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5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程逢玄搖搖頭,“貧道足不出戶,未曾見過這位少年。”

  只是老道人很快補了一句,“貧道那兩位徒弟,偶爾去往市井購物,說不定見過此人。”

  陳平安神色如常,微笑道:“貧道本以爲這樁仙家緣法,會落在程觀主和崇陽觀身上,如今看來,則未必了。”

  這就境界高的好處了,旁人心中密語響動如雷。

  那棵懸在門口的艾草,先前是陸沉贈送給薛如意的,免得陳平安跟馬苦玄一戰,動靜過大,不小心傷及她身爲鬼物的魂魄。

  而陸沉此次趕來浩然,所忙正事,是尋找那條“神仙難釣”的“午時魚”,也就是後來的少年寧吉,如今陳平安的嫡傳弟子。

  是不是按照“原先”的脈絡,沒有被陸沉和陳平安發現蹤跡的寧吉,會進入這座崇陽觀,少年得到程逢玄的青睞,拜他爲師,一步一步,最終走上修道之路?

  陳平安啞然失笑。這算不算是自己半道截胡,搶了對方的得意弟子?

  陸沉是早就算到了這一層,要以那棵艾草作爲補償,間接幫助老道人煉丹圓滿?了結一樁因果?

  看來下次遊歷中土神洲,除了龍虎山天師府,有機會的話,還要再去一趟中土陸氏借書看書了。

  陳平安笑道:“就不妨礙觀主待客了。”

  老道人疑惑道:“道友何來此說?”

  道門之人,最是講究一個“收神”,不會輕易散出神識,相傳唯有那種步入天人感應境地的道門神人,纔可以不動神,卻通神,能夠感知身外天地間的纖毫變化。

  這個時候,一個身材高大卻面有菜色的少年道童,快步跑來水邊,打了個稽首,氣喘吁吁道:“靖師,又有客登門。”

  程逢玄笑着讚歎一句,“吳道友真是未卜先知。”

  約莫是察覺到這位世外高人吳道長的玩味眼神,老道人便有些慚愧,自家道觀內的飯菜,平日裏確實油水不足。

  老道士喜好清淨,煉丹也最怕紅塵侵擾,道觀一年到頭無異於關門謝客,不能偷不能搶,又不肯坑蒙拐騙,沒點偏門財,哪來的多餘銀子,何況修道本就艱難,豈是什麼享福事。這倆徒弟,雖說他們資質尋常,算不得什麼天才,可程逢玄既然收了他們作記名弟子,除了順着自家緣法之外,對他們還是寄予厚望的,不單單是道觀缺倆燒火道童、灑掃雜役那麼簡單,老道人還是希望他們將來可以各憑道力重振師門,只不過山中修道之人,煉取外丹和服食之法,一貫是師承祕授的口耳相傳,故而選擇徒弟、傳道授術極其嚴格隱祕,有些道脈,甚至會有那必須一脈單傳的祖訓。鉛汞鼎中燒,煉成無價珠。只要修煉出一顆金丹,俗子服之可以益壽延年,仙師服用就可長生久視,常駐人間。所以那一爐子丹藥,果真成了,恰好兩顆,宋巨川和鐘山,便是人手一顆的福緣,至於程逢玄自己,早已內結金丹,便無需外物增長道行了。

  那吳鏑好似看出老道人的窘態和鐘山的拘謹,淡然笑道:“清貧處世,厚道爲人,所以我們道士纔會自稱貧道。”

  老道人撫須而笑,此言至理。

  鐘山聽得大開眼界,原來咱們道士的“窮”,也是有大道理可講的?

  吳道長看那高瘦道童,微笑道:“世俗有錢無錢在金銀,我輩有道無道卻在心。入山不易,修道更難。喫點苦不算什麼,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然會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此乃修道得道的題中之義,欲想仙人的逍遙,必先捱過凡俗的苦頭。這位小道友,既然已經身在觀內修行,尋見了明師,莫要入了寶山卻空手而返,你們切記心無雜念,虔障虻溃豢稍固煊热耍B累身心踟躕不前,要相信自有機緣在前等着你們。”

  鐘山到底不比宋師兄口齒伶俐,不善言辭,就只是規規矩矩打了個稽首,由衷謝過這位陌生道長的寄語和教誨。

  陳平安伸手輕拍少年肩膀,微笑道:“修道辛苦,再接再厲。”

  程逢玄本想帶着這位吳道長去自家煉丹處一看,不料對方直接來了一句“鼎之輕重,未可問也。”

  老道人聽聞此說,一時語噎。與先前那儒衫青年的一句“釣者之恭”,確有幾分異曲同工之妙?

  陳平安再與那位“靖師”觀主客套一句,“清淨寡慾,與物無競,真人精神。”

  隨後他便告辭離去,滿臉笑容的老觀主也沒有挽留,只是心中暗暗下定主意,要去那座“鬼宅”碰碰邭猓魄颇前莸降灼废嗳绾巍�

  路上陳平安剛好與那撥人再次擦肩而過。

  道士吳鏑的四方步,走得半點不比老觀主差了。

  瞧見了那位仙風道骨的老道人,矮小漢子確認身份後,拿出一份掌門親筆手書的密信,低頭雙手奉上,“姚家山高祝,奉掌門之命,帶寶樹、洪圖來此覲見程真人。”

  程逢玄接過書信,當場揭開,看過內容,抬頭看了眼那個叫寶樹的年輕女子,老道人點頭道:“確是可造之材,以後她就留在觀內隨貧道修行,三年五載都是無妨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老道士心情大好,其實說是樓觀派一脈的旁支法統,錯沒也錯,就跟某個鄉野百姓說那幾百年前自己姓氏出過皇帝差不多吧。

  只是冥冥之中,他覺得此次丹成的契機,真就在那吳道長所謂的一棵艾草之上。

  年少無知,曾言口出狂言,誰閒如老子,本是神仙種,不肯作神仙。

  如今修道小成,丹成有望,誰狂如貧道,煉丹已功成,不肯服金丹。

  程逢玄讓更爲心思活絡的徒弟宋巨川,領着高祝三人去觀內住下。

  當年從中土雲遊至寶瓶洲,老道人從北往南一路遊歷,期間停步,與那姚家山的當代掌門,聊得還算投緣。姚家山歷史上出過一位金丹劍仙的開山祖師,只是立了門派之後,一代不如一代,如今掌門姚國珍,只是位洞府境練氣士,更非劍修。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一位良材美玉,估摸着是姚國珍自認難傳真法,擔心耽誤了那女子的修道前程,就有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心思?哈哈,貧道倒也有這份成人之美的心思。

  就當是修行路上,與那姚家山結一樁善緣好了。

  以後等到宋巨川和鐘山出師了,外出歷練途中,也有個落腳地。

  玉宣國京城此地,門臉極小卻別有洞天的道觀,曾名煉丹觀,改名崇陽觀。

  今年觀主,舊時建觀人,若是同在一觀修道,如何分得清誰是主人誰是客?

  鐘山陪着師父散步,想起一事,鼓起勇氣小聲說道:“靖師,我認識個朋友,他身世貧寒,是外鄉人,逃難到了京城這邊,與爺爺相依爲命,認得藥材,還能繪製春牛圖,會些磚瓦匠活計,他很能喫苦的,弟子就想與師父打個商量,能不能讓他來咱們道觀打雜,當個常住道人?”

  老道士隨口問道:“你那朋友,姓甚名甚?”

  鐘山說道:“白雲。”

  老道人想了想,有了主意,嘴上卻是說道:“鐘山,你覺得咱們道觀伙食如何?”

  鐘山老老實實說道:“還可以的。”

  油水確實不多,總歸是頓頓喫飽飯。

  至於宋師兄私底下的某些埋怨,就不與師父說了,免得比較記仇的師父揪着不放,到時候師父罵師兄,師兄回頭打自己,虧的,不還是自己。

  老道人撫須笑道:“只要你那叫白雲的朋友,來咱們這兒打雜不收工錢,保證他一日三餐飯菜管夠。他若是答應,就來這邊幫忙,先當個短工,爲師再觀察他幾天,如果果真性情淳樸,讓他當個常住道士也不難,可若是覺得掙不着錢,便不願咱們崇陽觀,那就算了。”

  鐘山默默記下,面露喜色。估計是自家道觀老舊,處處需要修補,宋師兄幫自己琢磨出來的那個理由,那句“會些磚瓦匠活計”,立了功,說服了師父。

  千氣萬象盤迴處,古來仙真創此亭。

  亭外有一塊巨石,頂部如被利器削成平臺。

  石臺上坐定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道人,一臉虯髯,肌膚泛着羊脂玉般的瑩彩,似乎正在行氣吐納,雙鼻垂掛兩條白煙,宛如白蛇掛壁,身邊水霧濛濛,道人驀然睜開眼後,雙眸精光四射,好不駭人。

  魁梧道士攤開手心,觀看紋路,分寸辨山嶽,斗升觀四溟。既是掌觀山河人物,關鍵是還可同時望氣。

  命理冥冥中,人事新如舊,長疑未到處,一一似曾經。

  亭內有一雙少年少女端坐,雙方容貌之佳,見之忘俗。

  那龍鬚劉海的俊美少年,面如冠玉,劍眉星目,此刻橫一把長劍在膝,可以入書,當那才子,或是少年俠士。

  旁有少女妖且麗,姿容之美,讓人詞窮。

  他們見此景象也不奇怪,這個剛認還不到一年的師父,曾隨一位不知姓名的古時異人學鎖鼻術。

  只是他們都磕過頭,拜師學藝了,至今卻不知師父的名字、師門,這是山上神仙們獨有的古怪規矩麼?

  而且師父只說是尊奉師門之命,要去大驪西北鄠州度一個天生仙根的人,帶回山中,異日定可光大門派。

  作爲收徒禮,這位道人曾經分別送給他們一件禮物,分別是一長一短兩把劍,解下懸佩長劍贈送給少年弟子,長約三尺四寸,

  劍囊古舊,色彩斑斕,雕飾華美,師父卻並未道破劍名,只說是一柄上古名劍,出自一座大嶽某位陸地真人親手鑄煉,吹毛過刃,削鐵如泥,此劍可屈伸,不用時只需纏在腰間,它曾是道人登山煉氣之初,作防身之用的利器。

  少年再不識貨,也知是寶物無疑,平時只需將這柄長劍抽出劍囊兩尺,便覺晶瑩射目,劍氣森森,可以持劍人毛骨悚然,不敢全部將其拔出劍囊。中年道人再贈送少女徒弟一把短劍,卻不曾說其淵源。只是叮囑他們平日與劍親近,以自身道氣溫養劍氣。兩人自然無法理解什麼道氣與劍氣,只是琢磨出個道理,想來與那人養玉、玉養人的道理無二,朝夕相處,時常把玩便是。所以少女每夜入睡,便會將短劍當作枕頭。

  道士睜眼攤掌後,低頭一瞥,微微皺眉,只是很快就恢復古井不波的道心,重新閉眼。

  少女小聲說道:“師兄,師父自己只管日夜煉氣,也不休歇片刻,師父可以辟穀,不喫五穀雜糧,我們在這道觀,卻要翻牆進出跟蟊偎频模降资菭懯颤N啊?爲何我們不直接去那鄠州找人?”

  少年神色漠然,搖頭說道:“師父怎麼想的,我如何猜得到。”

  雙方學武煉氣不足一年,輕身功夫就至純熟境地,檐壁間跳躍捷如猿蹂,在山林間去勢快過飛鳥。

  只是仍舊不曾練習劍術,師父始終不教,他們也無可奈何。

  至於道觀內師徒三人,竟然至今不知道他們的存在,委實是樁怪事。

  一位青裙婦人,憑空現身,姍姍而來。

  她步入涼亭內,笑語晏晏,“你們就是劉師兄剛收的兩位弟子吧,哪個是豐城,誰是景定?”

  無視他們如臨大敵的姿勢,婦人自我介紹道:“我姓蕭,論輩分,是你們的師叔。名字就先不說了,咱們師門規矩很重的。”

  他們站起身,與這位不知道從哪裏蹦出來的蕭師叔行禮。

  “君卿皆是仙苗,理當自珍自愛。”

  青裙婦伸手虛按兩下,讓他們不必拘謹,微笑道:“好好修行,大道可期。”

  她一邊與倆孩子閒聊,一邊以心聲與那魁梧道士說道:“劉師兄,怎麼一下子變得這麼熱鬧了?一天之內,就來了三撥客人?”

  那道士密語答道:“無緣不聚。”

  青裙婦說道:“白帝城顧璨,侍女顧靈驗,國師黃烈,他們是怎麼廝混到一起的?我剛得到一份總堂諜報,那個假裝顧璨貼身婢女的狐媚子,竟是一位蠻荒女修,道號春宵。至於她的修道路數,如何會跟在顧璨身邊,從蠻荒來到浩然天下,連總堂都不清楚,查不出來就算了,還說不必再查,劉師兄,你說怪不怪?”

  魁梧道士說道:“真正緊要的消息,不是顧璨和春宵,而是剛剛離開此地的道士吳鏑。”

  青裙婦眼睛一亮,“有說頭?”

  竟然可以比顧璨、春宵更重要?

  道士一語道破天機,“此人真實身份,就是落魄山陳山主的符籙分身之一。”

  青裙婦問道:“他是要與馬氏報仇?”

  魁梧道士說道:“仇都報完了。先前天邊異象,就是馬苦玄身死道消的證明。”

  青裙婦疑惑道:“你怎麼認出來的?”

  至於馬苦玄就此隕落一事,她倒是沒有太多意外。她先前只是不敢相信,馬苦玄真就這麼死了,這個消息,實在太過匪夷所思。

  要知道外界很多人,都無比看好馬苦玄在百年之內躋身飛昇的。她無所謂,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管那麼多閒事做什麼。

  道士說道:“顧璨前腳離開,吳鏑後腳就到,難猜嗎?”

  青裙婦臉色古怪,有些擔心,“我就說爲何會憑空失去公孫丫頭的氣息。該不會是被他?”

  某本銷量極好再被禁絕的山水遊記,不知坑了多少看客,什麼憐香惜玉陳憑案,那位陳山主,自年少起就是個辣手摧花的主兒!

  道士說道:“這等心性不堅的棄徒,難道你還想要幫她重歸師門不成?”

  青裙婦幽幽嘆息一聲,不願在這個話題上與劉師兄多做糾纏。他們雖然以師兄妹相稱,始終同門不同脈。

  她想起正事,以心聲問道:“程師伯仍是無法開竅、記起前身嗎?總堂那邊問詢此事了,我該如何回覆?”

  中年道士點頭道:“程師伯上一世修行太過順遂,福緣深厚,這一世反成累贅,開竅更難。你回覆總堂那邊,至少兩百年內,都不用奢望程師伯能夠返山。”

  她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

  程師伯上輩子,這個歲數,都是飛昇境了。

  今身如今纔是金丹地仙,就這麼沾沾自喜。

  曾經有高人打過一個很形象的比喻,程師伯就是個他不求財財自來、他不求哌自亨通的聚寶盆。

  中土於玄,皚皚洲韋赦,還有寶瓶洲賀小涼,桐葉洲黃庭,都是這類人。

  她繼而有些憂心,“程師伯的根腳,不會被那顧璨勘破吧?”

  她可不願意與白帝城有任何糾葛。

  其實不是她,是任何人才對。

  魁梧道士搖頭道:“顧璨天資再好,暫時還沒有這份眼力。”

  她追問道:“顧璨看不出,那個人呢?程師伯也真是的,自封道號‘回祿’,很容易讓有心人起疑的。”

  道士想了想,“程師伯福緣好,道氣重,哪怕渾渾噩噩,也能自行隔絕天機,就像武學宗師的拳意庇護,各有神助,陳山主剛剛涉足望氣一道,應該認不出。”

  她鬆了口氣,試探性說道:“寶樹那丫頭資質真好,師兄不如讓給師妹?”

  寶樹是那鄠州女子的小名,她的全名是元朝仙。在總堂祕冊上,評價極好。

  是師門三脈都想爭一爭的“天材”。

  見師兄根本不願搭話,青裙婦繼續勸說道:“你都收了豐城和景定作徒弟,總要讓師妹稍微沾點光吧,這些年我在北俱蘆洲,忙前忙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該收個有出息的好徒弟了。”

  “讓美歸功,此君子事。”

  魁梧道士淡然道:“可惜我是個練劍修道的。”

  青裙婦頓時啞然。

  他建議道:“你可以趁着程師伯尚未恢復前世記憶,與他求上一求,將那宋巨川或是鐘山,讓一人給你當弟子。”

  青裙婦聞言氣笑道:“請教劉師兄,我們這一脈,何時可以收取男弟子了?”

  原來她這脈一向恪守祖訓,傳女不傳男。否則她還真不介意與“程逢玄”討要個徒弟。

  需知上古鐘山有神靈,道號燭陰,不受文廟管轄,相傳道場自成天地,此君睜眼視爲晝,閉目瞑爲夜。

  後被摯友劍仙所斬,祈求兵解蛻化,來世轉爲人身。

  當時遞劍幫其解脫者,正是浩然三絕之一的劍術裴旻。

  她突然問道:“程師伯爲何會來寶瓶洲煉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