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崔東山豎起大拇指,讚歎道:“這話說得漂亮!”
顧璨猶豫了一下,與這個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作揖致謝,卻沒有說一個字。
崔東山笑容燦爛,作揖還了一禮。
他們都是頂聰明的人,又都是陳平安最親近的人,那就盡在不言中。
陳平安帶着於玄,走到了集靈峯的山巔,昔年山神廟稍作修繕,就成了一座殿閣模樣的古樸建築,不過暫時沒有懸掛任何匾額。
順着老真人的視線,陳平安笑道:“本來想好了匾額名字,就兩個字,從右到左看,就是觀道,從左到右讀,就是道觀。”
於玄眼睛一亮,好想法!好像整座浩然天下,山頭仙府都無此匾額?
陳平安見機不妙,只好說道:“事先說好,前輩可別竊取晚輩的想法啊。”
於玄思量片刻,笑道:“剽竊肯定不會,我沒那厚臉皮,買,與你買如何?借與你的那五百顆金精銅錢,不收任何利息?”
陳平安只是搖頭,“不成。”
於玄嘆息一聲,只得悻悻然作罷。陳平安是儒家弟子,不好在山頂懸掛這二字匾額,畢竟會整得跟一位授籙道士似的,可自己桃符山填金峯拿來用,豈不是正好?!
陳平安等了等,不曾想老真人半點堅持己見的架勢都沒有,哪有買賣纔開始談就黃了的道理,於是陳平安就開始迂迴一二,“前輩,價格一事,其實是好商量的。”
“免談。老夫又不是個傻子,難不成花五百顆金精銅錢,就只是買兩個字?柳道醇這種嫌錢多的冤大頭,畢竟罕見。”
於玄笑着擺擺手,沉默許久,輕聲道:“陳山主,打鐵還需自身硬,做事最怕有心無力。”
陳平安說道:“晚輩已經在閉關了。”
於玄又說:“心急喫不了熱豆腐,兩次閉關破境失敗,可不是什麼小事啊,陳山主一定要侄釀樱从昃I繆,有備無患。”
陳平安嗯了一聲。
突然間回過神,老真人問道:“什麼?你已經在閉關了?!”
陳平安笑道:“不敢瞞騙前輩。”
於玄也顧不得什麼山上忌諱了,忙不迭好奇追問道:“你得說清楚,是手頭寬裕了,在老夫來之前,就已經湊齊了一千五百顆金精銅錢,開始煉劍?還是……一般意義上的閉關?”
陳平安坦沾鸬溃骸安皇菬拕Γ情]關。”
於玄一跺腳,滿臉無奈道:“好小子!這就已經處於閉關境地了?這要是出了丁點兒紕漏,老秀才不得罵我半死啊!”
陳平安無奈道:“我又不能未卜先知,哪裏猜得到於前輩會走這趟落魄山。”
於玄深呼吸一口氣,屏氣凝神,重重一跺腳,攤手再掐訣道:“預祝此地山主,閉關順風順水。”
片刻之後,於玄竟是愣了愣,“陳平安,你這閉關,是不是過於玄乎了點?能不能說道說道?我可以隔絕天地,私底下聊。”
陳平安笑道:“若是成功了,再請前輩喝酒,現在就不談了。”
於玄點頭道:“也好,也好!”
當下老真人恨不得有什麼吉言吉語都竹筒倒豆子一併說了。
陳平安單手撐在白玉欄杆上,笑問道:“於前輩,我可就隨意些了。”
於玄率先坐在欄杆上,“都隨意。”
陳平安翻身落座,取出一枚硃紅酒葫蘆,問道:“老真人,可知浩然九洲卸嘞筛斚掠袥]有那種願意出售的斬龍臺,大小無所謂,有就行。只要肯賣,儘管開價。”
於玄搖頭道:“這玩意兒,可買不着。兜兜轉轉,一經現世,幾乎都被大宗門壟斷了,哪怕不是劍道宗門,都得當傳家寶小心藏好,用不着,過過眼癮也好。”
陳平安本來就是有棗沒棗打一杆,聽到山上人緣極好的老真人都是這麼說,就徹底沒有那個撿漏的念頭了。
於玄說道:“回頭我跟幾個山上朋友打聲招呼,幫忙看看蠻荒天下有沒有這種好東西。”
陳平安喝了一口大酒,道了一聲謝,又仰頭灌了一口酒,笑道:“以前在家鄉這邊,倒不是那麼稀罕。就是我那會兒不識貨,稍微有點錢,就拿來買山頭了。年少無知,眼窩子湥傆X得不長腳的物件,田啊地啊宅子屋舍什麼的,最安穩。”
於玄以心聲笑道:“只有一事,萬分好奇。”
陳平安問道:“老真人是好奇當年小鎮氣吡鬓D的規矩所在?”
於玄捻鬚點頭,“可不是。”
陳平安說道:“我曾經在城頭問過崔師兄,後來還問過陸沉,是差不多的答案,都說因爲不清楚最根本的那幾條脈絡,所以就無從推演追求真相了。”
於玄微笑道:“不這樣,青童天君如何借霧生花,瞞天過海。”
陳平安笑出聲,收起那枚當酒壺的養劍葫,手腕一擰,多出旱菸杆,動作嫺熟,很快就開始吞雲吐霧。
於玄訝異道:“好這一口?”
陳平安笑道:“跟喝酒一樣,久而久之,習慣成自然。”
陳平安那兩把本命飛劍,恢腥傅臒拕χǎ芎唵危趾茈y,就是“喫”斬龍石,這也能算是什麼“捷徑”?
斬龍石一物,比金精銅錢還要稀罕,當真是劍修用掉一點就少一點的,都別說什麼有價無市了,直接就是無價。
小鎮當地百姓俗稱龍脊山,就儲藏着一大片斬龍臺,但是大驪戶部記錄卻是甲六山,在大驪宋氏歷史上,在春徽年間將其封禁。
遠古天庭兩座行刑臺之一的斬龍臺,被某位登天劍修一劍斬碎,散落人間,其中最大的兩座“山崖”,分別位於後來的寶瓶洲和劍氣長城,前者便是大驪命名爲甲六山、又被呂喦稱之爲古名真隱、天鼻等的龍脊山那片石崖。
龍脊山那片斬龍崖,當年按照三方約定,最早是被風雪廟和真武山雙方對半分,大驪宋氏可以幫忙封山和開採,後來大驪王朝臨時變卦,讓開宗立派的首席供奉阮邛分了一杯羹,因爲龍泉劍宗所佔比例不大,再加上阮邛的身份、口碑擺在那裏,尤其風雪廟還是阮邛的孃家人,何況當年國師崔瀺親自走了趟真武山,所以真武山那邊,哪怕有些不情願,也只能認命了。不過最快用完斬龍臺份額的,卻是風雪廟,這麼多年以來,只是派遣兩位上了歲數的劍修在那邊結茅修行,象徵性看守山頭而已。
之後就是阮邛那一份,也緊隨其後,“不翼而飛”了。
但是風雪廟那位貌若稚童的兵家祖師,得了一道遠古劍術,關鍵是劍術奇高,門檻卻不高,地仙劍修就可修行這條劍脈。
而阮邛也得到了一門失傳萬年之久的鑄劍術。
劉羨陽返鄉之後,就常去那邊晃盪,說是巡視自家那片山頭地界,眼神瞄來瞄去的,卻是真武山那邊的石崖,故而次數多了,就防僖话惴雷艅⒘w陽,每次進山,真武山都會有修士貼身跟隨這位龍泉劍宗的宗主高徒。
所以陳平安這次返鄉,就沒對那座龍脊山動任何心思,哪怕前不久還當了大驪新任國師,對於真武山那邊僅剩斬龍臺,想都不去想,提更不會提。
當年在劍氣長城的城頭,陳平安陸續結丹、元嬰和玉璞,飛劍數量連跨臺階,十萬,二十萬,四十萬。
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陳平安提升境界,再就是“喫”金精銅錢,這條捷徑,相對於喫斬龍石,相對,就真的只是相對容易些。
煉化一千五百顆金精銅錢,融入那條已有雛形的光陰長河,大致估算,一把井口月可以分化的飛劍數目,保守估計,有希望達到八十萬,如果再樂觀一點,說不定可以多達百萬把。
但是這種煉劍,是極其穩當的,可是陳平安此次閉關,卻是讓他如同重返避暑行宮的殫精竭慮,每個細節都要反覆權衡,一步都不敢踏錯!
於玄難得如此猶豫再三,一揮袖子造就出一座符籙大陣,“實在是心癢,閉關一事,你小子與我說個大概即可,說說看,如你這般的閉關法子,我活了這麼大把歲數了,依舊是聞所未聞。哪有真身在外逛蕩就能閉關的修道之人,關鍵還是地仙躋身玉璞這個大門檻,記得我當年閉關,都不敢如此託大。何況你先前還失敗了兩次?”
陳平安只得說了個大概,“北斗注死,亦可延壽,契合道人心死纔可活來之意。於是我在真身之外,設置了九個符籙分身,七顯二隱,全部放在寶瓶洲半山腰之下。至於我這真身,化名陳跡,在一處鄉野之地,當個開館蒙學的教書先生。”
於玄靜待下文,結果這小子竟然止住話頭了,“沒啦?”
陳平安無奈道:“前輩自己讓晚輩說個大概。”
於玄學那老秀才唉了一聲,伸手抓住陳平安的胳膊,“這也太敷衍了事,陳平安,稍微詳細一點,給說道說道。”
這就叫求道心切!
與境界高低無關。
陳平安緩緩說道:“我家先生有‘天官’一說,禮記亦有喜、怒、哀、懼、愛、惡、欲在內的七情之說。七顯分身,分別對應七情,二隱,分別負責撒網和收網,其中純粹武夫,就是將一口純粹真氣‘顯化’,儘可能趨於在自身小天地內‘道化’,收束心念,與佛家的止念,道家的心齋,都沾點邊,另外一隱,是練氣士,反其道行之,任由念頭生髮,越多越好,息息不停,打個比方,就是如花開遍野,靈感來自陸沉的大宗師篇,那句‘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其覺不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其實也曾參考過佛家六慾說,結果發現這條路行不通,至於爲何,涉及自家修行的大道根本,就不說了。至於那位雜家祖師爺之一,書寫的貴生篇,先前我在密雪峯道場內,有過一番推演,好像不足以擔任……船錨,又放棄了。最終還是選擇了五毒說,在這其中,按照佛門說法,我就是又故意樑上架樑,頭上放頭了,屬於自討苦喫,故意給自己增添關隘的高度,過心關的難度。簡單來說,就是要以心境作戰場,用心魔殺心魔,殺偃缏椋B造京觀,不過堆積成山的累累白骨,都是自己而已。心魔可怕,到底有多可怕,我倒想見識見識。山上皆言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就要看看,到底能高到何等地步。所以真身就閒下來了,才能跟前輩聊這些閒天。”
陳平安與持劍者同遊天外的那一粒心神,不在此列,故而這又是一種宛如天地銜接、相互牽引的遙相呼應。
一粒粒心神附着在九張符籙分身之上,結成一座大陣,契合法天象地。
陳平安不惜用掉了九張符籙,其中還包括兩張價值連城、有錢都買不着的青色符紙。
都屬於一次性消耗品,除非封山,收起某具分身,否則符籙就會持續靈氣流散,直到消耗殆盡,最終變成一張廢紙。
“妙不可言,大開眼界!”
於玄捻鬚笑道:“勞煩陳道友,再細細道來,詳細名之!”
陳平安神采奕奕,眉眼飛揚,拿起煙桿輕輕一磕白玉欄杆,有鏗鏘金石聲。
將自己的那些想法和思路,與老真人娓娓道來。
一揮袖子,煙霧嫋嫋,變成了九幅畫像,掛像即卦象。
何爲七顯?
落魄山竹樓青衫山主。主“哀”。
竹枝派外門知客陳舊。主“喜”。
玉宣國擺攤道士吳鏑。主“怒”。
大驪禺州境內,那座律宗寺廟內的中年文士。主“欲”。
遊歷青杏國再現身合歡山地界的背劍少年陳仁。主“懼”。
一個大瀆南岸的小國京城祕書省內,有個不偷書只看書的樑上君子。主“愛”。
藕花福地的開天眼、觀道者。主“惡”。
何爲二隱?
作山中道人裝束的金身境武夫。
大髯佩刀作遊俠狀的金丹地仙。
“這是第一層底色,屬於以七情打地基。”
於玄微微頷首,“青衫山主,留在山中,七情主哀,哀莫大於心死,這與陳道友所謂唯有死去方可活來一說,是相契合的。”
“道友年幼家貧,喜讀書而不得讀書,如今求之而得,看書內容,聽翻書聲,聞書墨香,自然心生歡喜,從而生愛。”
“不近惡不知善,是爲觀道。”
“只是……”
陳平安聽到這裏,會心一笑,抬手指了指頭,再指了指心口,接過話頭,“只是……終究是以偏概全,但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於玄笑道:“第二層‘描金’手段呢?有請陳道友再言說。”
陳平安微笑點頭,九幅畫像由靜轉動,不同的場景,各有作爲,各行其是。
沉默片刻,陳平安說道:“前輩可能有所不知,我是在五月五這天出生。”
於玄一愣,恍然道:“道友要除五毒心?!”
蠻荒之行,與陸沉借取十四境,道心屬於拔苗助長,陳平安當務之急,就是必須消除隱患。
在這件事上,陸沉不但事先提醒過,事後也一樣有過提醒,陳平安必須承情。
先前在潑墨峯之巔,陸沉曾經爲嫡傳弟子曹溶泄露天機。
看似一場潑墨寫意山水畫,實則是細緻到堪稱極致的工筆。
陸沉曾與曹溶泄露天機,言語內容,佛道兩教真意兼具。
道與之貌,天與之形。臨摹山水之法,要先在畫外捉住山水。捉的,正是需要降伏的心猿意馬,是道人的心魔。
同樣是在潑墨峯之巔,周楸和劉鐵一行人離開豐樂鎮,曾經見到另外一個縮地山河而至的陳平安,與那背劍的草鞋少年形象截然不同,是一個讓他們覺得更符合心目中形象的年輕隱官。
年輕容貌,可謂玉樹臨風,滿身道氣,神態清靈,頭戴金冠,穿青紗法袍,手捧白玉靈芝,腳踩躡雲履。
這就是作爲大陣輔弼隱星之一的分身。
這個“陳平安”,專門負責暗中爲武學境界不高的背劍少年護道一場。
那身跟陳平安平時截然不同的裝束,不但“好看”,而且實用。
簡單來說,除了以防萬一,可以補缺“少年陳仁”,再就是打不過就跑得掉,不至於連累整座大陣功虧一簣,不會半途而廢。
而這個年輕道人模樣的陳平安,看上去比練氣士還要練氣士,實則卻是一位貨真價實的金身境武夫,而非金丹地仙。
陳平安不惜用上了一張青色符紙。
另外一張同樣用掉青色符紙的分身,如陸沉所料,確實一個五大三粗的江湖莽夫,腰間佩刀,大髯遊俠模樣,是金丹境。
這還是陳平安受限於當下的元嬰境,在符籙一道的造詣,相較於那些真正的符籙大家,也確實算不得如何高妙,原本兩張價值連城的青符,換成符籙一脈的得道高真來畫符,分別造就出一副元嬰境和遠遊境武夫分身,都是完全有可能的。
佛家說“貪嗔癡慢疑”爲五毒心,造作惡業,妨礙修行。故而不除五毒心,所謂禪定終是邪定,所修神通終非正法。
甚至就連修道之人的心魔,都是由此而來。
而陳平安的生日,恰好就是五月初五,屬於山上山下約定成俗的五毒日。
曆書有言月號正陽,時惟端午。故而浩然天下,各地風俗不同,卻宗旨相同,孩子拴五色絲線,女子佩香囊,男人飲雄黃酒,匠人鑄陽燧鏡,與寺廟道觀請紙貼符,或懸菖蒲艾草在門外,或掛神像驅邪避祟,求的,總之都是求一個家宅平安。
按照家鄉小鎮的一般說法,在這一天誕生的人,就是天生的掃把星,若是命薄,便會早早夭折,命硬便會剋死身邊所有人。
如果喜歡聽老人說故事的,就會得到另外一個含義相近、稍有不同的說法,五月五這一天,曾是祭天祀神之日。就像一戶人家的宅子,不宜位於廟與祠堂的後邊,道理就在於人人燒香拜神磕頭禮敬,那戶人家的活人,受得起這份大禮?與此同理,生在五月五的孩子,又如何承受得起這份命?
當然,等到泥瓶巷那個孤兒漸漸長大,尤其是成爲那個州城那邊家喻戶曉的西邊羣山大地主,老話和道理依舊不改,只是往往都會再添一句,是那孩子的爹孃懂規矩,曉得幫他們兒子早早起了一個好名字,平安,平平安安,名字越是土氣,就越是能活人,同時寓意還好,這不才有了那個陳平安的後來造化,不但拿得起,還能留得住,“陳平安”這個名字,自然是有大功勞的。
陳平安憑藉一座七顯二隱的道教北斗陣法,遵循登山守一法,再以佛家手段消除五心。既是各自修道,又是自己爲自己護道。
正如曹溶所說,少年大病第一是氣高,因爲血氣方剛,易怒易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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