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白帝城鄭居中其實是最佳人選,也確是文廟的第一人選。
鄭居中本就無所不精,何況如今一人身具三個十四境。
可惜鄭居中婉拒了。
不但如此,鄭居中甚至要求自己退出蠻荒天下,理由是他要在白帝城內閉關。
禮聖其實心知肚明,鄭居中是想要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準備正式立教稱祖了。
禮聖突然問道:“去沒去過之祠道友的十萬大山?”
陳平安搖頭道:“遠遠看過而已,一直沒機會去。”
禮聖說道:“南邊的十萬大山,北邊的海市蜃樓遺址,今天想去都可以去,半個時辰後,準時重返此地城頭,記得不要延誤,否則你就只能是自己跑回寶瓶洲了。”
陳平安站起身,剛要說話,禮聖就已經消失。
十萬大山,那座位於中央的最高山之巔,陳平安剛剛飄落在地,就看見了雙手負後的佝僂老人,枯瘦如柴,雙頰凹陷,瘦得皮包骨肉。可就是這麼一號看似垂垂老矣的人物,連着道場在此紮根萬年,讓託月山大祖奈何不得,始終無法跨出那半步,躋身十五境。記得白景評價過此事,換成是她當蠻荒共主,早就拿整座託月山來砸這十萬大山了。
陳平安抱拳道:“晚輩陳平安見過之祠前輩。”
老瞎子說道:“寧丫頭剛走沒多久,可惜你境界低,纔是個仙人,就算此刻動身,追她是追不上了,寧丫頭快到扶搖洲了。”
陳平安開門見山道:“有件事,想要詢問前輩。”
老瞎子說道:“是想質問我當年爲何眼睜睜看着寧丫頭在驪珠洞天受傷?”
陳平安說道:“不是質問,只是求解。”
老瞎子揉了揉下巴,“按照我的脾氣,肯定是要出手的,一座劍氣長城,萬年光陰,我看得順眼的劍修,屈指可數,從最早的龍君,到那個什麼都很好、只是叩啦盍诵┑淖谠愤^此地被狗咬的董三更,再到寧姚,就這麼幾個,滿打滿算,也沒超過一手之數。但是陳清都好像喫錯藥了,當時反而攔着我說不必出手,你說怪不怪?”
陳平安問道:“是那位末代祭官臨行之前,就與老大劍仙泄露了什麼天機?”
老瞎子敷衍道:“陳清都死翹翹了,那燕國又沒死,你什麼時候境界高了,膽氣壯了,終於不用做那忍辱負重的縮頭烏龜,敢去青冥天下晃盪了,隱官大人自個兒去問燕國嘛。”
陳平安知道問不出更多隱情,拱手抱拳告辭一聲,就打算去那座海市蜃樓舊址看看。
結果碰壁,只得折返。
老瞎子笑眯眯道:“想來就來,想走就走,隱官大人當這是茅坑呢?”
陳平安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至於心聲更是沒有一個字,一顆道心古井不波。
眼眶空無一物的老瞎子仰起頭,打量着眼前這位劍修,不到五十歲的劍仙,在劍氣長城歷史上都算出類拔萃了,嘖嘖出聲,“要殺死多少個陳平安,才能變成這麼個陳平安?有粗略算過,統計過嗎?”
陳平安說道:“數量太多,算過不來。”
老瞎子笑了起來,“我這個人,一向嘴巴臭,跟人說話,喜歡滿嘴噴糞,就像剛剛喫過熱乎屎一樣,你別介意。”
陳平安有點措手不及。
打是肯定打不過了,而且跟人吵架就怕碰到這種路數。
老瞎子伸出指甲,輕輕揪住一點皮肉,感慨道:“真遇到個不對眼的,便是小夫子讓你進來,也被我一巴掌拍回去了。遇到個稍微不礙眼的,我也懶得廢話這麼多。所以不要覺得是你殺了杏花巷馬苦玄,我那一顆眼珠子的半個主人,我就會對你心生厭惡,遠遠不至於,當年選他,是因爲馬苦玄那孩子身上的人味最淡。”
陳平安對此不予評價,只是問道:“謝狗也離開了?”
老瞎子抬了抬下巴,說道:“白景尋了處山頭開闢洞府,嘴上說是要閉關幾天,其實就是躲那邊鬧着玩,在這邊,我得催她破境。”
陳平安問道:“她有破境跡象?”
老瞎子說道:“沒呢,她真要尋見某條道路,有機會破境,我隔三岔五催她什麼,那就沒樂子了。”
陳平安無言以對。
有事沒事逗着一位飛昇境圓滿劍修玩?
果然十四境,就是了不起。
老瞎子笑呵呵道:“修道資質再差,只要能活一萬年,也算本事?”
陳平安說道:“夢寐以求的通天本事。”
老瞎子問道:“你知不知道風雪廟阮鐵匠,去驪珠洞天之前,他當年有個得意弟子,雙方卻沒能好聚好散,斷絕了師徒關係?”
陳平安點頭道:“之前在大驪京城,查過刑部檔案,他叫柳景莊,喜歡占卜,仰慕柳七,據說是因爲修道資質一般,才起了心魔,主動脫離風雪廟。再按照祕錄記載的風雪廟譜牒顯示,柳景莊其實是舊神水國柳氏皇室出身,他這個身份,跟如今擔任大瀆長春侯的水神楊花,其實差不多。”
老瞎子嗤笑一聲,“那你知不知道,你們寶瓶洲,由驪珠洞天開枝散葉出去的那支龍尾溪陳氏,作爲當代家主嫡長孫的陳松風,他的家塾先生之一,叫什麼名字?”
陳平安說道:“按照檔案記錄,夫子柳邨,身世清白,祖上背景,籍貫履歷,宦遊過程,都是有據可查。龍尾溪陳氏先篩了一遍,大驪刑部再過了一遍,我就沒多想。”
陳平安當年就對陳松風這個文弱書生,印象深刻,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在一型忄l人當中,陳松風作爲豪閥子弟,被陳平安內心評價爲……肯定讀過很多書的好人。當年陳松風跟隨他和寧姚,還有劉灞橋一起入山尋找那棵楷樹,由於陳松風不曾習武修道,腳力太弱,成了個拖油瓶,在醇儒陳氏子弟的陳對那邊,受氣不小,陳松風卻是沒什麼怨言,難得的是,他連心中的怨氣都沒有。陳平安那會兒,雖說還是沒見過什麼世面的井底之蛙,但是憑藉直覺和觀察一個人言行舉止的細節,看人的眼光,還算有一點。
老瞎子淡然道:“不過是一個豪門世族聘請的西席,就可以對着一個明明沒有修道資質的少年,敢說什麼道祖蓮臺上坐忘不算什麼、去福地當個拋卻前身的謫仙人了?”
陳平安抬頭看了眼天幕。
老瞎子見陳平安已經心中明瞭,這才自言自語道:“不知道一千年幾千年後的世道光景又會如何。”
陳平安說道:“大概人心還是那個人心吧。”
老瞎子沒來由拋出一個問題,“就沒有想過,除了被道祖強行鎮壓的化外天魔,你師兄崔瀺主動捨棄不用的瓷人,還有沒有其它可能性,如萬年之前如出一轍,再讓這人間翻天覆地,重新又換了主人?”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以心聲說道:“想不到,但是我希望不要那麼一天,若真有那麼一天,希望,只是希望,爭取可以留出一條退路。”
老瞎子拍了拍年輕劍仙的肩膀,“陳清都相貌不行,眼光不錯。”
陳平安苦笑無語。
老瞎子想起一事,伸手指了指北邊,“甘棠帶着他徒弟,湊巧路過此地,如今他們就在海市蜃樓那邊。寧丫頭前不久說服這個老聾兒,去你落魄山當個供奉,甘棠一聽提議就心頭火熱,屁顛屁顛答應下來了,打定主意以後跟你混飯喫。”
陳平安總覺得有點不對勁,以老聾兒遇到事情能躲就躲的行事作風,不太可能想去寶瓶洲纔對,既然碰邭庖娮帕藢幰Γ胍潘黄鹑ノ宀侍煜卤容^合理,退一步說,老聾兒真要投靠自己,估計也是去桐葉洲青萍劍宗的可能性更大。
老瞎子沒來由感慨一句,“歡愉,悲之漸也。”
陳平安認真思來想去,緩緩道:“反之亦然。”
老瞎子笑呵呵道:“有人說,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年輕有爲,既有擔當,又有致裕奈浼鎮洌巴静豢上蘖堪 !�
陳平安心知不妙,堅決不接話。
老瞎子繼續說道:“是一個活着時候就可以進武廟陪祀的人。”
陳平安聞言頓時頭大如簸箕。
老瞎子說道:“若是他再同時進了中土文廟喫豬頭肉?豈不是一個人同時進了文武兩廟?”
如今本就形神憔悴的陳平安聽得差點道心不穩,必須深呼吸一口氣,才能穩住情緒。
一個在落魄山習慣了某種風氣的陳山主,也扛不住這種溜鬚拍馬,何況還是一種心懷叵測的捧殺。
浩然天下的各大王朝,歷史上從無這種人物,偶有歷史上一些小國,纔有人能夠躋身文武兩廟,但即便如此,仍是屈指可數。
同時進入中土神洲文廟和兵家祖庭武廟?不管是誰,想都別想!
陳平安沉聲問道:“敢問前輩,是哪個王八蛋說的混賬話?”
我他媽要把他的腦袋擰下來。
老瞎子笑道:“客氣話,聽過就算了,何必問東問西。”
陳平安面帶微笑道:“必須去會一會他,當面聊表謝意。”
老瞎子沉默片刻,給出那個答案,“我。”
陳平安沉默許久,“承蒙前輩抬愛了。”
不知是道號還是名字叫之祠的老瞎子說道:“可惜了。”
陳平安知道這位前輩在說什麼,只是自己不好說什麼。
昔年,兩個同齡孩子。
一個是命最好的,他卻不覺得是。
一個是命最硬的,他也不知道是。
家境不同,心境相似,所以他們都活得很孤單。
他們的童年,都不曾與同齡人一起玩耍打鬧過。
同樣的星光璀璨,有人託着腮幫看天,坐在神仙墳的小土包上。有人躺在田壟上,叼着根草,翹起腿,溝渠流水潺潺。
他們一起看着同一片星空。
第1097章 是誰
不知爲何,顧璨臨時改變了主意,帶着婢女靈驗和國師黃烈原路折返,回到那座門臉極小的道觀。
顧璨走到門口,伸手拿起銅門環,輕叩三下,長久沒有回應。
顧靈驗懶得再等,她徑直走到自家公子身邊,攥拳敲門,砰砰作響。
古稱煉丹的崇陽觀內,好像終於聽到門外動靜,吱呀打開大門,走出兩個乾瘦的少年道童,一高一矮,如出一轍的面黃肌瘦。
確實是座冷廟子,飯菜有油水就怪了。
顧璨與那兩位站在門檻內的道童打了個稽首,再笑道:“叨擾兩位仙童清修了,想要進入貴觀討杯水喝,不知是否可行。”
那高個道童霎時漲紅了臉,嚅嚅喏喏不知如何作答,身旁那個本來板着臉的矮小道童,只差沒有將逐客令三字可在額頭的,聞言也隨之笑逐顏開,“我叫宋巨川,這是我的師弟鐘山。我們師兄弟尚未授籙,暫無道號。平時只是幫着師父打打下手,給京城那些排着隊登門的富貴人家,煉幾爐子延年益壽的靈丹。”
將這幾位貴客引入觀內,宋巨川故意壓低嗓音說道:“國師大人與我們師父互稱道友,時常咱們道觀飲酒論道的。”
走在隊伍最後邊的黃烈呵呵一笑,我怎麼不知道,自己來過此地。更不知道崇陽觀的丹藥,原來在京城這麼受歡迎啊。
顧靈驗斜眼望向天邊,只將那份異象看了個唤y,一道粹然金光轉瞬即逝,她依稀猜出是有高人解形託象、蟬蛻尸解了。
雖說比不得那些正統的舉形飛昇,卻也屬於脫胎換骨的上乘尸解。顧靈驗自認這點眼力還是有的,在蠻荒天下,就常有大修士按部就班上升不得,天無絕人之路,就退而求其次,選取一處陰地,建造陵墓或是地宮,行那上古傳下的墓主或祠主昇仙之路,精心佈局,講求一個形解銷化,或死而復生,成就鬼仙之體,或是給轉世之身贏得一個羽化升上玄的機會。
剛剛逛了一趟欽天監的她,有了個決斷,看來以後是要與公子虛心請教,認真學上一學望氣術了。
顧靈驗以心聲問道:“公子,有結果了?”
顧璨點點頭。
顧靈驗忍不住追問道:“可是馬苦玄技不如人,敵不過陳山主,被斬了一副肉身和折損畢生道行,就是可惜最終仍然被馬苦玄用出保命的術法,僥倖逃脫了?還是更有甚者,馬苦玄早就算到有今天,所以早有謩潱婚_始就想要利用陳山主的劍術幫自己兵解,好藉機脫劫而走,希冀着下輩子重頭再來?”
顧璨頭也不抬,“只要是他深思熟慮、反覆思量過的事情,再決定出手了,就一定不會有什麼意外。何況望氣和尸解一道,你是門外漢,只能看個熱鬧。”
顧靈驗萬分好奇問道:“敢問公子,馬苦玄到底是什麼下場?”
那可是數座天下候補十人之一!難道就這麼涼啦?馬苦玄要是換成蠻荒修士,肯定可以躋身天干之列,大道前程一片光明。
其實她也知道自己揣度的第二種可能是……不可能的。馬苦玄脾氣如何,光靠那些事蹟就可以確定了。馬苦玄是這規矩重重的浩然天下,少有讓她一聽傳聞就心生親近的人物。
顧璨說道:“我也不清楚真相,回頭你自己問他。”
顧靈驗哀嘆一聲,眼神幽怨道:“我哪敢啊,見着隱官大人,都要牙齒打顫哩。”
在外邊看道觀小門,容易誤會,估量規模不大,進了道觀才知別有洞天,佔地極爲可觀,一進又一進,穿廊過道,曲折迴廊。
那個名叫宋巨川的少年道童是個話癆,一邊帶路領着這撥客人走在道觀內,一邊絮絮叨叨,“咱們師父,是本觀方丈,出身好學問高,青壯年紀,本是朝中客,後來心灰意冷了,不願在官場同流合污,便老作山中人。”
“他老人家喜歡入山採靈芝,早就斷了炊火,平日裏只需服用黃精茯苓,粗衣糲食,黃齏是菜圃自種的白菘醃製而成的,道觀內還有一種自釀酒水,雖是土燒,總歸別處是有錢也買不着的。我們師父是真正的老神仙,年逾百歲而有壯容。雖天寒地凍的大雪時節,他老人家都不肯服棉絮的,站那混元樁,或是打坐之時,都會渾身冒白氣呢。”
高個道童聽得額頭冒冷汗,宋師兄也太能掰扯了。只是一想到自家道觀的香火冷落,鐘山便又佩服和感激宋師兄的用心良苦了。
顧璨微笑道:“我只聽說道家真人吐納煉氣之時,耳鼻兩竅會冒出青、白等不同顏色的煙霧,多寡按道力而論,道家典籍命名爲‘鶴息’。”
那宋巨川以拳擊掌,“是了,記得師父與我介紹過,那幾股嫋嫋煙霧,就叫鶴息!”
顧璨沉默片刻,笑道:“鶴息一語,是我瞎編的。”
宋巨川頓時啞然,一臉錯愕。
行了,香火錢沒了。
道觀還要賠上一壺茶水?
師父不大氣,還記仇啊。
古柏森森,蔭庇水塘,花落如墮鳥,游魚啄而食之。
塘邊有兩隻貓,一毛色純白而尾獨黃,市井俗稱金索掛銀瓶,它蹲坐作望水欲捉魚狀,一黃身白肚白足者,名金被銀牀,正在撲蝶嬉戲。
宋巨川咧嘴笑道:“野貓,經常去竈房偷喫的。”
木訥鐘山肚裏有話,它們也偷不着什麼喫的。
比起宋師兄,鐘山口拙嘴笨,學什麼都慢,師父總說他是不開竅的榆木疙瘩,他若能修習道法,世間就沒誰不可以修仙了。
觀內松下有一老道,鬢髮雪白,腳踩一雙草履,肩扛鋤頭,手挽竹籃,竹籃裏邊有幾塊沾着泥土的茯苓。
咦了一聲,抬頭看了眼天幕,老道士掐指一算,搖搖頭,如今這天機世道,總之是教人愈發看不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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