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點頭道:“雪猿道友,見多識廣。”
嶽頂一時間還真接不住這句話。
山門那邊的女子忍不住笑出聲。
陳山主果然風趣,就這麼一本正經胡說八道嗎?
如今別說寶瓶洲,就是整個浩然天下,誰人不知,哪個不曉,年輕隱官返鄉沒多久,便接連創建了上、下兩宗。
如果這都算見多識廣,那等會兒如果可以多倆幾句,對落魄山和劍氣長城兩地掌故如數家珍的自己,不得是學究天人?
看來某些山巔傳聞是真的了,年輕隱官坐鎮避暑行宮多年,積攢了一籮筐飛劍,裝滿了陰陽怪氣。
陳平安目不斜視,置若罔聞。
嶽頂無奈道:“不得無禮。”
陳平安微笑道:“山中修道須有真性情,比起肚裏打算盤好多了。家教禮數之上,只管天性舒展,自然生髮,便是修道胚子。”
嶽頂微笑點頭。
那女子哀嘆一聲,其實她年紀更大啊。
嶽頂正色說道:“受限於天生材力和後天學力,都算不得如何出彩,讓我在這玉璞境一層,停滯多年。但是能夠觸及玉璞境的瓶頸,卻非自身道力積累所至,而要感謝某一年春的遲遲不去,憑此造化,煉化飛劍的速度,何止是事半功倍。再加上這些年從龍脊山那邊切割而來的一塊斬龍臺,晝夜不息,不斷砥礪劍鋒,終於有了閉關的跡象。故而閉關之前,陳山主不來真武山做客,我也會去落魄山,主動與陳山主言說此事,表示謝意。”
陳平安神色舒展開來,沉默片刻,點頭道:“原來如此。嶽劍仙有心了。”
真武山當代山主嶽頂,道號“雪猿”。既是兵家修士,還是一位劍修,傳聞本命飛劍,名爲“花信風”。
花信一事,世間有兩種劃分方式,十二花信風,或是二十四番。
前者數量少,但是寓意更大,後者看似數字更大,其實反而相對道路更窄。
按照嶽頂的說法推斷,他那把飛劍“花信風”的本命神通,屬於牽涉後者。
嶽頂繼續說道:“我們真武山願意拿出半數的龍脊山磨劍石,與落魄山做一筆買賣。實不相瞞,大驪龍脊山屬於我們真武山的份額,以十份計算,其中兩成,送到了中土祖庭,我與桓師叔祖等六人在內,或是修繕祖師殿所需,或是我們自己煉劍,又或者需要償還某些山上人情,總共分去了兩成,又有兩成,經過祖師堂議事,準備納入真武山財庫,暫時不去動它。故而如今龍脊山那邊還餘下四成磨劍石,尚未鑿山開採。”
陳平安立即伸手搭住嶽山主的胳膊,“上山聊,慢慢說。回山待客一事,可以先緩一緩。”
雙方對視一眼,都在不言中。
其實雙方都是如釋重負。
一個是意外之喜,此事竟然有的談。
另外一個更是寬了心,陳山主沒有因爲剛剛當上大驪國師,就立刻翻臉不認人,否則陳國師都不用親自出馬,只需讓大驪朝廷派人與真武山詢問一句,貴派磨劍石有無盈餘?
先前祖師堂議事,不是沒有人猶猶豫豫提議,不如抓緊開採龍脊山,求個落袋爲安,再與中土祖庭打個商量,代爲保管?如此一來,他陳平安就算當了國師,總不好撕毀崔瀺親自簽訂的契約,先來個即刻封禁龍脊山,再與真武山獅子大開口,索要所有來不及開採出山的磨劍石吧?
聽到這個聽上去很美好其實蹩腳至極的建議,嶽頂倍感無力,落魄山距離龍脊山才幾步路遠?在陳平安眼皮子底下“偷盜”採石,就算他可以假裝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大驪王朝的那位皇帝陛下,當真會坐視不管?心中當真不會埋怨一句,“我好不容易纔邀請陳平安出山擔任國師,你們真武山就這麼與我大驪宋氏道賀的?”
何況就嶽頂自己而言,於公於私,於情於理,他都願意跟落魄山做一筆合則兩利的長遠買賣。
與那嶽山主把臂言歡,一同拾級而上,陳平安讚歎道:“龍脊山餘下四成,都給落魄山,嶽道友的氣魄,已經是仙人了。”
嶽頂稍顯茫然,我有說全部磨劍石都給陳山主嗎?先前祖師堂那邊的議事結果,是給落魄山兩成,要是那位新任國師猶不滿意,至多至多,再多給一成!
全給?嶽山主你就可以卸任山主身份了。
按照陳平安的想法,能與真武山購買兩成磨劍石,就已經稱得上是不虛此行。
別說只是登山做客一趟,讓我去廚房,繫上圍裙給嶽山主親手炒幾個佐酒菜都沒問題!
嶽頂哪裏知道陳山主是當慣了包袱齋和二掌櫃的場面人,他只是轉頭望向身邊女修,她竟然點點頭,“爹,你方纔自己說了,都給的。”
嶽頂聽聞此言,也沒有什麼女大不中留的感傷,更不覺得她是在胳膊往外拐,反而認真思考起這件事了。
陳平安有些好奇,便轉頭看了眼她。沒有隨父姓,好像是叫宋旌。由於沒有下山歷練和趕赴戰場,大驪刑部檔案沒什麼記錄。
有了個猜測,以真武山的明面上的底蘊,再加上大驪王朝的祕密檔案,開採龍脊山,不會這麼迅速,如今只剩下四成磨劍石,肯定是有高人助陣,幫忙切割斬龍臺。
她展顏一笑,“陳隱官,我也是劍修,偷偷去過劍氣長城的,只是去之前,我在祖師堂發過誓,不可遞劍,所以白走一趟了。”
陳平安點點頭,笑問道:“冒昧問一句,是單字飛劍?”
她滿臉驚訝道:“這都猜得到啊,陳隱官真是神人也!”
劍氣長城的每一把單字飛劍,這類飛劍的持有者,只要出現一個,在避暑行宮的檔案上邊,都是重中之重,劍氣長城肯定會安排兩位甚至是更多的護道人。
就像嶽頂的本命飛劍“花信風”,若非二十四番,而是十二花信風,那麼嶽頂的劍道成就,可以更高。
同理,若是嶽頂的本命飛劍,是那傳說中的單字飛劍,比如“花”?!大道寬闊,可想而知。
但是這類單字飛劍,歷史上出現的數量太過稀少了,哪怕是在劍氣長城,被記錄在冊的,萬年以來,不過十四把。
飛劍“真名”的字數多,不一定就會品秩低,例如陳平安當年的恢腥负途自拢�有劉景龍的飛劍暫定“規矩”,就都很高。
但只要是一把單字飛劍,就一定品秩極高。
因爲這讓劍修不用任何煉氣苦修,不用渡過任何關隘,不必問心修道,就相當於擁有了儒家聖賢的一個本命字。
嶽頂笑道:“她的名字,還是姜祖師幫忙取的。”
父輩的自豪之情,溢於言表。
宋旌問道:“猜得出是哪個字嗎?”
陳平安淡然道:“這怎麼猜。”
宋旌小有遺憾。
陳平安已經轉去跟她父親談正事了。
旌,是古星名。既然是那位武廟姜太公的親自賜名,自然是有深意的。自古兵家對於天象變化,極爲重視。禮書月令篇有載,季春之月,日在奎昏弧中。天官星象書有云,弧九星在狼東南,天之弓也,以伐叛懷遠。再加上聖賢解字有注,弧即是旌旗所以張幅。那麼宋旌的那把飛劍名字,還需要猜個什麼?
不過就是個“弧”字。
那她以本命飛劍切割斬龍臺,既可以幫助真武山更快採石,又是一種效果最佳的煉劍,難怪她敢在這種宗門大事上發表意見,嶽頂也沒有覺得她在胡鬧。
在真武山神道主路之上緩緩登高,嶽頂那邊提出了三個要求,一,是挑選吉日,真武山與落魄山和青萍劍宗正式締結盟約。二,真武山的劍修和武夫,可以去往兩座宗門歷練,反之亦然,至於人數定額,如果今日商量不好,以後可以詳談。三,等到五彩天下再次開門,真武山準備挑選出六到九人不等,將來他們趕赴五彩天下,希望可以在飛昇城內待上一段時日再外出。
龍泉劍宗和風雪廟,既然屬於他們的那片龍脊山,早就“開採殆盡”,已被鑿空,這些年留在那邊山中結茅修行的練氣士,其實就是做做樣子。按照當初四方共同簽訂的契約,任何一方勢力開採完畢,就要撤出龍脊山地界,地契時限,以此作準。只是阮邛和風雪廟各有默契,各有各的顧慮和考慮,總之就是雙方都沒有如實跟大驪朝廷報備,真武山就算有所察覺,卻也沒必要在這種事情上討好大驪宋氏,與龍泉劍宗和風雪廟惡了關係。所以一旦今天真武山跟落魄山說定談妥,那座龍脊山,就算是完全被落魄山收入囊中了。兜兜轉轉,昔年心心念念而求而不得,此山終於歸我陳平安所有。
對於先前兩個談不上是條件的條件,陳平安當然沒有任何猶豫就答應下來,但是第三點,陳平安說必須先跟飛昇城商量。
看着那個又開始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年輕隱官,宋旌很辛苦才忍住笑。
誰不知道如今飛昇城的避暑行宮那邊,寧姚只是幫某人代任隱官一職?
那你陳平安跟誰商量啊,跟你媳婦在哪兒商量啊?
不過說實話,就算是陳平安的“孃家人”寶瓶洲,談論起他的道侶,也總說是陳平安高攀了那寧姚,真要結爲道侶,她是下嫁。
宋旌偏偏就不這麼覺得,根本沒什麼高攀沒什麼下嫁,他們兩個,就是好像天公作美的一雙良配!
在那劍氣長城開鋪子,陳平安不過是喝了點酒,晚點回家而已,寧姚就捨得關門?盡瞎扯。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宋旌發現陳平安又轉頭看了自己一眼,笑容和善,有一種好似長輩看侄輩的眼神……欣慰且慈祥?
嶽頂有意無意加快腳步,剛好擋在兩人中間。陳山主,咱們談買賣歸談買賣,你可千萬別當那某本山水遊記的主人公!
既然大致談妥了,陳平安就要趕回扶搖麓,嶽頂也沒有任何挽留的意思。奇了怪哉,就跟防偎频摹j惼桨惨活^霧水。
一粒芥子心神所化法相,御風蹈虛返回扶搖麓道場。
陳平安打開房門,走出屋子,約莫是心情不錯的緣故,雙袖飄搖。
一向腳步從容的陳山主難得出現這種豪氣干雲的步伐和自負氣態。
再與那丁道士劈頭蓋臉就是一句,差點讓丁道士必須掐訣穩道心。
“道友,我剛剛悟出一門往小了說也可稱爲集大成者的飛昇法,想不想學,敢不敢學?”
此問一出,寂靜無聲。
就這麼冷場了。
陳劍仙意氣風發,丁道士瞠目結舌。
謝狗率先打破沉默,小聲問道:“山主,喝高了?”
一位兢兢業業的編譜官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蹦出,蹲在那邊,攤開一本空白冊子,準備落筆記錄此事。
有那章節名目了。
陳君纔是躋身仙人境,卻道可以傳授飛昇法。
第1110章 純粹劍修們
很奇怪,大言不慚一句的陳平安,接下來只是詢問了丁道士一些再入門不過的常識。
道友是何時辟穀,在那之前一日三餐規不規律,修行路上,什麼時候躋身的某境,還記不記得具體的年月日,在不同境界呼吸吐納和大小周天的詳細情況……
別說是丁道士如墜雲霧,就連謝狗都懶得不懂裝懂了,她是真不懂山主想什麼。
真想傳道度人,授予一門所謂的飛昇法,你陳平安再另闢蹊徑,也至於如此土氣吧?
那位編譜官倒是一一記錄在冊,白髮童子對隱官老祖再敬佩,卻也忍不住心中腹誹幾句,這一個章節,她取得名目是好,可內容嘛,是不是過於清湯寡水了些?
陳平安問了一大堆俗不可耐的細枝末節,最後問道:“丁道友,想好了沒有?”
丁道士倒是個實杖耍磫柕溃骸坝写孙w昇法,陳先生爲何自己不修行此道?”
蹲在一旁的白髮童子小雞啄米,是個好問題。
陳平安微笑道:“我需要在旁觀道和護道一場。”
謝狗朝山主豎起大拇指,“言行合一,以沾耍 �
丁道士說道:“想好了,賭一把!”
陳平安眯眼笑道:“你先在這裏,跟以往一樣修行幾天,記得別緊張,只管一切照舊,該如何就如何。之後我就與道友合夥做莊一次。”
丁道士深呼吸一口氣。就聽到謝狗唉了一聲,提醒道:“小道士咋回事,剛說就忘,着力就差了。”
陳平安走了趟拜劍臺,親自給白玄雕刻了一方藏書印,算是祝賀他成功破境。
印文是那“浮雲帶山遊青天”,那小子的飛劍名稱就叫“雲遊”。
陳平安說道:“在真武山那邊,我碰到了一個擁有單字飛劍的劍修。”
老聾兒笑道:“稀罕,真是稀罕。”
白玄好奇問道:“曹師傅,單字飛劍?啥意思?”
老聾兒解釋道:“打個比方,王爵封號也分級別的,多是二字爵位。像那大驪陪都的洛王宋睦,就是演義小說上邊所謂的一字並肩王,要比二字王更值錢。”
白玄疑惑道:“宗垣不就有把本命飛劍,名字是四個字呢,不也很強得很沒道理?”
老聾兒笑呵呵道:“說事情嘛,先說常理,再說特例。”
比如老聾兒就曾見識過一把單字飛劍,“禳”。
老聾兒猶豫了一下,問道:“隱官大人,避暑行宮有統計吧?”
陳平安點頭道:“被記錄在冊的,只有十四把。”
老聾兒說道:“可惜了。”
有兩層意思,一是可惜了這些本命飛劍的主人,好像境界最高的,也纔是劍仙,沒有誰能夠順利躋身飛昇境。二是某些擁有單字飛劍資質的本命飛劍,它們的主人,戰死得太早,隕落得太快了,或是來不及提升品秩,或是來不及破開某些禁制,未能神通無礙,成功躋身單字飛劍。
老聾兒問道:“莫非?”
陳平安說道:“跟十四境修士的數量一樣,擁有單字飛劍的劍修,應該會越來越多。”
老聾兒愁眉不展,唏噓道:“日月逝矣,歲不我與。”
陳平安默不作聲。
從去年到現在,陳平安就一直擔心扶搖洲那邊。
在返回浩然天下之後,那撥避暑行宮的外鄉劍修,就只見過林君璧和鄧涼。
身邊多了個小陌,等到對小陌徹底放心之後,又來了個謝狗,等到對謝狗也放下心後,小陌去了青冥天下,自己又需要閉關,得謝狗幫忙護關。
謝狗好像看出了山主的擔憂,笑道:“扶搖洲那邊,我先前偷摸去過一趟了,無大礙的。要是實在不放心,就讓甘棠供奉去那邊盯着好了,他反正閒着也是閒着。”
啥?
老聾兒心一緊。
又要出工?!
見過舊山河的一雙老眼,看不得觸目驚心的新山河,聽不得城春草木深這樣的話,老人們容易肝腸寸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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