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5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一劍瞬間斬開兩座天地禁制。

  這道劍光,卻是從外往內斬開,而是從內往外開門一般。

  從那道門內走出一位背劍青衫男子,自嘲道:“都不當隱官了,卻要做着刑官的事。”

  陳平安終於明白爲何禮聖要讓自己來此了。

  算是幫助文廟提醒她幾句,以後行事不要過界?

  白裙背劍女子微微皺眉。

  高逸驚駭萬分,慌忙起身。

  陳平安身邊,出現一位早就不知不覺隱匿在此的存在,是個身材修長、有傾城佳人,她的容貌竟是半點不輸那位白裙女子。

  白景的恐怖天賦,不止在煉劍一道,是方方面面的……變態,不講道理。按照老瞎子的說法,若非某種天妒,她早就可以合道。

  遠古歲月裏,十四境之下,劍修白景確實要比小陌更無敵。

  白景微笑道:“這位姑娘,有無道號,說來聽聽?”

  白裙女子神色冷漠,不置一詞。

  陳平安解釋道:“如果沒有猜錯的話,眼前這位前輩,她叫鄭旦,並無道號。據傳拜師學劍于越女,越女劍術,曾與斬龍之人齊名。鄭旦學道心眨闷渚瑁钪O手戰之道,長短兼備,內實精神,外布氣候,劍氣截雲霓。”

  鄭旦微微訝異,點頭道:“陳先生謬讚了。”

  陳平安說道:“禮聖希望前輩今後行事不逾矩。”

  鄭旦點頭道:“禮聖在,規矩在。”

  陳平安也就不多說什麼。反正已經幫忙把話捎到了。

  白景咧嘴道:“聽口氣,是說小夫子不在了就要造反?”

  鄭旦微笑道:“前輩願意怎麼想是前輩的事。”

  若非只是一粒心神在此,並無形骸肉身,高逸估計就要汗流浹背了。

  陳平安調侃道:“高劍仙,緊張不緊張?”

  高逸黑着臉。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有人一步跨入此處禁地,依舊是如入無人之境,“鄭旦,白帝城缺一位閽者,你有無興趣?”

  鄭旦與來者斂衽行禮,毫不猶豫道:“我願隨鄭先生修行大道。”

  鄭居中點頭道:“等到流霞洲事畢,與高逸結清債務,你就去白帝城守門。”

  高逸心情複雜至極,只是再次望向那一襲青衫,姓陳的,你緊張不緊張啊?

  鄭居中笑問道:“陳先生要不要去白帝城看看?不然等你以後路過中土神洲,白帝城已經關門大吉了,何日再開,作不得準。”

  陳平安搖搖頭,“得回寶瓶洲了。”

  鄭居中點頭道:“那就後會有期。”

  臨行之前,鄭居中笑望向白景,“白景道友,只要你肯斬陌生,便可脫劫合道。”

  陳平安面無表情。

  白景咧嘴笑道:“在老瞎子那邊閉關的時候,就想到了,只是這種合道之路,下乘了些,麼的意思。”

  鄭居中說道:“可惜了,本來既然命定道侶都可斬,人間何物何人不可斬,一路劍斬至人間悉數是斷劍,斬得天下再無劍修,白景就有一線機會躋身十五境。”

  白景抿起嘴脣。

  鄭居中笑道:“道路下乘?何必自欺。以貂帽少女容貌示人,本就是先斬自己心神,再斬心魔陌生,先十四,繼而以劍斬劍、劍斬天下的合道之路,再求十五,爲何事到臨頭,反而後悔了?”

  白景皺着臉,委屈萬分,雙手抱住後腦勺,再高高揚起頭,望向遠方,“此身原本不知愁吶。”

  最怕萬一見溫柔。見過了,就會捨不得。

  鄭居中點頭道:“如此白景,纔是白景。不愧是登天一役,率先走入天門的女修。”

  陳平安聞言一愣,轉頭望向白景。

  第一個登天過門的女子?

  他還是第一次聽說此事。

  以前只聽說那場登天一役,是人間第一位道士開路登高,而第一位進入大門的男子修士,是同爲遠古天下十豪的那位劍道魁首。

  白景淡然道:“練劍修道第一天起,我就給自己立下誓言,要以非神的人身,在天看地。”

  鄭居中笑着告辭離去。

  難怪朱斂在山上會與小陌說那句,你見過比謝狗更驕傲的姑娘嗎?

  陳平安沉默片刻,以心聲說道:“謝狗,小陌知道這些往事嗎?”

  白景已經恢復常態,哈哈笑道:“知道啊,我跟他無話不說的。”

  陳平安憋了半天,忍不住罵道:“他媽的,小陌這個傻子。”

  白景埋怨道:“可不許這麼說小陌啊。”

  陳平安無言以對,下一刻,已經重返寶瓶洲,身在玉宣國京城永嘉縣。

  大概驕傲就是高高的城頭,喜歡之人,就走在城頭之上,腳下是驕傲。

第1099章 若無其事

  天地清且明,一洗舊塵埃。

  陳平安腋下夾着一把油紙傘,緩緩走向那棟租來的小宅子,雖說受傷不輕,但是身重卻放心。

  繞過那座熟悉的衙神祠,以前擺算命攤子當道士的時候,陳平安就經常翻牆來這邊看那些胥吏的勾心鬥角,研究他們的話術。

  施展望氣手段,發現了顧璨的蹤跡,陳平安與之心聲言語一句,給了顧璨一個地址,約定在那邊相見。

  當然地仙和上五境修士往往都有遮蔽氣象的手段,顧璨是故意爲之,擔心陳平安找他不見。

  陳平安熟門熟路步入一條甜水衚衕,遠處迎面走來三位練家子,其中有個雙臂長及膝的精悍漢子,斜靠包裹,正在低聲言語,勸慰身旁一位面如冠玉卻神色頹然的青年,“洪圖,你已非童子身又如何,雖不能如古時劍仙的超凡入化,學那開山祖師的飛劍取頭顱,也要做到塵世無敵、江湖揚名的地步纔好。不可妄自菲薄,一味氣餒,空耗了光陰材力。”

  青年神色木訥點點頭,不知是聽進去了,還是左耳進右耳出。

  瞧見衚衕拐角處的青衫身影,漢子快速掃了幾眼,並未太過上心,只是愈發壓低了嗓音,先與那叫洪圖的青年叮囑幾句,再轉頭看了眼那個雙腳併攏跳方格的年輕女子,骨清神爽,容顏動人,見師叔的打量視線,立即規矩起來,漢子這才轉頭繼續與他們說道:“此次掌門命你們隨我下山,遊歷七國行百萬裏,纔可返回門派,便是希望你們明白一個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須知埋沒風塵的奇人異士,數不勝數。往往只因緣法未到,真人不露相,或在鬧市擦肩而過,或是對面不相識。”

  好巧不巧,那女子一挑眉頭,忍不住笑道:“師叔,前面就有人背劍而走,他是不是師叔所謂的高人啊?”

  漢子有些話不宜說出口,此次離開門派,紅塵歷練,一來是讓洪圖散散心,不要死氣沉沉,總覺得沒辦法修煉仙家法術了就心生絕望,促成他在江湖上做成幾件俠義事,幫他重提心氣。再者就是讓身後這位掌門暗中欽點爲繼任者的親傳弟子,多見識見識江湖,主要是來這玉宣國京城某座道觀,幫她尋得一樁仙家機緣。原來她天庭眉梢處,有天生的紅線三道,便是山上所謂殺劫太重的跡象,故而還需帶着她在紅塵中磨礪幾年,褪去渾身煞氣,曉得一個斂藏鋒芒的道理,才能研習吾家仙法。總而言之,就是要讓她知道比上遠遠不足,讓洪圖覺得比下綽綽有餘。掌門不可謂不良苦用心。

  見與那位青衫客還隔着一大段距離,漢子仍是使用了師門不傳之祕的聚音成線手段,與兩位晚輩指點道:“寶樹,洪圖,我們行走江湖,與陌生人初次相逢,要看對方道行高低,武學深湥瑫卟浑y,難者不會,切記額外留神觀察他們的呼吸和腳步,比如眼前此人,確有幾分武學功底,只是臉色微白,呼吸微滯,清濁不一,每次腳步落地的力道都不均勻,看得出來,原先底子打熬的不錯,大概因爲酒色過度的關係,神弱了一點。”

  陳平安也只好假裝聽不見這個評價。

  隊伍中那個叫寶樹的年輕女子,確實適合修道。確是一塊璞玉,有地仙資質。

  大概都算是應叨耍@類人物,如今各座天下都有。各大宗門,有的忙了。

  刑部粘杆郎早就祕密增派人手,去寶瓶洲甚至是桐葉洲尋找各色修道胚子。

  大驪朝廷送給落魄山的十六位天才,已經乘坐軍方渡船,很快就會到達牛角渡。

  女子問道:“高師叔,聽賀師伯說世間有那仙家渡口、客棧和渡船,只要被人找到確切地址,就會瞧見滿眼的修道之士、煉氣神仙?”

  漢子笑道:“說得輕巧,哪有那麼容易遇見。你賀師伯,當年也不過是誤打誤撞,才偶然在荒山廢觀內遇見了一撥煉氣士。”

  “聽掌門說過,自古以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陸地神仙之流,他們在學道之初,多有門規師命,教他們立下誓言,在凡俗面前不可隨便顯聖,不可在山外隨意施展仙法,不可在山外紅塵裏沽名釣譽,貪戀世俗富貴,免得誤人子弟,讓他們誤以爲煉氣修道是坦途,是什麼捷徑。”

  “就說我們門派的那位開山祖師,雖是天縱奇才,也需歷經千辛萬苦,功德圓滿之際,終於煉成一把飛劍,百丈之內,青光耀眼,隨意割取倏苁准墸缣侥胰∥铮嘴斗凑疲咽枪艜r劍仙的境界。”

  兩百多年前的老黃曆了,好好一處在方誌上仙蹟卸嗟纳街邢筛饾u淪爲一座只傳拳腳把式的江湖門派。

  祖師留下的那幾卷道書,除了當代掌門,已經無人能夠研習。

  豪閥家世也好,山中師傳也罷,就怕成爲一種舊風流。

  女子神色憧憬說道:“高師叔,聽說京城內有個姓吳的道長,精通命理,算卦很準,有那鐵口神斷的美譽,算命攤子就在附近,我們去瞧瞧?”

  漢子笑道:“市井露相不真人,這種人反而不太可能是神仙。等我們去了崇陽觀,你們若是還有閒心,可以自己去攤子碰碰邭猓偈鼓堑廊苏媸沁[戲紅塵的奇人異士,也是你們該有的造化。”

  一條衚衕內,雙方走近了。

  莫說是傳說中修道成仙的人,神滿再不思睡,便是江湖上習武小成之人,精神內斂,也不該這般白晝睏倦,昏昏欲睡。

  漢子看了眼對方,倍感惋惜,只是不忘見縫插針,叮囑兩位師門晚輩,聚音成線道:“本派祖師有言,酒色財氣,物物纏定活人,日夜令人神枯。仙家清靜,方是上道,男女腥羶情慾,最誤長生。此人腳步輕浮,睏倦異常,若是掌門師兄在此,只需念動咒語,噀一口符水,噴在他臉上,便可解了睡魔夢魘的糾纏,恢復神思飽滿,如果往後能夠懂得節制,想必此人武學攀高之路,不會止步於此。”

  雙方擦肩而過。

  走出去十幾步,寶樹低聲笑道:“師父是出了名的宅心仁厚,按照他的脾氣,肯定會停下腳步,好好與此人掰扯幾句。”

  與掌門同輩的,除了師叔高祝,私底下都說她的師父,就是個好好先生。遇見山外不平事,要管。碰着江湖不幸人,就幫。爲此連累門派發展和自身修行頗多,掌門卻總說一句喫虧是福。她上山不久,這幾年無意間也聽到一些重話,說掌門正因爲心腸太軟,道心不堅,不像個修道之人,才導致他空有學力而無道力。她內心深處,覺得這些說法,是對的。

  修道之人就得有神仙中人的樣子,不該將一顆本該光芒萬丈的澄澈道心,放在爛泥潭裏,自污神采。

  洪圖不知是鬼使神差,還是福至心靈,驀然轉過頭,恰好瞧見那青衫背劍男子的轉頭望向自己這邊,他與之對視。

  耳中聽得一個陌生嗓音言語道:“少俠若有閒情逸致,可以尋一尋那位吳道長的攤子,算一算前程如何,很靈的,價格公道童叟無欺,肯定不會糟踐了銀錢。”

  洪圖內心震動,見對方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興許是在示意自己耳尖,湊巧聽見了他們的對話,聊到了那個算命攤子。

  洪圖轉身忙不迭問道:“懇請前輩賜教,若是有人習武較晚,且非童子身了,果真能成武學宗師?!”

  卻見那位不顯山不露水的青衫客,施展了一門好似輕騰術的梯雲縱手段,雙腳在空中互疊劈啪作響,轉瞬間身形便高出衚衕翹檐,不見了蹤跡。

  寶樹聽聞身後動靜,轉頭看了一眼,只瞧見那抹青色衣角,她也不覺如何驚訝,問道:“師叔,是高手?”

  漢子也不覺得自己看走眼了,笑道:“動靜不小,高得有數。”

  陳平安坐在一處屋頂,略作思量,看了眼折腰山方向,也不去爲難馬苦玄那幾個尚未成氣候的弟子。

  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再天經地義不過,不只是自家事,是天下人的天下事。

  至於那個根骨相當不錯宜入山修道的女子,能不能成爲真正的修道之士,難說。

  不是自誇,若是岑鴛機沒有遇到朱斂,蔣去沒有進入落魄山,多半就會泯然幸印�

  強提精神,陳平安選了一處僻靜巷弄,飄落在地,好久沒有這種想要大睡一覺、睡飽爲止的狀態了。

  顧璨一行人在永嘉縣穿街過巷,國師黃烈是個一問三不知的,還是婢女顧靈驗幫忙問路,才找到一條鳥不拉屎的僻靜小巷。

  只見小宅院門外,除了雙手恍涠自陂T口臺階上的陳平安,還站着一撥生面孔,看樣子正在扯閒天。

  陳平安有幾分難以遮掩的神色萎靡,分明受傷很重,這種熟悉的場景,讓顧璨臉色晦暗幾分。

  顧璨緩步前行,以眼神詢問結果。

  陳平安心聲說道:“還行,是一種能夠接受的代價。夜遊劍折斷了,還有一件本命法袍需要重新煉製縫補,數十個不太重要的氣府廢掉了基礎,需要修整。但也不是沒有裨益,長遠來看,肯定不虧。剛好藉此機會。”

  寧姚說得對,玉璞求真,相對務虛更多,仙人躋身飛昇,除卻最後一步,在到達仙人境瓶頸之前,修士都是務實更多。

  更何況陳平安當下的修道之路,過了元嬰重返玉璞的這道最大心關,就變得再簡單不過,無非是煉劍而已,說到煉劍就更簡單了,就是喫金精銅錢,以及斬龍石。

  金精銅錢一物,陳平安是早有安排的,跟大驪宋氏打個商量,與北俱蘆洲騾馬河柳氏、三郎廟等做買賣,積少成多,總有路數可走,按照當時鄭居中在天外的估算,陳平安“只要”再喫掉一千五百顆金精銅錢,井中月就可以提升到井口月的品秩,分化出來的飛劍數量,就有希望提升到八十萬把,如果再樂觀一點,陳平安甚至還可以想一想“百萬”之數。

  所以真正難處,還是斬龍石,金精銅錢還算“有價無市”,斬龍石卻是典型的無價更無市,任誰都是得手就捂着,藏着掖着,絕不售賣他人,故而先前在集靈峯之巔,就連於玄親自幫着牽線搭橋,都不敢保證一定可以幫忙找到賣方,陳平安欲想憑此煉劍恢腥福频Z劍鋒,提升品秩,難度之大,可想而知。

  顧璨直愣愣看着他。

  確定將馬氏斬草除根了?

  陳平安岔開話題,“臨時走了趟劍氣長城,見着了你師父,隨便聊了幾句,白帝城很快就會封城,他邀請了一位名叫鄭旦的女子劍仙擔任閽者,雖是鬼仙,劍術很高,大有來歷。她的劍術傳承,在近古歲月裏,曾與周神芝的曲城一脈並肩。”

  顧璨點點頭。

  能夠讓鄭居中親自邀請擔任閽者的劍修,道行肯定不弱。

  顧璨以心聲說道:“受傷不輕,回了落魄山,需要閉關一段時日?”

  陳平安說道:“不妨礙給劉羨陽當伴郎。”

  顧璨說道:“實在不行,就讓劉羨陽推遲婚宴。”

  陳平安直勾勾看着顧璨。

  顧璨無奈道:“打趣,調侃,開個玩笑,當真什麼。”

  我這不是擔心你折損道行,萬一何處有礙道心了,聊幾句輕鬆話,幫你解個悶。

  陳平安緩緩站起身,一一介紹過去,“不讓你白忙活一場,介紹一下,化名蒲柳,本名徐馥,元嬰境,破境機會不大。管窺,鬼修,金丹境,破境不難。沈刻,武夫七境瓶頸,馬上就可以躋身遠遊境。我已經跟他們談好了,只要你願意招徠,他們就可以去你那邊。管飯就行,給不給俸祿,你看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