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7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笑道:“別,如果再給老聾兒加副擔子,他可能就要捲鋪蓋跑路了。”

  米裕還不死心,“我去勸勸?”

  陳平安沒好氣道:“你就當個人吧。”

  米裕只得作罷。

  姜尚真笑問道:“山主想好臨別贈禮了?”

  陳平安點頭道:“恰好小有家底,人手一張符籙。”

  米裕咳嗽一聲。

  陳平安回過神,失策了。

  崔東山曾經說過一句很崔東山的話,大致意思是他這個學生,只是擅長摧毀人心,陳平安這個先生,卻是擅長修補人心。

  這句稱讚,到底有幾分招模惼桨瞾K不去深究。

  但是陳平安將崔東山這句話記得很牢,當成一句極有分量的提醒,甚至是敲打。

  所以陳平安一直在捫心自問,先生的言行,到底配不配得上自己學生的這句話。

  這就很陳平安了。

  大概這就是陳平安之所以是陳平安的緣由之一?

  姜尚真問道:“聽說山主急需金精銅錢?”

  陳平安笑道:“暫時夠用了。姜老宗主好不容易攢下的那點口碑名聲,就別揮霍掉了。如今缺的,花錢都買不來,比較難辦。”

  姜尚真心領神會,是說那斬龍臺材質的磨劍石。此物,對於劍修而言,真不嫌多。不是劍修的,也願意珍藏,典型的無價無市。

  劍修的飛劍數量,並不絕對與殺力高低、未來成就掛鉤,在劍氣長城,只有一把本命飛劍,就能鑿穿蠻荒大陣的劍仙,萬年以來,大有人在。但是世間沒有任何一位劍修,會嫌棄自己多出一把飛劍。

  擁有兩把本命飛劍的劍修,數量不多,相較於一把的,數量已經呈現出斷崖式的減少。

  而多達三把飛劍的劍修,在劍氣長城萬年曆史上,不能說是屈指可數,可如果給避暑行宮一張紙,怎麼也是寫不滿名字的。

  玉圭宗那個歷史上最年輕的九弈峯峯主,少年邱植,他就有三把本命飛劍。

  九個孩子當中瞧着最不起眼的姚小妍,她也有三把。

  浩然三絕之一的劍術裴旻,更是有四把。

  裴旻也是陳平安目前所知飛劍數量最多的劍修。

  姜尚真說道:“劍修只有聊起這個,纔會覺得只有一把本命飛劍,還剩下點好處了。”

  米裕以心聲問道:“隱官大人,我跟周首席大搖大擺返回桐葉洲,再偷摸走一趟龍脊山?”

  米大劍仙的話外音就是咱們偷偷砍下幾塊,先解決燃眉之急。

  陳平安氣笑道:“老子如今就是大驪國師,你給我偷摸個試試看?!”

  米裕看了眼姜尚真,監守自盜這種事,周首席不就做得行雲流水。

  姜尚真說道:“劍修每用掉一塊磨劍石,世間就少一塊斬龍臺,確實難辦。”

  於玄有錢,有境界,有身份,有功德,有口碑……一位練氣士該有的,令人羨慕的,於玄都有,而且還都比別人多。

  即便方方面面闊綽如此,先前跟陳平安聊起斬龍臺的買賣,老真人也很是爲難,不敢有任何打包票,只能說幫忙在老朋友那邊提一嘴,牽線搭橋。他們肯不肯賣,會以什麼價格賣,都得看緣分。

  大驪戶部祕錄的甲六山,小鎮俗名龍脊山。在此開山的,有四方勢力,大驪宋氏,阮邛,寶瓶洲兩位兵家祖庭風雪廟和真武山。

  此山封禁將近三十年,關卡與陣法,層層疊疊,戒備森嚴,未經允許擅自入山者斬立決。

  等到陳平安如今多出了一個大驪國師身份,當然可以自由出入。

  不過大驪朝廷只負責幫忙開山,裸露出那片斬龍臺,並不參與瓜分這些最純粹的磨劍石。

  本屬於風雪廟與龍泉劍宗的斬龍臺,其實已經是個空殼子。

  巨大的付出,得到了豐厚的報酬,比如風雪廟祖師就祕密得到了一道遠古劍術,憑此躋身仙人,同時這條劍脈,可以讓劍修直指玉璞,能夠讓劍修在開府、結金丹、由元嬰破境躋身玉璞境,在這三大修道關隘上,有如神助,架起長橋,小去諸多阻力。如此一來,所謂“直指”,名副其實。

  而阮邛在見到“老劍條”之後,也得到了一門匪夷所思的鑄劍術。在那之前開採的所有斬龍臺,身爲大驪宋氏皇家首席供奉的阮邛,只餘下一小部分,留作家底,龍泉劍宗畢竟是一座劍道宗門,剩下大部分都送給了大驪朝廷,而大驪皇帝又轉手送給了幫忙打造劍舟、山嶽渡船的墨家,作爲抵債,墨家鉅子如今在蠻荒天下打造的那座城池,最重要的基礎材料就是斬龍臺。

  故而如今“還沒有敗光祖業”的,就只剩下真武山了。

  遠古天庭有兩座行刑臺,其中一座就叫斬龍臺,登天一役被打碎,墜落人間,最大的兩塊,就是驪珠洞天的龍脊山,跟劍氣長城寧府那座山頂構建涼亭的“小山”。

  按照純陽呂喦的說法,龍脊山古稱頗多,有真隱,天鼻,風車,寮燈等說法,山中曾經有一座洞天括蒼洞,是古蜀地界最重要的一處風水寶地。

  而寧姚當年曾經託付倒懸山看門人張祿,送給鸛雀客棧的陳平安一塊形如長條板硯的斬龍臺,其中一面銘刻“天真”。

  想來就有“天鼻”“真隱”各取其一組詞的用意。

  等到陳平安聽說了呂喦的泄露天機,就去問過寧姚,寧姚說當年送出此物,就是老大劍仙的意思。

  只是陳清都那會兒在寧姚這邊評價陳平安的說辭,不太中聽。

  老大劍仙說那窮酸小子,長得黑不溜秋,委實不俊,雖說一雙眼睛還算炯炯有神,卻也襯得他更黑了,模樣醜是醜了點,但不管怎麼說,少年武夫,能夠萬里迢迢跨海遠遊,在那蛟龍溝都差點把小命丟了,過倒懸山,就爲了給寧丫頭你送劍,見了面,喝了點小酒,就敢說喜歡你,追求心儀女子的不要臉,他那小子是得了精髓的,何況身上還有一股子韌勁,不差。既然他喜歡你,你也不討厭他,怎麼都該表示表示,我看那塊斬龍石就挺好,他家鄉就有此物,財迷已經曉得此物的金貴了,他如今還不是煉氣士,更不是劍修,若是回鄉路上,例如在那臭牛鼻子的藕花福地,小子僥倖重建了長生橋,他哪天缺了錢,爲了破境,就捨得高價賣出、或是偷偷與誰典當此物,說明此人眼窮心不定,絕非良配。尤其以後萬一成了劍修,被境界和煉劍所誘惑,偷偷消磨這方斬龍臺,寧丫頭也別被他的花言巧語所矇蔽,這種男人,依舊要不得……

  當時寧姚聽得眉頭直皺,只是等陳清都說完,纔給出自己的想法和答案。

  我不願如此試探他,他也不需要如此被試探。

  如果說這些言語的,不是老大劍仙,寧姚就會換一個更直接的說法。

  這是她在侮辱陳平安,也是寧姚作踐了自己。

  陳清都當時笑得不行,感慨一句,“情字不可敵,寧姚不例外。”

  少年少女的相互喜歡,真是美好。

  之後老大劍仙才說了一個寧姚願意接受的理由,說此物暗藏一樁不小機緣,於陳平安將來修行有助,那小子,比較聰明,說不定哪天就能開竅,想出其中玄機,但是你不能提醒他,一提醒就離題萬里嘍。

  一樁機緣?老大劍仙你哪怕換個說法,說是一樁“文字緣”,我可能也會多想幾分啊。

  否則這件寧姚贈送的定情信物,我肯定不作二想。機緣?能夠跟寧姚在一起,就是最大的緣分了。

  除了每每記起、看到“天真”與“寧姚”,就是單純想她,還會想什麼,還能想什麼?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緣法未到,別說是求而不得,怎麼求都不知道,甚至根本不知需要有要求。

  哪怕跟寧姚事後覆盤,陳平安大致確定老大劍仙所謂的不小機緣,就是那座括蒼洞天和那半座斬龍臺,即便錯過了,也沒什麼。

  他始終不曾錯過她。

  遙想當年,在劍氣長城,你們以爲是在酒鋪跟朋友喝了點酒,寧姚就不讓我進門?

  當然不是事實,大錯特錯!哪個王八蛋敢誤會我,我就讓誰知道什麼叫讀書人,什麼叫我家鄉小鎮的民風淳樸。

  那是我自己不願意進門好不好,門外涼爽,醉醺醺然,躺着打盹,饒有風味,與看門的納蘭爺爺一起聊些老黃曆,儆幸馑迹�

  真武山,看來今年內還是要走一趟了。

  一來是談一談那片斬龍臺,看看有無商量的餘地。

  更重要的,陳平安是想要見一見馬苦玄的那位護道人。

  此人自然不是什麼惡人,他甚至與很多山上修道之人都不一樣。當然在驪珠洞天內,他更沒有如何刁難和算計陳平安。

  只是對方曾經將某個道理,撂在了草鞋少年這邊,如今已是山主的陳劍仙,就帶着這個道理去見一見他。事情很簡單。

  上次祖師堂議事結束之後,陳平安再去壓歲鋪子跟石掌櫃按例對賬,那個喜歡當小啞巴的再傳弟子周俊臣,如今見了面,雖然還是沒什麼笑臉,但是都會主動喊陳平安一聲師公了。

  陳平安只會點點頭,嗯一聲。心裏其實美壞了。

  石柔私底下就跟小啞巴說看得出來,陳山主很高興你能夠主動喊他師公。

  小啞巴撇撇嘴,說師公是忙大事的人,心情哪裏會因爲這點小事有起伏。

  不過孩子嘴上是這麼說,心情是很好的,因爲他站在板凳上看書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都是鬆弛的,孩子再不是那種好像蜷縮在角落小心翼翼看世界的模樣了。

  陳平安看似隨意問了一句關於袁黃的事情,姜尚真說這小子真心不錯,資質心性都好,挺適合來落魄山落腳的,將來武學成就,估計不會比鍾倩、曹逆低。

  其實陳平安是希望通過袁黃反證一事。落魄山如今的風氣,與我這位山主無關,半顆銅錢的關係都沒有。

  這傢伙在上山之前,就已經很會說話了,既然袁黃是如此,那麼周首席、賈老神仙你們也是如此,由此證明,我家山中風氣如何,與我何干?說不得還是你們影響了我呢。

  姜尚真哪裏清楚這裏邊的彎彎繞繞。

  先前在京城,吏部侍郎曹耕心來了一手富貴險中求,如願成爲了大驪地支一脈的領袖,終於有了施展抱負的更大餘地。

  這位前任窯務督造官,自以爲是在進行一場押上身家性命的豪賭,不料他的選擇,早就是崔瀺預料之中的事情。

  因爲袁化境已經證明此事,國師崔瀺確實有話捎給陳平安,說曹耕心是一個比較適合的人選,只要他敢賭,你陳平安就讓他來當地支修士明面上的領袖,可以免去許多紛擾庶務的分心,只是記得讓皇子宋續與曹耕心相互掣肘,明裏暗裏,都不可太過一團和氣,事無異議,就是一條日漸腐朽的歧途。

  但是袁化境在說出這個真相之前,先問了陳平安兩個問題,第一,如何看待十年一度的山水察計一事?

  第二,會如何處置大瀆以南,大驪王朝之外,各國被鎮壓的山水神靈?

  陳平安各自給出答案,大驪朝廷境內的山水考評,改十年爲三十年。

  從寶瓶洲南部諸國揀選出一部分山水神靈,給他們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用以緩和南部半洲和北方一國的南北關係。

  這就像一場考校,出題的主考官是崔瀺,袁化境只是閱卷官,陳平安答對了有答對的評語,答錯了就有答錯的考評。

  如果作爲大驪國師繼任者的陳平安,什麼崔瀺既定政策都不做任何更改,袁化境就可以什麼都當不知道。

  陳平安笑着詢問是不是每一位地支修士,都藏有各自的任務,等着自己作出什麼決定,再來“奉旨”敲打自己?

  袁化境搖頭說不知道,陳國師有本事就自己去問出答案,不必在這裏套我的話。

  見袁劍仙如此以沾耍惿街骱苁切牢浚妒峭短覉罄睿H口承諾袁劍仙若是在拜劍臺閉關失敗,一切靈氣消耗,落魄山不收一顆雪花錢。

  袁化境當場臉黑。

  所幸到了拜劍臺,時常與那甘棠供奉請教劍術,收穫頗豐,尤其是期間謝狗不知是何緣由,竟然主動開口點撥了袁化境三兩句,讓袁化境豁然開朗。說是聽她寥寥幾句話,勝過十年苦修功,半點不誇張。袁化境在此閉關破境之心,愈發堅定。就算落魄山趕他走都不走了。

  當時謝狗倒不是覺得袁化境資質如何,值得她指點幾句什麼的,沒有的事。可不能讓小陌誤會了。

  謝狗純粹只是受不了傻子做傻事,把簡簡單單的修行練劍,非要搞得那麼複雜,讓她在一旁看着真着急。

  這就像學塾蒙童在做一個最簡單的算術題,一加九二加八三加七……都等於十啊,你這小元嬰,咋個非要一加二加三什麼的,關鍵是一個不小心還多加了個一二三的,再來個減法甚至是乘除,你這練劍路徑,倒是整得挺花俏啊……

  看得謝狗恨不得把袁化境的腦袋按在地上,是十啊,她看一眼就知道答案是十,你資質再差,腦子再笨,也不該這麼搞自己啊。

  一開始謝狗還擔心誤會了這位袁劍仙,是不是故意把簡單問題複雜化,她看了一會兒,發現真不是,就是年輕人的腦子有問題。

  同樣是劍修,同樣是“天才”,哪怕同樣是按照“百年道齡”來計算。

  袁化境看上去這個問題不簡單,其實真的很難。

  謝狗初看這個問題不難,其實這個問題更簡單。

  至於寧姚……她可能看不到什麼問題不問題的。

  要說咱們那位陳山主?大概是極有耐心,不管如何加減乘除,都要反覆試試看,故意繞遠路,反正都會得出那個正確的答案。

  不管如何,袁化境到了落魄山再來拜劍臺,已經半點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天才了,果然練劍還需勤勉。

  陳靈均獨自晃盪到了這邊,瞧見一大幫子坐在那邊嗑瓜子,埋怨不已,怎麼不捎上自己。

  姜尚真說道:“山主需要閉關一段時日,村塾那邊的教學,不如讓我代課幾天?”

  陳平安看了眼他,沒說話。

  米裕更是直搖頭,這就比避暑行宮還要避暑行宮了,周首席爲了在小陌那邊找回一點場子,有點狗急跳牆,不擇手段了。

  陳靈均拍了拍周首席的胳膊,“別逞強,你就不是這塊材料。”

  我就不是那種喜新厭舊的人,小陌再好,周首席你也很好嘛。

  姜尚真卻是難得神色認真,微笑道:“你們大概不知道,我年少時就有個夢想,從來不好意思說出口,就是在誰都不知道姜尚真是誰的鄉野市井間,開一家書鋪,書鋪邊上有座學塾,我當教書先生。”

  “我的這個夢想,雖然已非少年,但是還很年輕。”

  “山主,你要是擔心我比你教得更好,那就當我沒說。”

  陳山主親自關門待客的府邸那邊,可就沒崖畔石桌這般氣氛融洽了。

  一言不合就仗勢欺人?好個家大業大陳山主,好個暴得大名陳隱官!

  作爲斗然派掌門的高徒,田宮突逢異象,臨危不亂,先以符陣護身,再祭出幾件靈寶,照耀得周遭百丈光明,驅散迷霧,開口問道:“陳山主意欲何爲?”

  那廝依舊裝神弄鬼,不願現出真身,反問一句,“不如換個更有意義的問題。”

  田宮一邊穩住道心,單手掐訣,從袖中掠出一條長達百丈的火籙長龍,遊曳之地,再逐迷霧掃蕩一空,依稀可見,置身於水面之上,細看之下,每一條水紋彷彿皆是一道古符?田宮心中震撼不已,是落魄山一座現成的符陣?被陳平安拿來就用,還是神不知鬼不覺臨時起陣?

  田宮沉默片刻,身後還擺着那張座椅,終於後知後覺,冷笑問道:“陳山主安排我們住在這座宅子,難道就是爲了這一刻的炫耀符法?”

  “只是想知道斗然派開山一脈的祖師符籙,火蛟渡江符,到底能夠一氣掠出多遠,跨過多寬的水面。”

  陳平安的嗓音從背後傳來,好似就站在椅子那邊,田宮駕馭那條符籙火龍,氣勢洶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後撞去。

  田宮怔怔轉頭,只見那一襲青衫長褂,的的確確就站在椅子後邊,雙手搭在椅子頂部,笑望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