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2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只因爲本來已經歸屬正陽山的裁玉山,在掌門郭惠風獨自走了一趟一線峯後,只花了三十顆穀雨錢,就買了回來。

  至於郭惠風與那位劍仙宗主竹皇,具體是怎麼聊的,她沒說。

  竹枝派修士還是通過正陽山諸峯那邊傳來的一些小道消息,才知道竟然是竹皇親自在祖山的山腳,親自現身接待的自家掌門。

  與此同時,竹枝派與正陽山的關係維持如舊,不會成爲後者的下山,就只是每年的“朝貢”份額照舊,還是花錢買庇護的關係。

  今天擔任裁玉山開採官的白泥,剛進山,就看到一處老坑洞口蹲着個熟面孔,如今沒了知客身份,可進不去老坑。

  老人快步走去,鄰近老坑洞口那邊,稍稍放緩腳步,與那個年輕人笑着打趣一句,“你小子屬狗的,消息這麼靈通?”

  也好,省去許多找人的麻煩,如今竹枝派已經渡過難關,說是因禍得福都沒問題,那麼這個前不久被自己趕出去避風頭的外門知客陳舊,也就可以回來恢復職務了。只是竹宗主爲何願意如此厚待竹枝派,主動與她示好,上次郭惠風在一線峯的山腳就沒有想明白,後來返回竹枝派召開祖師堂議事,她就只是說了雙方商討出來的最終結果,讓掌律凌燮近期約束一下自家修士的言語,不要得意忘形,免得被正陽山某些年輕氣盛的劍仙們聽了去,心裏邊不痛快,又來找茬,橫生枝節。

  陳舊雙手插袖,滿臉疑惑,問道:“白伯,啥消息?”

  見狀不似裝傻,白伯猶豫了一下,還是以心聲告訴了對方一個大概,無非是與正陽山關係有所改善,郭掌門與竹宗主將誤會都解釋清楚了,爲竹枝派贏得了與正陽山幾百年相安無事的好光景,所以他打算讓陳舊恢復外門典客身份,問陳舊願不願意。

  年輕人氣呼呼道:“趕我走也是白伯,如今邀請我返回裁玉山也是白伯,敢情白伯你在這兒遛魚呢?”

  白伯笑道:“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你就直說吧,願不願意恢復知客身份,如果點頭,也別高興太早,也有一件苦差事等着你,不過不讓你白出氣力,可以漲薪水。”

  老人眼神慈祥,看着這個靴子上沾滿山間泥濘的年輕人,估計是在外邊討生活確實不容易吧,否則這小子也不會捏着鼻子重返裁玉山,設身處地,擱自己年輕那會兒,被人趕走,還真就不伺候了。當個外門知客,每個月按例是十二顆雪花錢的薪水,竹枝派包喫包住,幾乎沒什麼額外的開銷,等於是白賺,陳舊都可以將這筆神仙錢節省下來,何況知客負責待人接物,如果稍微心思活絡一點,再加上喫些回扣之類的,只要別太心黑,以白伯的厚道,以及老人對陳舊的喜愛和偏心,肯定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說油水多,讓年輕人在竹枝派這邊攢點媳婦本,終究是可以的。可要說你陳舊心比天高,相中了某位大仙府的仙子,例如正陽山蘇稼那般的,就沒轍了,多睡覺多做夢才成。

  陳平安笑道:“白伯,我這次返回裁玉山,可是奔着享福來的,先說說看,啥苦差事?我得聽過再做定奪,可別鬧個自投羅網的下場。”

  白伯笑道:“本來被擱置的裁玉山開採事項,現在都開始復工了,但是郭掌門和凌掌律都覺得按照以前的路數,不太靠譜,你小子腦子靈光,好些在我這邊提出來的點子,我都拿到祖師堂那邊提了幾嘴,不曾想大半祖師堂成員都覺得不錯,所以我就幫你討要了一份差事,讓你管賬務,怎麼樣?”

  一位宗主劍仙的親口許諾,比什麼燒符投牒的山盟海誓都靠譜,這就意味着至少三五百年內,甚至是更久的光陰,竹皇只要一天還是正陽山的宗主,那麼曾經風雨飄搖的竹枝派,就再無任何內憂外患了。

  就像上次祖師堂議事,以往一向只聽不說的白泥,難得主動開口詢問一次,能不能收取典客陳舊爲自己的嫡傳弟子。

  明擺着是要好好栽培對方,要將開採官“世襲罔替”給那個姓陳的年輕人了。

  掌門郭惠風也對時常跑去河邊釣魚的年輕人印象不錯,掌律凌燮特地抽調翻看了關於陳舊的檔案,發現這位外門知客在自家門派內口碑不錯,那她就沒必要在這種小事上,跟掌門較勁,故而陳舊成爲祖師堂嫡傳弟子,幾乎就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至於白泥自己,有了這個想法之後,就愈發心境清閒了,總覺得自己將來養一羣鵝鴨,弄塊菜圃,河邊釣釣魚,放眼千山外,讀書有滋味。

  年輕人不能沒有心氣,但也不能太高,不宜過於鋒芒畢露,得讓世道和人事幫着磨一磨棱角。

  所以老人就沒有告訴陳舊自己的真實想法。

  哪天自己退了,就讓陳舊頂上去,在竹枝派祖師堂有張椅子。

  先成爲自己嫡傳身份,再熬幾年資歷,順勢擔任下任開採官,老人都是在給年輕人鋪路呢。

  “白伯,說句心裏話,真不怎麼樣。”

  陳平安揉着臉頰,“會不會大材小用了?”

  白泥給氣笑了,一巴掌拍在年輕人的肩膀上,“好好好,陳知客境界高口氣大志向遠,好個大材小用!”

  陳平安說道:“白伯,我曉得你的好意,不過我這趟來,就是跟你道別的,上次是擔心白伯多想,故意走得匆忙。”

  白泥疑惑道:“臭小子這麼快就找到落腳的地方了?可別是那座正陽山吧?怎麼,只是喝了頓酒,就攀上水龍峯夏侯劍仙的高枝了?”

  陳平安忍不住笑道:“就算我敢去,正陽山那邊也不敢收啊。”

  白泥想了想,也沒有擺老資格,一定要年輕人如何如何,只是說道:“那我就不多問了,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在外邊闖一闖也好,反正在外邊發跡了,我替你高興,若是混得一般,千萬也別矯情,就回裁玉山,白伯這邊,總有你一碗安穩飯喫。竹枝派不是什麼大門派,可門風到底是好的,沒有那麼多的勾心鬥角和腌臢事。”

  陳平安笑眯起眼,雙手伸出袖子,抱拳搖晃幾下,道:“小子在此謝過白伯。”

  白泥笑道:“可惜了郭掌門還曾在祖師堂議事中誇過你小子幾句。”

  年輕人搓手驚訝道:“莫非,難道?”

  白泥笑罵一句,“郭掌門一位金丹地仙,能瞧得上你?敢情你小子腸胃不好,成天就想着喫軟飯?”

  陳平安笑道:“白伯,實不相瞞,我已經有媳婦了,在一個可算第二故鄉的地方,我跟她感情很好的,她有萬般好,家世好,脾氣好,修行資質好,但是在家裏,都是我說了算,呵,出門在外,我那面子,槓槓的,也沒誰敢說我喫軟飯,在外邊喝酒隨便喝,想要啥時候回家就啥時候回,保管有一碗醒酒湯等着我……”

  老人笑道:“就別吹這種牛了,男人真能如此硬氣,是絕對不會放在嘴上的。我看你小子,在外邊跟朋友喝酒晚回家了,沒少被關在門外。”

  陳平安震驚道:“白伯可以啊,過來人?”

  老人笑道:“沒喫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

  陳平安朝老人豎起大拇指。

  “陳舊,巧了,你正好也姓陳,要學人喫軟飯就跟那人學,落魄山那位陳隱官,能夠跟寧姚成爲道侶,喫軟飯天下第一。”

  “是啊是啊,陳平安這廝真不是個東西,恁大人了還是個光棍,廢物。”

  就在此時,老人發現年輕人身體緊繃,僵硬轉頭,然後有了個笑臉,至於笑容燦爛還是諂媚,不好說。

  白泥順着陳舊的視線,看到了一個英姿勃發的眯眼女子,身材修長,揹着劍匣,她就那麼盯着年輕人。

  寧姚笑着朝老人抱拳行禮,“我叫寧姚,就是被喫軟飯的那個。”

  白泥愣了愣,抱拳還禮,笑道:“姑娘說笑了。”

  陳平安跳起身,快步走向寧姚,以心聲問道:“怎麼來了?”

  竟然沒有察覺到絲毫跡象,寧姚是何時到來的,陳平安都被矇在鼓裏,後知後覺倒抽了一口冷氣,郭掌門一事……白伯誤我!

  寧姚以心聲說道:“老大劍仙曾經有過提醒,讓我將來在天泣之前就閉關,必須躲雨,等到雨歇時再出關,閒來無事,過來看看。”

  陳平安咧嘴一笑,“我已經是仙人境,大劍仙了。”

  擱在劍氣長城,一位仙人境劍修,被稱呼一聲大劍仙,可就不是什麼罵人話了。

  寧姚點頭道:“看出來了。”

  陳平安試探性問道:“什麼時候到這邊的?”

  寧姚扯了扯嘴角,說道:“放心,在你們聊到那位郭掌門和‘莫非、難道’之後。”

  陳平安打哈哈道:“白伯是老光棍了,跟劍氣長城酒鋪那邊一個德行,喜歡瞎聊,沒話找話,其實我們平時閒聊不這樣的。”

  寧姚微笑道:“酒桌上的聊天打屁,我很清楚。”

  只是酒呢,桌呢。

  陳平安剎那間神色複雜,問道:“你該不會是?”

  修行路上,幾乎沒有怎麼正經閉關的寧姚,她認認真真閉關的分量,陳平安曾經在劍氣長城,是親身領教過的。

  寧姚神色玩味道:“比你高兩境。”

  十四境了。

第1085章 復仇者折鏌幹

  整個人間大地,彷彿都在等待一隻雛鷹的成長。

  終於,寧姚成長爲了十四境的純粹劍修。

  曾被寄予最大的厚望和期待,卻不曾絲毫讓人意外和失望。

  寧姚以純粹劍修身份,躋身十四境,就像武道之路,曹慈躋身十一境。

  是獨屬於他們的某種必然。

  曹慈已經神到一層,陳平安再不抓點緊,一旦再被曹慈登頂武神境。

  陳平安完全可以想象,下次再跟曹慈問拳,打臉一事,是要還債的。

  裁玉山地界,曾是古時兵家對壘之地,江水依舊,潮生潮落。

  陳平安笑問道:“怎麼先來找這個我?”

  寧姚說道:“早就到了浩然天下,我先悄悄去了落魄山竹樓,再到學塾那邊看了會兒,聽到這邊的心聲,就趕過來了。”

  寧姚還沒有自負到目中無人的地步,在這場被老大劍仙稱呼爲“天泣”的大雨中,她可以憑藉避雨來躋身十四境,這是她與五彩天下大道相契使然,那麼其餘四座天下,必然另有高人,未雨綢繆已久,只等藉助“淋雨”來破境。陳平安這傢伙樹敵頗多,他身上聚集了太多陰冷卻隱蔽的視線,所以寧姚躋身十四境純粹劍修的第一件事,就是擔心有大修士比她更早、或是同時躋身十四境,趁着天時紊亂的空當偷襲陳平安。

  於是她就跟中土文廟打了聲招呼,準確說了,是她臨時補了一份“通關文牒”。

  所以寧姚這趟趕赴浩然天下,不單單是思念而已。

  陳平安對於當教書先生,是有執念的。以前在劍氣長城酒鋪附近,他就教過靈犀巷、妍媸巷那些孩子們識字,兼任說書先生,說了不少志怪故事。在這件事上,老大劍仙還是很欣慰的。劍氣長城不是排斥文字和學問,當初只是不喜浩然天下而已。

  陳平安笑着介紹道:“白伯,這就是我的媳婦,寧姚,跟那個寧姚同名同姓。”

  白伯點頭道:“難怪陳舊在裁玉山這邊清心寡慾得不像話,每天除了忙正事就是釣魚,原來是心中早就有人了。”

  陳平安如釋重負。

  寧姚笑道:“男女情愛一事,我對他很放心。”

  因爲之前那場落魄山問劍正陽山的觀禮,寧姚現身過,所以這次露面,她施展了一份障眼法。

  白伯善解人意笑道:“你們聊,隨便逛逛裁玉山,我還需要去幾處老坑盯着開採事項。”

  老人同時以心聲說道:“你小子彆着急走,記得帶着寧姑娘去自家酒樓那邊喫頓飯,記我的賬即可。”

  就當是幫這小子撐撐面子了,她男人在外邊還算混得開。

  說句實話,別說眼前背劍匣的女子叫寧姚,就算陳舊叫陳平安,恐怕老人也只會唏噓一句,這麼巧。

  難不成這雙男女,陳平安真是陳平安,寧姚真是寧姚啊。

  白泥對竹枝派再有歸屬感,也不覺得自家這麼小一個門派,能夠讓這對天作之合一般的男女在此停步。

  尤其陳舊還當了這麼久的外門知客。

  老人回頭看了眼河邊風景,無數杏花被雨水打落在地,如同鋪出一條花路。

  陳平安望向老人的背影,笑道:“白伯,說好了啊,回頭等我擺酒,給你發請帖,坐主桌。”

  白泥轉過頭,笑道:“好說。”

  往大膽了想,至多是與二三地仙同桌飲酒,難道自己敬酒還會手抖?

  白泥忍住笑,以心聲問道:“不會有那傳說中的玉璞境老神仙吧?”

  陳平安笑道:“玉璞境可坐不了主桌。”

  自己跟寧姚的婚宴主桌,要麼是先生,火龍真人,要麼是徐遠霞,陳熙,或者說是如今的陳緝,好像還真就沒有玉璞境。

  白泥點點頭。

  老人懂了,明白這小子是如何將那寧姑娘騙上手的了。

  寧姚知道陳平安的長輩緣一向很好。

  陳平安曾經給出一個不是答案的答案,這些性格各異的長輩,只是喜歡他們年輕時的自己。

  陳平安帶着寧姚走向河邊,寧姚好奇問道:“你是怎麼接連破兩境的?”

  她沒有用上心聲。

  不等陳平安開口,寧姚解釋道:“既然我在這裏,說話就不用遮遮掩掩了,十四境之下,誰敢窺探此地,我都察覺得到。”

  誰想被她問劍,只管掌觀山河。可惜中土陰陽家陸氏長了記性,不然她就有理由走一趟中土神洲了。

  陳平安感嘆不已,點頭說道:“這就是十四境。”

  可能只是直呼寧姚二字,就會被她瞬間知曉。

  陳平安解釋道:“這次閉關,比較冒險,反其道行之,等於是元嬰境就做了玉璞境瓶頸的事,不給自己留有絲毫餘地,直面自己的全部陰暗面,捫心自問,自叩心關,撇開善惡,求真而已。再加上這場大雨,我得到了一些意想不到的大道饋贈,跟崔爺爺留在山上的書箱有關,也與我兩次放在神仙墳的銅錢、金精銅錢有些關係,不過這些是比較明顯的線索,準確說來,是與我的所有過往、山水足跡都有關係,算是一種……迴響吧。至於一分爲九的符籙手段,花了我很多心思,說句不吹牛的,這些奇思妙想,巧妙得很,環環相扣,要不要聽聽看?先前在落魄山上,做客的於老真人聽了,他都覺得相當不俗……”

  寧姚點頭道:“具體說說看,我又不着急。”

  陳平安沒來由笑了起來,只因爲想起鄭大風的某個說法,反正下雨閒着也是閒着,不是下雨天打鞋子,就是下雨天生孩子,嘿嘿嘿。

  聽過了陳平安對那場閉關的詳細描述,寧姚點頭道:“劍走偏鋒,險之又險。那個……孩子,最終他選擇主動離開,可能並不是認可或者接受了長大後的自己,只是他心地善良,不願讓你繼續爲難。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見解,未必就是真相,你也不必對此有任何負擔。”

  陳平安長久無言,關於此事,他其實跟粹然神性的自己有過一場問答的,誰都沒有確鑿的答案。

  旁觀者清。可能寧姚所說,纔是真相。

  寧姚說道:“不管怎麼說,既然已經是大劍仙了,接下來的道路,就豁然開朗,十分明瞭。對吧,陳大劍仙。”

  某種程度上,玉璞境躋身仙人境,是一道大關隘,“問心求真”講究更多,但是仙人境躋身飛昇境,反而是“修力”居多。

  無非是在既有一條道路上補全一顆雛形道心,去蕪存菁,淬鍊魂魄,修道之人,開始着手重新佈置人身小天地,揀選合適的氣府去精耕細作,就像在坐擁一座福地的前提上,再搭建出一座洞天,最終洞天福地相銜接,就是飛昇。

  每一座氣府就是一座單獨的福地,天生修道資質好,老天爺賞飯喫,飯碗多,福地數量就多,將來飛昇氣象就大。

  白日,乘龍,霞舉,騎鶴,拔宅飛昇,歷史上光是飛昇路數的種類記載,大致有六十多種。

  所以寧姚來之前,她真正的擔心,最大的憂慮,還是陳平安如何重返玉璞境,以及如何在玉璞境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返璞歸真,躋身仙人。能夠登山的修道之士,自古無笨人,那麼一個足夠聰明的人,如何面對更聰明的心魔,就是天大的難題。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不是什麼輕描淡寫的道家唤y語。而玉璞至仙人,據說被某些山巔大修士視爲飛昇境至十四境的預演,雖然寧姚不太理解其中深意,但是既然山頂都這麼說,想必其中肯定自有難處,結果陳平安倒好,一鼓作氣連破兩境,這讓寧姚如卸重擔,她一挑眉頭,自己眼光不差!

  陳平安故意忽略寧姚的那個調侃說法,一本正經說道:“回頭去飛昇城,我一定要好好感謝元造化那孩子王,當年小姑娘將我排在城頭巔峯劍仙的第十一名,很有遠見。下次見面,我一定要教她幾手好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