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崔東山點頭道:“先生是懷揣着希望遠遊的,但是先生,從孩子到少年,再到如今,是永遠悲觀的。先生的所有夢想,不惜爲之付諸萬般努力,從來不辭辛苦,可是我知道,在先生心裏,他就一直像是在夏天堆了個雪人。”

  姜尚真笑問道:“爲何如今不必說了?”

  崔東山手伸出兩根指,輕輕旋轉酒碗,“很簡單啊,如今先生,身心皆閒。終於可以有大把光陰,在家休憩,悠悠然遠遊,悠悠然返鄉。”

  姜尚真搖頭道:“悠閒?未必吧,光是下宗選址一事,就要千頭萬緒,需要他親自把關的事情,不會少的。”

  崔東山扯了扯嘴,拍了拍算盤,“打個比方,讓你這位雲窟福地的主人,來這當掌櫃,哪怕鋪子每天人頭攢動,可你的心思,閒不閒?”

  姜尚真點點頭,“這道理說得到門了。”

  崔東山將少女花生留在了草頭鋪子。

  騎龍巷隔壁壓歲鋪子就倆,代掌櫃石柔,加上那個名叫周俊臣的小啞巴,當打雜的小夥計,腿腳利索,性情孤僻的孩子,哪怕在師父裴錢那邊,都沒個笑臉,偏偏與石柔處得很好。

  崔東山從草頭鋪子過來這邊,趴在櫃檯上翻看賬本,生意是賣糕點的壓歲鋪子這邊更好,賈老神仙的草頭鋪子,估計半年下來,一頁賬簿都寫不滿。

  不過這還真不怨老神仙沒本事,主要是自家山頭打架,牛角山渡口的包袱齋鋪子,開在小鎮巷子這邊的草頭鋪子,完全不佔地利,而且鋪子裏邊架子上邊的陳設貨物,不存在撿漏的可能。來小鎮這邊遊歷逛蕩的仙師,更多是喝喝黃四孃家的酒水,喫喫騎龍巷的糕點,看看龍尾溪陳氏開辦的學塾,天君謝實所在的桃葉巷,那肯定說要去的,此外還有袁家祖宅所在的二郎巷,曹氏祖宅所在的泥瓶巷……

  關於此事,落魄山那邊其實是有想法的,想着是不是去跟郡守府和槐黃縣衙打聲招呼,將那山主祖宅所在的泥瓶巷,封禁起來,小鎮百姓過路無所謂,山上仙師就別隨意走動了,只不過陳平安沒答應,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崔東山手指輕敲賬本,抬起頭,喊道:“石掌櫃。”

  石柔顫聲道:“在。”

  崔東山嘖嘖道:“二十年過去了,石掌櫃起早貪黑,任勞任怨,可謂生財有道,竟然幫着咱們落魄山掙了這麼多錢。”

  其實鋪子瞧着每天生意是不錯,可畢竟只賣糕點,能掙多少神仙錢?真要談賺錢,遠遠不如隔壁鄰居。

  崔東山看着那個戰戰兢兢的石柔,合上賬簿,笑道:“字字真眨渚浜迷挘譀]有與你陰陽怪氣說話,怎麼,心裏有鬼啊?”

  一語雙關。

  石柔不敢還嘴。一座落魄山,她最怕此人。

  小啞巴倒是半點不怕這隻大白鵝,難得開口說話,沙啞開口,嗓音如砂石磨礪,“石掌櫃做買賣,問心無愧。掙錢少,不怪鋪子,得怪糕點賣不出高價,你們要是嫌錢少,換東西賣去。”

  石柔想要把小啞巴趕緊拽到身後,不曾想竟是沒能拽動,小啞巴紋絲不動,反而伸手抓住石柔的手臂。

  崔東山笑眯眯道:“你誰啊,我問你話了嗎?”

  小啞巴仰頭說道:“周俊臣,裴錢弟子,這會兒你知道了沒有?”

  賈老神仙原本蹲在鋪子門口那邊看熱鬧,這會兒聽見這小兔崽子不知死活的頂針,有些着急,趕緊擺手,示意這孩子少說兩句。

  崔東山笑着不說話,手指揉着下巴。

  小啞巴說道:“你要是個爺們,有本事就衝我一個人來,別牽連石掌櫃。反正誰要是不講道理,偷偷給我們小鞋穿,我就提着鞋子找師父的師父告狀去。”

  姜尚真嘖嘖稱奇,這小傢伙看人看事很準啊。

  崔東山走後,石柔鬆了口氣,揉了揉小啞巴的腦袋,“以後別這麼說話了,爲了我給人惦念,犯不着。”

  小啞巴雙臂環胸,“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誰敢招惹咱們鋪子,以後等我跟裴錢學成了拳,一拳下去,連人帶坑都有,墳頭棺材都省了。”

  在騎龍巷這邊當久了跑腿夥計,與當地百姓,尤其是婦人婆姨們,學了不少市井言語。

  孩子都不喊那位山主祖師爺,只喊師父的師父。

  周俊臣想了想,覺得以後還是要與那個山主祖師爺,稍稍混個臉熟,不然以後自己去山上告狀,陳平安偏袒自己學生,不幫忙主持公道咋辦?

  之後兩人一起在櫃檯後邊看雜書,孩子在石柔翻書頁的時候,問道:“石掌櫃,陳山主是怎麼個人啊?”

  石柔想了想,笑道:“好人,很講道理的。”

  周俊臣鬱悶道:“可我也不知道他的道理啊。”

  石柔忍俊不禁,說道:“你有自己的道理就行了,不用刻意去講他的道理,你說,他就會認真聽,哪怕不說,他也會看在眼裏。”

  周俊臣疑惑道:“真有這麼好的人嗎?”

  石柔輕輕點頭,趴在櫃檯那邊,眼中有些笑意,“別處有沒有,我不知道,反正我們落魄山是有的。”

  周俊臣氣呼呼道:“那他還有這麼個不講理只會嚇唬人的學生,我看沒那麼好。”

  石柔啞然失笑,“可能是一樣米養百樣人吧。”

  然後石柔壓低嗓音,悄悄說道:“其實我是假裝那麼怕那人的,其實沒那麼怕。”

  周俊臣咧嘴一笑,點頭道:“看得出來。”

  石柔繼續翻書。

  突然門口那邊,出現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怯生生道:“我哥讓我捎句話給石掌櫃,說等他走遠了,我再來這邊找你。”

  石柔霎時間心絃緊繃。

  花生說道:“我哥說了,石掌櫃其實怕他再假裝不那麼怕他不如假裝很怕他其實不怕他。”

  等到少女走後,周俊臣輕聲道:“我都有些怕他了。”

  草頭鋪子那邊,賈老神仙神色和藹,終於有膽子與那少女言語,笑呵呵問道:“小姑娘,叫什麼名字啊?與咱們那位崔仙師可有山上淵源?”

  少女小聲說道:“回掌櫃的話,我姓崔,與哥哥一般,名花生。”

  老神仙心頭巨震,他孃的,小姑娘瞧着柔柔怯怯的,不曾想還是個朝裏有人好做官的狠角色啊,竟是那崔仙師的……妹妹?

  老神仙一下子就文思如泉湧,捻鬚點頭而笑,“好名字啊,崔花生,花生,催促花生花開,飽含期待,寓意極好,名字極美,貧道一聽,就猜出定是崔仙師的妹妹了。”

  少女嫣然一笑如花開。

  這天渡船緩緩靠岸,一行人在牛角山渡口下船。

  在此等候多時的崔東山,卻只瞧見了裴錢,小米粒和那頭化外天魔。

  崔東山問道:“先生呢?”

  裴錢說道:“師父嫌渡船速度太慢,要帶着師孃先去一趟梳水國和綵衣國,很快就回。”

  崔東山笑道:“只要給錢,這艘渡船也能很快。”

  有些品秩高的跨洲渡船,若是不計成本,狂砸神仙錢,速度可以極快。

  裴錢瞪眼道:“你給啊。”

  崔東山彎下腰,與那白髮童子笑呵呵問道:“蹭飯來啦?”

  白髮童子嗤笑道:“花你錢啊,管得着嘛?”

  崔東山笑嘻嘻道:“落魄山已經收到先生的信了,打算讓你自己挑選兩個重中之重的顯赫位置,一個是壓歲鋪子,大師姐待過,代掌櫃身上所穿皮囊,是桐葉洲一位飛昇境大修士的遺蛻,那人嫌命長,非要與我家先生不對付,就被咱們落魄山拿下了。還有隔壁的草頭鋪子,有個道法深邃高不可測的老神仙坐鎮其中。”

  白髮童子問道:“怎麼個高?”

  崔東山以心聲答道:“前身曾是浩然天下的那位斬龍之人,你說高不高?”

  白髮童子心中一震,落魄山什麼地兒啊,不是隨手宰了個飛昇境,就是斬龍之人當個鋪子掌櫃?

  好好好,這纔是隱官老祖開宗立派的該有氣派,自己在此蹭喫蹭喝,不掉價。

  不過白髮童子還是選擇那個壓歲鋪子,打算先對那個“斬龍之人的前身”探探底,再決定是否招徠麾下當個小嘍囉。

  它哈哈笑道:“那麼從今天起,我就是壓歲鋪子的新掌櫃了。”

  崔東山笑眯眯道:“你想多了,只是店夥計。”

  它冷笑道:“你說了不算。”

  崔東山說道:“不湊巧,先生在信上說了,你無論去了哪處鋪子,都只能先當個店夥計。”

  白髮童子捶心頓足,“我幫着隱官老祖辛辛苦苦打江山,立下不世之功,不曾想到頭來,還是寒了袑⑹康男模 �

  崔東山笑道:“事先說好,到了騎龍巷,你不要作妖,不然後果自負。”

  伸手按住白髮童子的腦袋,真名天然的化外天魔,會心一笑,不知死活,自己送上門來了。

  崔東山眯眼道:“其實忘了告訴你,最不湊巧的,是我比較擅長對付化外天魔。打個仙人境劍修,還會有點喫力,打個飛昇境的化外天魔,反而簡單。”

  片刻之後,崔東山抬起手,抖了抖雪白袖子。

  白髮童子臉色微白,抿起嘴脣,一言不發。

  方纔此人心扉大開,就像一個傻子主動開門迎客,她偏不信邪,就跨過門檻,結果瞬間神魂撕裂成三百多份,在一處擱放在彩雲間的棋盤上,淪爲顆顆棋子。

  小米粒扯了扯崔東山的袖子,只是沒說話。

  黑衣小姑娘,沒有說不可以這樣。

  她沒覺得自己可以對崔東山指手畫腳,可是又實在擔心,所以她只是仰起頭,撓撓臉,哈哈了兩聲。

  崔東山笑容溫柔,拍了拍小米粒的腦袋,“別擔心,我們鬧着玩呢。”

  白髮童子心聲道:“你就是繡虎?!”

  在劍氣長城那邊,隱官老祖可從沒說過,他的師兄崔瀺,會搖身一變,變成他的學生。

  而在夜航船那邊,吳霜降幫她補上的那份記憶裏,其中對浩然家鄉修士,願意給予豪傑評價的只有三人,白帝城鄭居中,大驪國師崔瀺。

  此外還有一個鄒子。

  崔東山埋怨道:“好好的,幹嘛罵人。”

  白髮童子皺緊眉頭。

  不對,此人不全是崔瀺,甚至不是崔瀺。

  只覺得隱官老祖的落魄山,真真兇險萬分。自己堂堂飛昇境,好像都沒法子橫着走了。

  它瞥了眼崔東山的袖子,冷笑道:“可以啊,古鏡照神,體素儲潔,袖有東海,玉壺傾倒,就要放出一輪明月。”

  崔東山微笑道:“白日與明月,晝夜不得閒。山上誰懶如老子,不肯修道作神仙。”

  白髮童子讚歎道:“好詩好詩,可以炒一大桌子菜了,要是每天來上這麼一首,一年下來,還不得省好多錢啊。”

  崔東山笑道:“以後好好跟賈老神仙學學怎麼說話。”

  ————

  以祖山一線峯爲中心,周遭方圓八百里,都是正陽山的私家山河。

  羣峯若行枪霸乱痪�峯,劍氣縱橫交錯,氣象萬千。時不時就有劍修聯袂御劍,遠觀若條條流螢拖曳長空。

  今天的祖師堂議事,沒有一張空椅子,各位劍仙,供奉客卿,都到場了。

  宗主竹皇,玉璞境老祖師,夏遠翠。管錢的陶家老祖,陶煙波。宗門掌律祖師,晏礎。護山供奉,袁真頁。

  此外位置靠前的,都是類似撥雲峯這樣的諸峯主人。

  靠後的,有田婉,管着山水邸報和鏡花水月,至於蒐集篩選情報一事,她只是掛了個名,沒有實權。

  座椅位置墊底的,是元白那個外人,對雪峯峯主,每次參加祖師堂議事,元白從不言語,比田婉還湊數。

  可是這位年輕劍修,曾經卻是舊朱熒王朝雙璧之一,另外一位,如今就在落魄山藩屬的灰濛山,化名邵坡仙。

  好像這兩位的下場都不好,都在寄人籬下。

  元白從客卿升任供奉沒多久,就仗劍下山,去與風雷園黃河問劍一場,成功拖延住了後者的破境。元白的劍道成就,卻就此走到了斷頭路的盡頭。

  元白在對雪峯那邊,身邊只有個婢女相依爲命。

  只是這次一線峯議事,祖師堂裏邊,有了兩張新面孔,一位年紀輕輕的金丹劍修,上次開峯典禮,很是隆重,一洲皆知。

  此人差點就成爲龍泉劍宗的嫡傳,不知爲何,阮邛會主動放棄這麼一位劍仙胚子。

  還有個年紀更小的吳提京,面容冷峻,不苟言笑,落座後便開始閉目養神,與元白差不多。

  一些個與他道賀的心聲言語,根本就懶得理睬。

  本命飛劍,名爲鴛鴦。除此之外,據說還有一把祕不示人的飛劍。

  如今正陽山上上下下,正在全力籌備護山供奉袁真頁躋身玉璞境的典禮。

  披雲山魏檗,是寶瓶洲歷史上第一位上五境的大嶽山君。

  而正陽山這位護山供奉,就成了首位精怪出身的上五境修士。

  而今天議事,又是一件喜事臨門。

  因爲前不久從雲林姜氏那邊,傳來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此次文廟議事,因爲家主的秉公直言,只要大驪朝廷點頭,正陽山這邊再拿得出五十位劍修,遠遊蠻荒,下宗一事,文廟那邊可以通過。

  事實上,宗主竹皇前不久已經悄然破境,躋身玉璞。可竹皇只是私底下,與師叔夏遠翠,財神爺陶煙波,掌律晏礎,袁供奉,心腹田婉,商量此事,竹皇的意思,是過幾年再放出這個消息,到時候再來籌辦典禮。

  夏遠翠忍不住稱讚一句,師侄確實沉得住氣。

  田婉這個一門心思諂媚宗主的狗腿子,竟然提議不如雙喜臨門,剛好一起籌備了。

  陶煙波冷笑不已,說我這個管錢的,都不覺得需要節省這筆錢,田婉你一個管山水邸報的,倒是很懂得替我着想嘛,怎麼,不如咱倆換個位置坐坐?

  掌律晏礎大笑,說是咱們正陽山的慶典,一場接一場,這些年實在是過於頻繁了,讓一洲修士目不暇接,山上朋友跑斷腿,估計都要有怨言了。李摶景若是還在世,豈不是要氣得當場劍心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