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4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三教聖人的口含天憲,言出法隨,在山上還有一種更爲玄妙的說法,靈感通神。

  既然這座幻象天地都是註定虛假的,陳平安宛如坐鎮天地的聖人,佔了天時地利的優勢,那麼馬苦玄就需要額外多出一些真實的東西,來避免自己的“隨波逐流”。

  例如言語。

  雙方的一問一答,就是一種言語擰成的文字繩結。

  在他們家鄉那邊,老人比喻自己上了歲數,行將就木,都喜歡說一句老得像個菩薩了。

  而用來形容一個孩子不懂人情世故,做事稀裏糊塗,就會說上一句,怎麼像個天上的人。

  外界都把馬苦玄當成天才中的天才,所以凡事俱不肯著力,卻已經足夠讓他卓爾不羣,這就是天資使然。

  更何況事實上,馬苦玄並沒有浪費自己的絲毫天賦,恰恰相反,馬苦玄這些年沒有任何懈怠,等陳平安,等待已久。

  先前邀請山君佟文暢來到京城小院,除了幫忙引薦女鬼薛如意,更是一種陳平安對幻境真僞程度的測試和度量。

  兩個同鄉的同齡人,好像都不是省油的燈。

  陳平安笑問道:“要不要再多聊幾句?”

  馬苦玄說道:“不用,已經足夠了。”

  除了無關文字的本命飛劍,其餘如牽扯到拳譜的武學,道書祕笈的術法等,陳平安這會兒還真就未必可以施展出來。

  不都說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境界不高,但是手段奇多嗎?你陳平安今日不是想要以武學宗師與我馬苦玄對敵嗎?

  那就試試看。

  馬苦玄抬手輕輕拍了拍脖子,眯眼笑道:“一個個文字,我喫飽了,你可就要捱餓了。”

  陳平安說道:“不屬於你的,你就留不住。你得吐出來,乖乖還回來。”

  馬苦玄站在原地,朝陳平安勾了勾手指,“九真仙館的仙人云杪,他的壓箱底本事雲水身和水精境界,見到我,得喊祖宗。我就站在這裏不動……”

  不知是什麼神通,馬苦玄瞬間躋身了一種虛無之境,身如虛舟。

  下一刻,馬苦玄整個人便如遭錘擊,身軀彎曲,乾嘔起來。

  既是劍術也是拳招。

  名爲“湍流”。

  當下馬苦玄所吐“鮮血”,皆是一些破碎不堪的金色文字。

  隨後馬苦玄再被人一手按住面門,一手抓住肩頭,咔嚓一聲,就給擰轉了脖頸。

  一具“屍體”倒地不起。

  陳平安站在原地,轉頭望向別處,一揮袖子,將那些蘊含道意的金光文字悉數打散。

  馬苦玄要是這麼容易被做掉,就不是馬苦玄了。

  蹲在城頭遠處,馬苦玄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着那個傢伙。

  陳平安,我其實收了一個與你結怨很渽s恨你極深的關門弟子。你甚至根本不清楚他的恨意從何而起。

  你只要一天沒有成爲十五境修士,你就永遠不知道他是誰,猜不到他將來會用何種方式,與你復仇,向你復仇多少次。

  馬苦玄跳下城頭,蹦跳了幾下,舒展筋骨,懶洋洋道:“既然熱身完畢,就該辦正事了。”

  接下來一幕,以陳平安的心性,依然都要忍不住罵一句狗日的。

  原來馬苦玄唯恐天下不亂,竟然用某種偏門觀想之法,憑空造就出了一個……周密。

  ————

  在那處仙府遺址,陳平安帶着餘時務走上山路臺階。

  餘時務發現身邊人眉頭緊皺隨即又舒展,問道:“怎麼回事?”

  陳平安停步,轉身坐在臺階上,微笑道:“沒什麼,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餘時務坐在一旁,道:“真武山中,有位前輩,曾經告訴我一個道理,勸我未來在修行路上,最好設置一兩個假想敵。”

  陳平安點頭道:“很有道理。”

  其實大致猜出是誰了。

  是那個馬苦玄的護道人,去過驪珠洞天,曾經有過數面之緣。

  餘時務問道:“你也有?”

  陳平安笑道:“當然,比如要跟某位前輩,來一場禮尚往來。”

  劍術裴旻。

  來而不往非禮也。

  本命飛劍恢腥浮�

  在這裏,只要陳平安境界足夠高,靈氣足夠多,長劍足夠鋒利,那麼時間和空間是可以被無限切割的。

  簡而言之,陳平安即便是現在,只要願意,他就可以讓練氣士餘時務永遠追不上一隻地上爬行的螞蟻。

  餘時務說道:“你還沒有說第二件事是什麼。”

  陳平安微笑道:“借你一用,追趕曹慈。”

  餘時務疑惑道:“什麼意思?”

  陳平安說道:“練拳。”

  餘時務心中瞬間瞭然,呆滯無言。

  果然,“陳平安”撤掉了障眼法,“餘時務”的真身,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原來不知道多少別人的有心之言,只不過是都被我們當成了無心之語。

  餘時務神色複雜,“是要憑此對付馬苦玄?”

  身負兵家初祖的三份武撸瑢殮馐筐N時務而言,自然是雞肋,毫無裨益,但要是被武學宗師陳平安來駕馭?

  是否相當於直接跨過一兩個武道臺階,幫他躋身止境神到一層?

  天底下的某些“並稱”,可不是亂用的,身邊陳平安就有兩個,例如戰場上的南綬臣北隱官,又比如武學道路上的白衣曹青衫陳。

  陳平安舉目遠眺,搖頭笑道:“完全不需要。”

第1093章 雪光

  山中連雨,草木最知春。

  在那改名爲折腰山的山腳酒肆,與自家山頭一併改了名字的山神娘娘宋瘠,施展望氣術,遠眺玉宣國京城。

  她已經顧不上擔心馬氏的命途了,只是憂愁自己的折腰山毗鄰京城,害怕被殃及,就是不知先前那一行人,會在京城內掀起多大的風浪,就怕這種動輒山崩地裂的神仙打架,雙方一上手就不收手啊。那三個先前在此避雨歇腳的酒客,龍泉劍宗現任宗主劉羨陽,白帝城鄭先生的嫡傳顧璨,寶瓶洲四大宗師之一的裴錢,他們哪個不是以前自己想都不敢想的一洲拔尖人物,撇開身份、實力不談,宋瘠畢竟是位女子山神,因此對那年紀輕輕卻名動天下的裴宗師最是仰慕,若非今天玉宣國這場變故,她能在自己鋪子喝酒,宋瘠得多開心?宋瘠幽幽嘆息一聲,倒是羨慕起附近那些水神同僚了,至少可以稍稍遠避風波,她提了提裙角,露出一雙繡鞋,哀怨起那山中祠廟金身神像的“不長腳”了。

  就在此時,門口憑空現身一個莊稼漢模樣的老人,嚇得宋瘠就要當場跪地行禮,畢竟這位可是頂頭上司的上司,雙方神位品秩差了太多。來者正是一洲西嶽山君,如今該敬稱爲神君的佟文暢了,雙手負後,率先跨過門檻,說道:“今日不談公務,不必拘束,只是找個地方喝酒,你是主人我是客。”

  宋瘠震驚之餘,如釋重負,立即愁眉舒展,有佟神君在此,她這小小山神的祠廟必然無憂了。

  京城內,顧璨施展縮地神通,一步離開了皇宮,徑直來到欽天監附近,也沒有給那位名義上的婢女打招呼,只是如遊人一般,獨自逛起了這邊的街鋪,在一間賣善本的書肆內隨便翻檢書籍,選了一本託名某某真人的神仙書,給掌櫃放在了顯眼的位置,市井坊間,這類書籍還是比較不暢銷的,顧璨隨手翻開一頁,是說那山中仙人如何烹煮幾種藥膳的,按照這本書上的說法,仙家的山野清供,大有玄妙,食之神爽肉不肥,可讓濁氣轉爲輕靈,久而久之,食客便可以身輕如葉,健步如飛,跋山涉水如履平地……顧璨笑着搖搖頭,煉氣士入山修道,想要達到輕身舉形這一層境界,哪有這麼簡單,不過書中有句批註倒是不俗,等於一語道破了天機,古真煉仙丹,採藥窮山川。

  有嬌媚女子,姍姍然步入鋪子,故意一個踉蹌,腰肢擰轉,倒向顧璨懷中,顧璨頭也不抬,只是伸手抵住那女子的額頭,再一推遠。看得一旁賣書掌櫃瞪大眼睛,不曾想這位只看不買的客人,還是一位正人君子。換成自己,同樣是伸手“攙扶”,慌亂之下,可保不準會按住那美人嬌軀何處。

  女子站直了身體,掩嘴嬌笑道:“公子此行還算穩當?”

  顧璨置若罔聞,只是與那掌櫃問道:“鋪子裏有沒有賣百劍仙印譜?”

  掌櫃一頭霧水,好奇詢問道:“是哪位金石大家編的?敢問是原鈐本還是翻刻本?”

  顧璨笑了笑,放下手中書籍,帶着顧靈驗離開鋪子,走在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子裏,粗略看過顧靈驗此行的收成,一併收入囊中,給出一個不高不低的評價,“湊合。”

  顧靈驗從袖中摸出一枚山鬼花錢形制的方寸物,笑嘻嘻邀功道:“還有這個。”

  顧璨問道:“什麼?”

  顧靈驗說道:“都是些古舊曆書,不同年份的,還有些是跟曆書相關的專業書籍,數算非我所長,我看着就頭疼,便一股腦兒都裝進了咫尺物。”

  顧璨分出一道神識,檢閱花錢內的儲藏,粗略掃了幾眼,只從中取出一些薄薄的冊子,好似掐尖一般,就將那件方寸物拋還給她,“其餘的歷書,都給欽天監還回去。”

  自上古起,人間王朝就開始有了編訂和頒發曆書的定例,山上有些好事者,就喜歡蒐集這個,珍藏不同王朝不同年份的歷書。不過顧璨留下的,只是前人勘定、編纂的律歷,還有一些附帶的日躔月離表的校正,好像對曆書並不感興趣。見她滿臉心有不甘的表情,顧璨與她大致解釋了一下,“按照市井說法,如果蒐集一甲子的歷書,就會家遭回祿。”

  顧靈驗眨眼,“什麼意思?”

  顧璨說道:“就是宅子容易走水,發生火災。”

  顧靈驗問道:“真的假的?”

  顧璨說道:“有些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犯不着以身試法,驗證真僞。”

  似乎心情不錯,顧璨難得在她這邊多說幾句閒天,“若是遇到星變導致的洪澇災害,各國朝廷就會‘請出’一整套甲子曆書,行壓勝之法。所以欽天監用來儲藏各朝曆書的地方,就有了講究,比如書樓名稱的某個字,一般都會是水字偏旁,例如淵,源,溯、津等。”

  她小雞啄米般點頭不已。

  顧璨突然問道:“這枚山鬼花錢,哪來的?”

  顧靈驗嫣然笑道:“蠻荒天下也有仙家渡口和市井坊間好不好,還不許我踩狗屎撿個漏啊。”

  山鬼,是爲了與正統山神區分開來。請道觀開過光的山鬼花錢,被視爲純陽之物,既可鎮宅,也能懸佩。

  哪怕是在山上,這類花錢都頗受歡迎,因爲沒有請神容易送神難的顧慮,用以開爐鎮庫效果不錯。

  顧璨說道:“值點錢,好好留着。”

  顧靈驗問道:“公子還是沒想好宗門選址?”

  顧璨點點頭,“不是小事,反正不急,多看幾個地方好了。”

  顧靈驗笑道:“說到底,公子就是猶豫,舉棋不定了。”

  不惜與靈飛宮交惡,也要橫插一腳,從青杏國朝廷手上,買下那處被說成是小書簡湖的合歡山地界。

  顧璨總不可能是嫌錢多燙手吧。

  說到底,就是顧璨猶豫了,一個衝動,想要在將宗門選定在那合歡山地界,做點什麼,好跟某人證明些什麼。

  只是理智又告訴他這種選擇,屬於不過腦子的白癡舉動。

  顧璨不願意跟她聊這個,心思轉移別地,自顧自笑了起來。

  她好奇問道:“公子是想到了什麼好玩的事情?”

  顧璨笑道:“寶瓶洲這邊還好,消息閉塞,知道事情不多。牆裏開花牆外香,在別地,有些說法,很有意思,都覺得他是書香門第出身,自幼就飽腹詩書,理由很好玩,‘君看百皕譜,豈是布衣語。’”

  她掩嘴而笑,確實有趣。

  顧璨繼續說道:“即便了解他的大致出身,曉得他是泥腿子,也說是什麼這就叫寒門生貴子、白屋出公卿,定然是‘陳君年少就慨然有立偉功於天地之志。’”

  一想到這些溢美之詞,顧璨就想笑。

  她小心翼翼說道:“若非中土文廟刻意隱瞞,莫說是敬稱‘陳君’,都有人尊稱‘陳子’了吧?”

  顧璨一笑置之。

  “公子,有想過這輩子一定要成爲什麼樣的人嗎?”

  “只想過不想成爲什麼樣的人。”

  “舉個例子唄。”

  “比如你這種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我的公子唉,中用不中用,你又沒有試過。”

  天上下雨地上流,牀頭打架牀尾和,哈哈。

  到了一處,見顧璨停步不前,顧靈驗疑惑問道:“公子,這是?”

  顧璨說道:“等個人,約好了在這邊碰頭。”

  顧靈驗愈發好奇,“皇宮裏邊藏着高人?”

  顧璨說道:“沒有那麼多漏可撿。國師黃烈,金丹境,我拉攏他來當宗門的供奉,熟諳山上風氣和官場規矩,他可以幫忙處理一些庶務。”

  顧靈驗問道:“需要?”

  顧璨說道:“白帝城當然不需要,但是我這座宗門需要。”

  這是一處略沾仙氣的京城名勝,名爲月鏡潭,養了各色鯉魚,玉宣國京城百姓自古就有來此放生的習俗。水潭邊構建一亭,亭額掛一古鏡,楹聯斑駁老舊得厲害,內容是那魚蝦鱉蛇不用避,此光只是照蛟龍。傳言每逢明月夜,此地水面尤爲皎潔明亮,波光粼粼,好像確實如楹聯所說,並非虛言。方纔顧璨沒有走入涼亭,而是在附近的一處道觀門口停步,夾雜於繁華鬧市中,卻是一處香火不旺的冷廟子,凡俗夫子路過就會錯過的那種。顧靈驗看着門臉兒很小的清淨道觀,此地門聯也是怪的,一片精靈合有神,不知熔鑄更何人。更像是半幅對聯的文字……顧靈驗瞬間瞭然,莫不是與那涼亭楹聯纔算合稱一副對聯?如此一來,顧靈驗便對這名爲“崇陽”的冷清小道觀,高看了一眼半眼,可惜她不諳望氣之術,看不出更多的門道,至於說什麼嬉戲人間的高人在此隱居修道之類的,她是不當真的,更不上心,一來觀內靈氣稀薄,再者什麼叫得道高人?她自己就是資質極好的玉璞,裏邊難道有仙人坐鎮,飛昇在此煉丹不成?

  她轉頭望去,來了個……不算年輕的金丹地仙。

  是這座道觀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