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6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鄭大風看了一眼曹耕心,弟媳婦說話總這麼綿裏帶針的,你也不管管。也是個妻管嚴?

  曹耕心面帶微笑,裝傻扮癡。鄭大風的視線,就像朝曹耕心丟了個屎盆子。堅決不能接。

  袁化境以心聲提醒道:“周海鏡,請你注意身份。”

  一來大驪地支修士十二人,名義上歸曹耕心管轄,事實如何,人人心知肚明。

  說得簡單點,曹耕心至多就是管事,陳平安卻是可以管人,或者是人與事都管,只看陳平安願不願意管了。

  再者,你難道不知道陳平安如今已經是大驪國師了?如果不是陳平安跟皇帝陛下故意爲之,這個消息早就一洲皆知。

  隨後鄭大風帶路,領着這撥京城貴客,浩浩蕩蕩,徒步走去落魄山。

  那位真把自己當成“景清老祖”的陳靈均,尾巴翹上天了,卻是掐訣施展一道行雲布雨法,駕起一朵白雲,緩緩飄拂空中。

  十六人見此仙家景象,心情各異。

  他們對這位與年輕隱官同樣姓陳的“元嬰境老神仙”,瞭解不多,只知道容貌返老歸真的景清祖師,喜好清靜,不願外出,多半是那種與世無爭只肯幽居山中修道、一心只想要證道長生不朽的醇正道人了,故而唯一一次現身在外界視野中,還是那次“觀禮正陽山”,不過聽說這位景清祖師,與披雲山夜遊神君關係莫逆。

  別人上山都是上山修道,青衣小童上山就真的只是上山。

  走在牛角渡山路上,周海鏡突然問了個關於鄭大風的問題,“明明是一位別具肝腸的世外高人,何必故作小人姿態,惹人厭煩,有什麼意思?”

  高蹈虛空雲霧中的山上神仙,某些喜歡故作高深的練氣士,平易近人的武學宗師,假裝不拘小節實則蠅營狗苟的江湖中人,她也見了不止一籮筐的名字了,像鄭大風這麼好像生怕別人把他當高人的,依舊罕見。

  曹耕心想了想,認真回答道:“認得自我太清楚的人,越是無根浮萍,隨水而流,入海之前,就想與岸邊多說幾句,既怕被記住太多,卻又怕被遺忘太快。”

  周海鏡隨口問道:“大驪朝廷爲什麼不提高練氣士在官員中所佔的比例。”

  除了大驪宋氏,一洲各國,想要在廟堂上邊多些練氣士,無論是擔任文官武將,供奉客卿,都是求之不得,非不願實不能也。

  曹耕心隨意說道:“腐朽氣如蒸唬菀讋裢瞬瘹狻!�

  周海鏡深深看了眼這位公認蹲茅坑不拉屎、卻能夠一路平步青雲官吆嗤ǖ牟芫乒恚希�挺有見地。

  鄭大風故意不去瞧那邊郎有情妾有意的眉來眼去,噁心!又有些傷心,苦日子何時熬出頭,旱的旱死澇的澇死。

  一個青衫長褂穿着布鞋的佝僂老人,早早等候在了藩屬跳魚山的山門口。

  還有個白髮童子站着,滿臉喜慶神色。一手提筆,一手拿本冊子,躍躍欲試。

  發了發了。

  這次一口氣來了十六個啊,全部都是地仙之下的練氣士、煉神三境之下的武夫。

  喜事年年有,今天特別多!

  老廚子身邊,還站着個很不想站在此地的岑鴛機。

  岑鴛機神色尷尬道:“朱先生,我真的可以給別人教拳?”

  朱斂笑呵呵道:“你是山主欽點的正副兩位教拳人選之一,你不用懷疑山主看人的眼光。”

  岑鴛機當年從第一眼起,她就確實沒懷疑過陳山主的“眼光”,而且堅信無疑。岑鴛機是到很後來,才逐漸改觀。

  朱先生這是一語雙關?既說陳山主沒有看錯自己,又是在暗示自己沒有看錯陳山主?

  朱斂忍俊不禁,也沒有多說什麼。道理就怕但是,事情最怕萬一,世人都怕誤會。

  但是岑鴛機誤會陳山主,朱斂沒覺得有什麼不好的,反而是一種自家落魄山獨有的美好。

  堂堂落魄山的山主,散步走在自家地盤的山路神道上,與那走樁不停的女子武夫擦肩而過,一個覺得對方故意不看自己,定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一個覺得自己正大光明看幾眼同道武夫而已,便會有登徒子的嫌疑,可若是不看半眼,就是心虛,看與不看,都是錯,冤不冤?

  岑鴛機好奇問道:“就算山主事務繁重,脫不開身,換成裴錢來教拳,不是更好?是因爲桐葉洲那邊開鑿大瀆,缺她不得?”

  朱斂搖頭道:“裴錢只適合學拳,不合適給人教拳。”

  “爲何?”

  “裴錢自我。”

  岑鴛機聽得一頭霧水。

  朱斂耐心解釋道:“裴錢的拳,就是她自己的拳。因爲裴錢的拳招拳理拳意拳法,都是她獨有的,就算她願意傾囊相授,想要借拳給誰看,反覆觀摩,對方也接不住,學不會。裴錢拳法神意,一切都是往內收的,我們山主,之所以是裴錢的師父,就在於他既可以往內收神,也可以往外分神,那麼只要山主自己願意,就可以讓旁觀者,學拳者,條理分明,歷歷在目,一見了然。”

  岑鴛機有些傷感,“千辛萬苦學武練拳,好像都敵不過一個‘天賦’。”

  朱斂笑道:“不要跟裴錢比天賦,這就很沒有意思了嘛,在這一點上,數座天下,除了林江仙、裴杯和曹慈寥寥幾個,哪怕是我們山主在內,都不敢隨隨便便跟裴錢作同境問拳。你以爲裴錢小時候,跑去劍氣長城,用“夢遊”這種蹩腳理由糊弄得了山主?實話告訴你,當年山主在竹樓二樓,曾經想以同境教拳裴錢,結果嘛,跟你差不多,都是捱了一招就倒地了。”

  岑鴛機忍住笑,這種事還是頭一回聽說,她小心翼翼問道:“陳山主爲何不讓朱先生教拳?”

  朱斂笑道:“不趕巧,我已經與山主約了一場架要打,雙方約定會於今年大雪紛飛時節,在南苑國京城問拳。在這之前,我要好好琢磨琢磨,怎麼輸得好看幾分。”

  一襲雪白長袍,身材修長,見誰都是笑眯眯的。

  正是掌律長命,她要比岑鴛機高出半個頭。

  有人覺得這位落魄山掌律十分溫柔動人,卻也有覺得森森恐怖,十分滲人。

  不知誰評選出來的落魄山四巨頭。

  大管家朱斂,掌律長命,泉府韋文龍,首席供奉周肥。

  從上山起,至今爲止,長命好像都沒有與誰紅過臉。

  長命微笑道:“山主此次沒有現身,這些孩子心裏邊,會不會有些想法?”

  朱斂笑道:“不至於。如今大驪王朝,削尖了腦袋都想要往落魄山的人,不計其數。朝廷刑部那邊對選人一事,十分上心且謹慎,不會傻到弄幾個心胸狹隘的孩子送來我們這邊,雖說其中有半數,都是關係戶,出身大驪豪閥世族、山上仙府,但是他們這點身份,算得了什麼。故而刑部那邊選人,除了修道習武的資質根骨,必須出類拔萃,是一等一的好,心性也一定不能差了,否則哪天被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讓好事變成壞事,連累大驪朝廷膈應了落魄山,呵呵,到時候別說刑部尚書要申飭重罰當初負責選人的本部官吏,肯定還要去追責某人背後的家族、仙府,恐怕連皇帝陛下都要親自過問此事。所以這十六人,一個個,自身心裏都是有數的,到了落魄山,敢不懂事,以後他們估計連懂事的機會都沒有了。”

  落魄山願意對他們寄予期望,精心栽培,不是這些孩子覺得想見陳山主就能見到的理由。

  耳墜一枚金色圓環的魏檗,憑空現身山腳。

  朱斂微笑道:“夜遊神君怎麼也來湊熱鬧了,就不怕排場太大,嚇到那些初出茅廬的孩子們。”

  魏檗懶得接話。

  這個新稱呼,落魄山中,就數青衣小童喊得最歡。誰敢大不敬喊什麼魏山君,魏兄,他就跟人急眼,非要糾正對方纔肯罷休。

  等到陳平安返回落魄山,有人撐腰,陳靈均在魏檗這邊,就了不得,不得了。魏檗想要收拾陳靈均不是一天兩天了。

  魏檗想起一事,“劍氣長城的老聾兒,道號龍聲,化名甘棠,在劍氣長城戰場跌境,走了趟蠻荒道場,就又升境重返巔峯,如今老聾兒還是飛昇境,很快就會來到落魄山擔任記名供奉。”

  那白髮童子嘀咕一句,真晦氣,咋個又跑來個飛昇境供奉。

  就不能學那流霞洲青宮太保荊蒿,上山喝過酒就乖乖滾蛋?

  長命問道:“你們覺得郭竹酒如何?”

  魏檗奇怪道:“長命掌律問這個做什麼?”

  朱斂卻是門兒清,說道:“長命道友才當幾年掌律,就想撂挑子了,不合適吧?”

  魏檗這才心中瞭然。

  長命笑道:“當然不是馬上卸任掌律職務,就是覺得如果此事當真可行,我可以早做準備。”

  落魄山掌律的下一任人選,長命其實心中確實有了個想法,就是山主親傳弟子,來自劍氣長城、進過避暑行宮的郭竹酒。

  先前她們一起陪着山主,走過一趟蓮藕福地的大木觀之行,長命就對郭竹酒刮目相看,十分看好,怎麼看怎麼滿意。

  郭竹酒是同門師姐裴錢的“苦手”,白髮童子拉着貂帽少女,一起尊奉郭竹酒爲盟主……這些事情,看似是嬉笑玩鬧,其實深究一二,就沒有那麼簡單了。

  一艘流霞舟臨近處州地界,陳平安喊來蒲柳、管窺沈刻三人,在屋內分別落座,開門見山道:“你們很快就要跟隨顧璨去扶搖洲開宗立派,成爲一座嶄新宗門的初代祖師,長久以往,在山內外受人敬仰,不是一件容易事,不要時日一久就習以爲常。離別在即,醜話說在前頭,我能把你們送進去,我就能把你們拖出來,到時候顧璨想攔都攔不住,況且他也未必會攔。”

  兩人一鬼噤若寒蟬,那真名徐馥的元嬰境老嫗,戰戰兢兢,壯起膽子打破沉默,“我等謹遵陳先生教誨。”

  他們都是個頂個的人精,要說顧璨跟陳平安是什麼關係,什麼交情,哪裏需要多說半句,他們都是親眼見親耳聞的。

  陳平安真要收拾他們幾個,都不用說話,見了面,丟給眼神給顧宗主,顧璨肯定二話不說就把他們宰掉了。

  一宗之主,在自家地盤清理門戶,又不需要跟中土文廟報備的。

  沈刻在陳劍仙手上喫苦頭最多,在那些鬼打牆一般的“慘淡年月”裏,何止是苦不堪言一句可以打發了的?既然被老嫗蒲柳搶了先機,老宗師便立即站起身,抱拳沉聲道:“陳劍仙,沈刻如今已經幡然醒悟,痛改前非,若非承蒙陳劍仙厚愛,得以僥倖跟隨顧宗主,撈了個譜牒身份,此時此刻都敢說句良心話,自離開那座天地的第一步起,沈刻就下定了決心,這輩子,不管還有幾年幾十年可活,以後就是奔着當個好人做好事去的,陳劍仙道法無窮,當知沈刻這些言語,是論礋o比的心裏話,無一字是那假模假樣的虛頭巴腦。”

  沈刻都起身表態了,連累老嫗徐馥和鬼物管窺,都只得站起身以表找狻�

  陳平安雙手恍洌c頭笑道:“話是真心無疑的,落在事上的真假,還得再等等,再看看。事先說好,你有本事讓我今日信以爲真,來日在什麼事上騙了我,就是罪加一等。”

  沈刻越說越意氣風發,只管把持一個念頭澄澈到底,豁出去了,朗聲道:“絕不給陳劍仙看錯沈刻的機會就是了。”

  陳平安伸手虛按兩下,示意他們都坐下聊,沒必要這麼拘謹,“我會讓顧璨幫你在祖師堂點燃一盞續命燈,也不給你沈刻貪生怕死就不敢當好人做好事的機會。”

  沈刻屁股剛摸了一下椅面,就趕緊起身再次謝過陳劍仙。老宗師喜出望外,真有這等好事?!

  徐馥與管窺面面相覷,點燃一盞祖師堂續命燈,真就等於多出一條性命了。

  陳平安也不願只是單純以力壓人,讓他們幾個一想起陳平安這個名字就長久噩夢,緩緩道:“或問何謂君子,只是一個招恼獾哪铑^,久而久之,把持到底,自然臨小事如臨大敵,坐密室如坐通衢。晝夜不息,三省吾身檢點自我,年復一年,堅定此心行道,自然臨大敵若無其事,置身鬧市通天地。反問世間,誰能在利字上欺我,誰能在名字上辱我,百年千秋萬古,誰能真正拘得了一個我?”

  屋內如“密室”,三人細細咀嚼這番言語,竟是誰都不敢率先打破沉默,各人心中各有讚歎。

  反正沈刻就覺得陳山主不愧是一位拳法通神的止境武夫,平緩言語如遞重拳,教旁人有跪地磕頭頂禮膜拜的衝動。

  同樣當過教書先生的鬼物管窺,卻是覺得陳平安無愧是文聖關門弟子身份。老嫗徐馥則覺得陳劍仙與那寧姚是天作之合。

  陳平安其實挺尷尬的,只得打趣一句,用以解嘲,“別發矇犯愣啊,趕緊掏出紙筆,記下這幾句金玉良言。”

  凝重氣氛驟然爲之輕鬆幾分,陳平安說道:“分別在即,那我們雙方就都各念對方的好,如何?”

  沈刻已經找到某種玄之又玄的感覺了,不等其餘兩人發話,就已經開口道:“沈某人心悅辗也粡拿浚 �

  不知怎的,之前對落魄山怕得要死,這會兒,沈刻覺得自己便是上山都無懼了。

  好話都被沈刻搶先說了,徐馥和管窺就只好依葫蘆畫瓢。

  陳平安起身走到窗口,微笑道:“我們家鄉有句老話,說一個人不能眼睛窮,兜裏沒錢,興許是暫時的,眼睛窮了,卻是要窮一輩子的。”

  徐馥和管窺不約而同望向沈刻,老宗師滿臉疑惑,反而以眼神詢問他們,你們不都是馬屁精嗎?沈某給你們機會你們不中用啊。

  劉羨陽嘖嘖稱奇道:“你說落魄山風氣,怪不怪?”

  顧璨笑着點頭道:“芝蘭熏灰粋�,久而自花香?”

  黃烈只得醞釀措辭附和一句,“陳山主功莫大焉。”

  到牛角渡,近落魄山了。

  今日無事,哪怕不賺錢,也很值錢。

  又是一天平安無事小神仙。

  那撥登上跳魚山而非落魄山的十六人,由於在山腳瞧見了那位道號長命的掌律祖師,他們心中失落,便小了些。

  即便正主依舊沒有現身,落魄山終究沒有將他們視爲可有可無,當成一種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存在。

  但是他們並不清楚,其實當時陳平安就坐在跳魚山道的臺階頂部,不但如此,還有劉劍仙和狂徒顧璨。

  只是施展了一門障眼法,沒有讓他們瞧見而已。

  劉羨陽想要坐在中間,顧璨不讓,劉羨陽就自己挪位置,結果顧璨就跟着挪位置,劉羨陽怒了,讓大哥出點小風頭,咋個了嘛。

  始終沒辦法得逞的劉羨陽憤憤道:“小鼻涕蟲,都是馬上要當宗主的人了,你幼稚不幼稚?!”

  顧璨笑呵呵道:“我幼稚你不幼稚。”

  等到劉羨陽得知陳平安今天不會現身,那就無所謂了,立即起身拍拍屁股走人,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劉宗主先去那條鐵匠鋪子附近的龍鬚河,熟門熟路,在兩邊腋下夾了一隻鴨子,回自家山頭燉筍乾鴨煲去了。可惜算不得老鴨煲,差了點年份。

  陳平安和顧璨回了集靈峯,年輕隱官言語客氣,鄭清嘉更是客氣得不能再客氣了,這讓陳平安都有些摸不着頭腦。

  顧璨與這位道號鴛湖的金翠城女仙,其實是頭回見面,安置起來也簡單,劉幽州是副宗主,鄭清嘉就當個名不符其實的財神爺。

  裴錢只好再次使用三山符,離開桐葉洲那座魚鱗渡,到了蓮藕福地,裴錢先去了那座南苑國京城內的心相寺。

  武邲皽ザ粒忠淮伪慌徨X以雙拳打散,武呷缬辏瑸⒙涓5厝碎g。

  某處古怪山巔,裴錢隨之頂替掉了陳平安的“最高”位置。

  除了等於剛剛步入武道第一腳的武夫第一境不算,從二境到山巔境,總計八個境界,就在山巔有八個位置。

  再加上止境三層,氣盛,歸真,神到。故而總計十一個位置。

  萬年以來,每一位天才武夫與同時代武夫爭勝,以每個“當下”的最強某境,登高步入下一境界,就都可以得到各自天下一份天地間的武唣佡洝5蝗f年,人間武夫數不勝數,以最強二字躋身下一境的武夫,數量並不算少,但是能夠來到這裏站一會兒、尤其是還能不讓位的,無一例外,都是武道天才中的天才。

  只是不到兩百年光陰,山巔舊面孔就被快速換掉了大半。

  青冥天下林江仙,這位鴉山林師,如今是當之無愧的人間武夫第一人。

  當這位真名燕國的劍氣長城祭官,以歸真至神到,曾經來過此地一次。

  大端王朝女子武神,浩然天下武學第一人裴杯,她在山巔有一席之地。

  作爲裴杯的嫡傳弟子,一襲白衣的曹慈,一人卻是在此獨佔四個位置。

  陳平安也曾來過此地,只是沒站幾天,就被自己的開山弟子擠掉位置了。

  於是此時此地,就有了兩個不同歲數的裴錢。

  先有一個古怪靈精的黑炭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