,“你們倆個是不是腦子有毛病?好好的落魄山不待,都有機會當隱官大人的嫡傳弟子了,偏要跟着一個玉璞境老劍修四處逛蕩。擱我別說主動離開落魄山,就算隱官大人趕我走都不走,這種行徑算不算……雪舟師姐,你喜歡看書,你來說說看。”

  雪舟歪着腦袋,笑眯眯道:“恩將仇報?這個說法重了些,換成忘恩負義,可能就比較準確了。”

  舉形對這倆的選擇,心中一樣不以爲然,只是少年好像天生就不愛說話,加上有野渡幫忙開口,就更懶得說話了。

  賀鄉亭臉色鐵青,雙手攥拳,顯然被氣得不輕。

  虞青章神色淡然道:“我們願意找誰當師父就找誰,關你屁事。再過十年,估摸着你還是個觀海境,到時候再看有沒有底氣,這麼跟我們說話。”

  野渡冷笑道:“等着。”

  原來謝松花起的頭,建議他們和各自弟子,在每個六十年,相互間來一場問劍,分個高下,排出名次。

  所以他們這撥劍修,心目中真正的對手,或者說最需要超越的那個,都覺得只有那個綽號“小隱官”的陳李。

  當然也有孫藻這樣覺得自己哪怕墊底也無所謂的劍修,反正甲子一比,輸了這次還有下次。

  雪舟笑問道:“聽說你們見過裴錢了?”

  舉形只是點頭而已。

  朝暮卻開始竹筒倒豆子,說起那位裴姐姐的拳法無敵,當年在皚皚洲雷公廟,都能與高出她一境的柳歲餘問拳,打得有來有回!

  舉形和朝暮,他們離鄉時,才七八歲。相較於性格活潑的朝暮,舉形明顯要更少年老成,平時的言行舉止,還有心境,穩重得像個老人。

  朝暮在家鄉的宅子,與郭竹酒是一條街上的,郭姐姐喜歡自稱爲“我師父暫時的關門弟子”。

  前些年,隱官大人的那位開山大弟子,裴錢姐姐,送了兩張落魄山特製書籤給他們當見面禮,青翠欲滴的竹葉材質,寫有贈言。

  那是朝暮跟隨師父到了浩然天下後,第一次看到舉形收禮物。在那之前,遊歷金甲流霞皚皚三洲,許多長輩仙師想要送禮,舉形都板着着臉,雙手恍洌室庖暥灰姡矎牟徽f一個字。

  朝暮哪怕只是事後問了一句,就被舉形罵得哭鼻子,還威脅她以後別跟他說話,不然就得捱揍。

  讓謝松花一個“黃花大閨女”給倆孩子當師父,真心累,況且倆徒弟,確實又不好帶,一個心事沉沉,成天不愛說話,喜歡獨自發呆,偶爾開口說話,就會戳心窩子,一下子就能讓另外一個同鄉同齡人哭得稀里嘩啦,讓習慣了與人問劍的謝松花去安慰人,確實讓她心力交瘁。

  所以她當年纔會對裴錢說,你師父帶孩子比當隱官更厲害。

  金鑾讚歎道:“不愧是隱官大人的開山大弟子。在金甲洲,走哪裏都能聽說她的傳奇事蹟。”

  金甲洲山上仙府和山下諸國,對女子武夫宗師“鄭錢”,可謂推崇得無以復加。

  其實劍修聊武夫的情況,並不常見。

  賀鄉亭和虞青章,第一次與裴錢見面,是在桐葉洲的雲窟福地黃鶴磯。

  印象中,是一個扎丸子頭髮髻的年輕女子,乾淨利落,眉眼分明。

  哪怕她待在隱官大人身邊的時候,好像還是話不多。

  如果不是裴錢與蒲山葉芸芸有過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讓人記憶深刻,估計更會感覺她是一個知書達禮、待人和善的溫婉女子。

  所以等到他們到了隱官大人的家鄉,上了落魄山,九個孩子總是無法將“鄭錢”與“裴錢”的兩個形象重疊在一起。

  他們更多還是無比忌憚、畏懼那個“小師兄”“大白鵝”的白衣少年。

  氣氛不佳。

  雪舟率先打破沉默,笑道:“吵歸吵,不還是同鄉。”

  舉形點頭道:“以後有事,相互間記得招呼一聲。我們不要總是麻煩長輩,更不要麻煩隱官大人。”

  虞青章說道:“我們也很感激曹師傅。”

  金鑾疑惑道:“曹師傅?”

  賀鄉亭解釋道:“隱官大人有個化名叫曹沫,讓我們喊他曹師傅。”

  野渡坐在欄杆上,雙臂環胸,說道:“落魄山是怎麼個地方,你們給說道說道。”

  不遠處,宋聘和謝松花相視一笑,鬆了口氣。

  還真怕他們打起來,飛劍亂飛,亂成一團。

  之後陸芝暗中來過一趟全椒山,去看了眼那條礦脈,大致確定內部並無設置陣法。她待了沒多久,就返回南婆娑洲的龍象劍宗。

  之後就是北俱蘆洲騾馬河柳氏,元嬰境劍修柳勖。當年在劍氣長城,他跟司徒積玉是經常碰頭的酒友,不過幾乎沒說過話。

  其實期間還來過一個兩頰酡紅的貂帽少女,找了個鬧市,打開包裹,蹲地上,擺攤了半天,跟人砍價,特別起勁,很是掙了幾顆雪花錢。她還偷偷摸摸逛蕩了一圈,被她找出了個鬼鬼祟祟的飛昇境修士,新鮮出爐的那種,剛從仙人境破境沒幾天,發現對方只是個準備來這邊正經做買賣的,雖說心大了點,私底下想要拉上金璞王朝一起吞了那條礦脈,然後與一個微服私訪的皇帝陛下,雙方聊得很投緣,約莫是喝了點酒,談興正濃,說了些劍氣長城如何如何、避暑行宮又怎樣怎樣、陳清都不如何如何、年輕隱官不怎樣怎樣的言語……

  她就沒有怎麼爲難對方,耐着性子等他們聊完,又開始心中計數,等了又等,從一二三四五一直數到了九千多,才輕飄飄砍了對方一劍,她就回了。

  謝狗一走,等於做了件管殺不管埋的活計,留下了個爛攤子。

  那位正值此生修道巔峯的飛昇境修士,自然而然誤以爲是捱了那撥劍仙中某人的一劍,他猶豫再三,仍是氣不順,忍了又忍,終於在某天還是一個忍不住,光明正大現身,表明身份,去了那處府邸大堂,必須討要一個說法。

  他篤定某些言語,絕無被旁人竊聽去的可能。

  退一萬步說,就算被聽去了,他們又能如何?

  劍氣長城終究已是一處破破爛爛的遺址了。

  飛昇城更是遠在五彩天下了。下次開門再關門,誰也別礙誰的眼。

  既然這撥劍修當中,謝松花和宋聘都暫時尚未躋身仙人境,他覺得自己反正佔着理,就要跟他們好好掰扯掰扯,你們這幫行事跋扈慣了的劍修,可別依仗着去過一趟劍氣長城,就真的以爲可以在這邊爲所欲爲了。

  曹袞幾個也確實覺得莫名其妙,卻也與那位在玉璞境沉寂消失數十年、一出關就是飛昇境的扶搖洲大修士,解釋了一番,先前那一劍,與他們無關,前輩你找錯人了。

  背竹劍匣的謝松花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揹着一把“扶搖”劍的宋聘微微皺眉。

  蒲禾嘖嘖稱奇,心想先前扶搖洲都打得天崩地裂了,也沒見你現身任何一處戰場抖摟威風啊。

  宋高元說道:“前輩曾經至少兩次偷窺此地,我們不作計較而已。此外,相信前輩心知肚明,若真是我們出劍,沒理由否認。”

  司徒積玉以心聲言語道:“謝松花,我和蒲禾幫你爭取時間,你那一劍,可別遞得輕巧了。”

  謝松花打了個哈欠,“恁多廢話。”

  宋聘以心聲提醒說道:“你們別急着動手,聽曹袞他們幾個商量過。”

  被揭穿的飛昇境修士神色微滯,微笑道:“滿屋子劍修,敢做不敢認?”

  宋高元和玄蔘對視一眼,笑了笑。

  他們已經讓那些年輕劍修撤出此地。

  曹袞依舊嗓音軟糯悅耳,擺擺手,“前輩平白無故捱了一劍,爲此生氣動怒,實屬正常,任誰都挑不出半點毛病,我們同樣理解。只是再次聲明一點,我們不需要故意否認什麼,真心沒必要。與此同時,前輩既然是求財而來,就好好與金璞王朝做買賣好了,同樣沒必要爲了穩固扶搖洲山上第一人的領袖地位,覺得可以藉機拿我們立威。”

  飛昇境修士輕輕撫掌,故作讚賞道:“小兒輩,不愧是在某地歷練過的,一個比一個鎮定,做傩牟惶摚斦媸怯惺褵o恐嗎?”

  那個金丹境女劍修也是個暴脾氣,沉聲道:“虛君前輩,一定要這麼咄咄逼人?”

  此人道號虛君,真名王甲。在這扶搖洲,曾是一個名聲不顯的玉璞境,不知怎麼,如今搖身一變,就是飛昇境了。

  如果她沒有記錯,此人在大戰之前,身兼數國的護國真人、國師、首席供奉。是早就算準了會有一場刀兵劫,早早避退了?

  王甲神色淡然道:“在這裏,沒金丹說話的份。”

  她剛要起身,就如溺水一般,被一股磅礴道意按在座椅上,動彈不得。

  謝松花一挑眉。

  宋聘突然以心聲道:“剁死他算了。”

  於樾就等這句話了。

  結果就在此時,門口那邊多出一個女子。

  寧姚來了。

  那位飛昇境修士轉過頭去,在認出對方身份後,神色劇變,心思急轉,便要說幾句客氣話,再打道回府。

  她站在門檻外邊,問道:“某地是何地?說來聽聽看。”

  王甲滿臉悻悻然,其實他已經沒了開口說話的心思,剎那之間,這位飛昇境就同時用上了數種看家本領的遁法和障眼法。

  仍是被一道凌厲劍氣當場洞穿後背心,再被巨大的慣性拖拽向牆壁,整個人被死死釘在牆上。

  陰神欲想出竅遠遊,被劍氣斬碎,被迫退回真身,一尊縹緲法相纔剛剛出現,便被劍氣轟然砸爛。

  這位飛昇境一些更爲隱蔽玄妙的術法神通,只因爲屋內一條光陰長河卻好像被劍氣阻攔,倒退而流,如水倒灌,便成虛妄,註定徒勞。

  寧姚看也不看那位紙糊飛昇境,她跨過門檻,與那境界不高、膽識不小的金丹女修笑了笑。

  曹袞、宋聘他們都站起身,倒是很有默契,誰都沒有稱呼寧姚爲隱官。

  寧姚自然不會計較這個,她想了想,還是覺得處理這種事情,某人更擅長。

  於是一襲青衫長褂的某人,便立即捻符神遊而至,頃刻間現身門口,跨過門檻,抱拳搖晃幾下,笑眯眯道:“怎麼回事?”

第1111章 有請隱官

  進了大堂,被寧姚臨時拉壯丁的陳平安,走近一條椅子,沒有落座,伸手輕輕按住椅圈。

  曹袞剛想要開口,卻被玄蔘搶先,與隱官大人大致解釋了緣由。

  宋高元忍俊不禁,一下子就覺得自己回到了避暑行宮。

  不過確實得承認一件事,年輕隱官一來,他們就輕鬆了。

  陳平安聽過大略,恍然笑道:“這件事,計較起來,是一筆糊塗賬,可以說冤枉了你們,也可以說沒有冤枉你們。因爲先前出劍砍王甲的,是我那落魄山的一位供奉,她聽見王甲與金璞王朝的皇帝陛下,喝了點小酒,聊了幾句不是特別中聽的話,她脾氣不是特別好,如今在落魄山上,就數她最把供奉身份看得最金貴,所以一個沒忍住,就偷摸遞了一劍,纔有了今天的這場誤會。”

  曹袞終於找到機會,笑道:“看這事鬧的,是我們給隱官大人添麻煩了。”

  玄蔘再狗腿,也說不出這種“不分青紅皁白”的馬屁話,只好換個說話路數,“得好好感謝虛君前輩,才能讓我們與隱官大人相見。”

  宋高元環顧四周,恍惚間如故地重遊,一張張熟悉面孔,浮現腦海中。

  那位飛昇境修士還被釘在牆壁上,背對腥耍床磺迕嫒莺捅砬椤�

  寧姚很瞭解陳平安。

  既然他開口說了這麼多,就說明遠遠沒到冰釋前嫌的地步,不然他早就讓自己撤掉那十二道洞穿王甲本命氣府的劍氣了。

  謝松花倍感疑惑,以心聲問道:“寧姚變得這麼能打了?因爲是一座天下第一人的緣故,所以格外強些?”

  記得上次一別,寧姚還是元嬰境劍修,雖說後邊關於飛昇城和五彩天下的消息,山巔皆知,寧姚一路破鏡,最終以飛昇境劍修的身份,成爲名正言順的天下第一人。

  宋聘雙指併攏,繞過肩頭,輕輕抵住背後那把長劍“扶搖”的劍鞘,答道:“不好說。”

  她其實是第一個感知到寧姚存在的劍修,歸功於她這把與扶搖洲氣呦噙B的佩劍,境地玄妙,有點像是相互壓勝的關係,

  只有飛昇境修士,纔會有強弱兩說,所謂的弱飛昇,在那文廟鴛鴦渚,先被嫩道人壓着打、再被刑官豪素在自家門口砍掉腦袋的南光照,便是最好的例子。

  而強飛昇,其實又可以細分爲兩種,劍修只要躋身飛昇境,肯定就是強飛昇,萬年以來,絕無例外。

  第二種,比如早年在修道路上一騎絕塵、將同時代練氣士甩開極多的皚皚洲韋赦,還有龍虎山天師府的趙天籟,趴地峯火龍真人,而這種飛昇境,又有個意思極大的美譽,他們被稱之爲十四境候補。

  南婆娑洲那位肩挑日月的醇儒陳淳安,當然也在此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