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70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周姝真自嘲道:“陳先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陳平安笑道:“小心駛得萬年船,論初衷,你跟高君是一般無二的。設身處地,我至多就是比你更耐心幾分,想法差不多。”

  一座蓮藕福地,準確說來是昔年藕花福地,在老觀主刻意爲之的前提下,堪稱英豪輩出、仙苗遍地。

  只說賀蘄州這樣的女子武夫,周姝真這般練氣士,放在浩然天下,同樣的年月,她們各自境界,何止拔高一兩層?

  陳平安說道:“結果是壞,萬般皆是錯,結果是好,萬般都是對。周道友,你我共勉。”

  周姝真打了個道門稽首,這位已經心悅辗挠^海境女修,“銘記在心。”

  沛湘笑道:“我們山主來大木觀議事之前,先前在那岸邊,將身穿龍袍的南苑國胡焦給狠狠教訓了一頓。”

  關於那條龍門境湖蛟與太上皇魏良的那點膩歪關係,沛湘當然一清二楚。

  周姝真眼睛一亮,心中積鬱多年的一口悶氣,一掃而空。她側身施了個萬福,卻是沒說什麼。那小浪蹄子,就是欠收拾!活該她在此丟人現眼一回!

  陳平安說道:“魏良當初能夠破境順遂,在於道心契合天心,善待了那條皇陵山蛇,看似無意實則‘有心’,爲其傳道授業,幫其煉形成功,此方天地的大道便將此事此心,視爲了一場傳道與澄澈道心,而他未能第一個結丹,被高君搶先躋身地仙,同樣在於他道心不定,稍有坎坷,便心性偏移,對山蛇起了殺心,魏良纔會被大道視爲半途而廢,沒有資格獲得那麼一樁仙家道緣。這些內幕,周道友可以說,也可以不說,自勉即可。”

  周姝真臉色尷尬,不過她還是硬着頭皮點頭道:“我會當面與魏良訴說此間道理。”

  陳平安板着臉點點頭。

  吵去。

  走一趟南苑國,跟魏良見了面,哪怕不吵架,旁邊杵着個胡焦,不信你們仨還能融融恰恰。

  沛湘笑意盈盈,看了眼陳山主。不記仇,真是不記仇。

  陳平安說道:“地仙之下的練氣士開闢氣府,就像到處挖井,水井數量多,靈氣儲藏就多,但是水位高低和升降,依舊受限於天時和地利,爲何我家鄉那邊都說‘結成金丹客,方是我輩人’?只因爲練氣士結了金丹,就像家底寬裕的門戶,打造出一座巨大地窖,可以儲藏冰塊,盛夏酷暑時節,只要想喫,就隨時可以喫上一碗清冽解渴的冰鎮梅子酒。又像搭建起一座長生橋,勾連人身內外,這便是仙訣所謂的‘道人自身小洞天,身外天地大福地。’這些個道理,其實都是當年陸臺跟我說的,我只是轉述。”

  以陸臺的古怪性格和反常行徑,當年肯定讓周姝真都有心理陰影了,能扳回幾分印象是幾分吧。

  陳平安笑道:“放心,狐國以後肯定不會染指敬仰樓,當然你們若是願意締結盟約,成爲山上盟友,我肯定樂見其成。”

  兩地都是女子居多,女子就別爲難女子了。

  周姝真施了個萬福,姍姍返回大木觀內。她一想到要主動去見魏良和那個小浪蹄子就糟心。

  沛湘愧疚道:“山主,狐國半點正事沒做成,還幫了倒忙,我這算不算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陳平安笑道:“你們狐國屬於好心辦壞事,情有可原,就算是功過相抵好了,但是下不爲例。”

  謝狗說道:“何況沛湘還培養了兩個得意弟子,狐國以後了不得啊,沒有青黃不接的顧慮了。”

  沛湘一頭霧水。啥玩意,兩位得意弟子,她們是誰?總不會是說羅敷媚和丘卿吧?先前在那座狐國別業,她們可是被嚇得不輕。

  陳平安其實知道謝狗旁觀了狐國監牢的那場拷問,甚至她要比自己看見聽見更多。

  陳平安看着一臉茫然的狐國之主,忍不住問道:“你不知道羅敷媚其實早就成了狐國掌律一脈的主心骨?”

  沛湘愈發疑惑,山主你可別是陰陽怪氣說話啊,小心翼翼說道:“知道啊,羅敷媚這妮子是比較喜歡搗鼓那些亂七八糟的所謂讀心術學問了,而且她在年少時就找人購買、蒐集了很多醫家和仵作書籍,她好像還比較擅長整理諜報?”

  可沛湘這個當國主和師父的,往日裏只是對弟子嘴上稱讚幾句,實則內心不以爲然,覺得羅敷媚是在不務正業,折騰這些虛頭巴腦的事情做什麼,只是因爲這個弟子修道資質足夠好,破境不慢,沛湘纔沒有表達不滿。

  謝狗笑呵呵道:“沛湘啊,哪天你抽空,記得隱匿身形,親眼見識了羅敷媚拷問犯人的花樣百出和心狠手辣,你就會知道什麼叫下任狐國掌律祖師的風采了。”

  沛湘聽得膽戰心驚,看了眼陳平安。

  陳平安笑道:“只是就事論事,沒有含沙射影。”

  謝狗笑嘻嘻道:“沛湘姐姐,打個商量唄,不如你將羅敷媚,還有那個丘卿,買一送一,都讓給我當不記名弟子?價格好商量,我還是有點家底的。”

  沛湘又看了眼陳山主,沒看出什麼暗示,只得說道:“謝姑娘,此事回頭再議?”

  謝狗以拳擊掌,“罷了罷了,山主和小陌,都是君子有成人之美,我學不來,那就退一步,也別奪人所好了。再議再議!”

  只是沛湘突然記起一事,先前在落花院,陳山主好像說謝狗是落魄山的次席供奉,難不成還是一位人不可貌相的……得道之士?

  能夠被周首席拉去一起當門神,貂帽少女不得是玉璞境起步?

  原來姜尚真焉兒壞,先前門口一番交底的言語,獨獨落下了作爲自家人的狐國之主。

  之後周首席在落花院跟人敘舊閒聊,謝狗覺得比自家山主當夫子差了十萬八千里吧,她沒興趣聽周首席扯閒天,按照小鎮俗語,就叫千東百西。

  陳平安御風去往螺黛島古月軒,與掌律長命和郭竹酒匯合,等到自我感覺良好的周首席退出落花院,留下沛湘繼續參與大木觀下一場議事,陳平安就祭出符舟,重返落魄山。

  一行人走到庭院,收起那把梧桐傘。

  小米粒輕聲問道:“好人山主,此行順利麼?”

  陳平安笑着摸了摸她的腦袋,“比較順利了。”

  聽聞於老神仙這趟拜訪落魄山,盡顯高人風範大手筆!

  不但免去了先前那筆三百顆金精銅錢的債務,還主動送來一千顆,關鍵是那種半送半借。

  何止是解決了陳平安的燃眉之急,簡直就是先雪中送炭再迳咸砘ā�

  按照鄭居中的估算,再有一千五百顆金精銅錢,陳平安就可以再次提升飛劍“井中月”的品秩,至“井口月”。

  那麼只剩下兩百顆的缺口,以落魄山的信譽和陳平安的人緣,東平西湊,相信總能馬上補齊,只說北俱蘆洲那邊的騾馬河柳氏,可能還要加上三郎廟,落魄山願意給出一個不低的溢價,跟他們雙方購買兩百顆金精銅錢,想必不難。

  陳平安就只是帶着小米粒一起去往那棟宅子,暖樹是因爲攢了好些瑣碎事要忙,她就不跟着山主老爺了。

  郭竹酒則帶着謝狗找自家山頭一脈的白髮童子耍去了。

  姜尚真要趕去山門口找大風兄弟和仙尉道長切磋學問,必須將秋氣湖大木觀之行的大飽眼福,與他們炫耀炫耀,看看以後有無機會,哥幾個一起走趟福地,當然不能靠境界,這就落了下乘,無甚意思了,必須只靠相貌和一身才學贏得美人身心,仙尉道長還好說,修道之人,尋找道侶不用火急火燎的,可是大風兄弟真不能再耽擱了,好些帶插畫的祕本書籍都起捲了!

  呼朋喚友在那州城一處仙家客棧下榻,柳赤摘毺幹畷r,猶豫不決,桌上擱放着一隻錢袋子。

  粉袍道人悶了一口酒,愁啊,自己爲人處世,有萬般好,就是一點不太好,容易跟人起誤會。

  這次外出遊玩,柳赤针S身揣着一大袋子錢,是從白帝城寄給自己的,師兄說是什麼時候缺錢了再打開,任由他這個師弟處置。

  錢袋子似是一件法寶,柳赤諢o法憑藉分量辨認神仙錢種類。

  可只要是師兄送的禮物,別說是穀雨錢,就是雪花錢,甚至是市井銅錢,柳赤斩疾活娀ㄙM一顆,必須供起來!

  一顆顆的,都是師兄的心意。

  畢竟柳赤占业卓烧嫘牟槐。卞X?他這位琉璃閣閣主,怎麼可能缺錢。比如先前中土文廟議事期間,火龍真人主動提起自己有一批品相極好的琉璃瓦,來之不易,險象環生,不可謂不驚心動魄了,好不容易纔得手的……老真人這麼說,聽得柳赤崭芋@心動魄,這位被師兄說成是“未能十四境實在是意外”的火龍真人,公認北俱蘆洲黑白兩道的扛把子,前輩你可別是手頭缺錢花了,來殺自己的豬啊!

  老真人詢問柳赤沼袩o購買意向,柳赤债斎皇且活w道心如水桶七上八下,半憂半喜了,當然臉上還得假裝滿臉喜出望外了,一咬牙,買,怎麼可能不買,能夠被琉璃閣拿來用的的琉璃瓦,可不是山下那種,只要有一片,柳赤斩际亲哌^路過絕對不能錯過的。

  “柳閣主,足足一百片琉璃瓦,數量如此之多,價錢可不低啊。”

  “無妨,有多少買多少,我全包了,錢不夠,晚輩就去跟人借。”

  “就當是看在鄭城主的面子上,貧道在柳閣主這邊,就只報一個成本價了?”

  柳赤兆尷险嫒碎_個價,老真人報價之後,柳赤斩紱]有還價,直接掏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清清爽爽。

  一看老真人當時肉疼不已、滿是後悔的表情,柳閣主就知道自己買賺了,老真人賣虧了。

  柳赤兆罱K花了一千五百顆穀雨錢,從火龍真人手上,買來一百片歲月悠久、道氣濃重的碧綠琉璃瓦。

  些許錢財,毛毛雨了,讓財大氣粗的柳閣主傷筋動骨都算不上。

  當時柳赤张宸灰眩险嫒舜_實厚道,的確是賣了師兄面子的!

  等到文廟議事結束,火龍真人遠遊之前,書信一封給柳赤眨险嫒苏f自己可以排除萬難,還有機會再弄來二十片琉璃瓦。

  柳赤斩挷徽f就回信一封,寄去五百顆穀雨錢,說絕不能讓前輩接連虧本兩次了,這二十片琉璃瓦,必須值這個數!

  事實上,這一百二十片琉璃瓦,最早是陳平安在龍宮洞天賣給火龍真人的,老真人當時好像是花了六百顆穀雨錢?

  好個黑喫黑的“只報一個成本價”?

  柳赤諆刃你枫罚恢雷约哼�能否去落魄山做客。

  這其實是柳赤斩鄳]了,他不去找陳山主,陳平安也會找他。

  先前在天外,鄭居中借錢給陳平安,用來裝金精銅錢的咫尺物,是一方沒有銘文的古硯,是那日月同壁的抄手硯形制,硯背鑿有眼柱,按照二十八星宿的排列。

  一個貂帽少女憑空出現在這座幕後主人姓董的仙家客棧,她趴在屋頂,上房揭瓦一般,低下腦袋,她對下邊屋內那個穿着粉色道袍的傢伙說道:“我叫謝狗,是落魄山的次席供奉,咱們山主讓我跟你打聲招呼,邀請你去山上喝酒,身邊可以帶上那撥萍水相逢卻投緣的要好朋友。”

  柳赤掌鹕硌鲱^抱拳,“由衷感謝道友通知此事,柳某人近期一定帶着朋友去落魄山做客。”

  對方竟然能夠不知不覺出現在屋頂,還能無聲無息摘掉那幾片瓦,這就意味着對方只要願意,柳赤盏倪@顆項上頭顱,隨時隨地可以摘掉了。

  果然玉璞境不夠看了,尤其是在這藏空臥虎的處州地界。

  貂帽少女笑着點頭,瞥了眼桌上那袋子錢,她將那些瓦片重新放好。

  柳赤樟⒓葱念I神會,上山喝酒做客得給錢!

  走在路上,陳平安與自家耳報神笑問道:“老廚子,還有劉羨陽和顧璨都還沒有回來?”

  朱斂沒回來還好說,他除了去見老情人的昔年紅顏知己,還能做什麼。陳平安都沒眼看。

  陳平安就怕劉羨陽管不住顧璨。

  小米粒哈哈笑道:“他們都還沒有回來呢,老廚子說他要去討幾頓打罵,怪話哩。劉瞌睡與暖樹姐姐和我信誓旦旦保證,他進了蓮藕福地,肯定不搗亂,當時劉瞌睡身邊還跟着一個年輕人,約莫是見我個兒矮,他就蹲下身跟我說話呢,哈,個兒挺高,脾氣可好,他還用心聲跟我說了幾句悄悄話,他說以後我如果去白帝城那邊走水躍龍門,他會幫我打開門的,甚至可以讓黃河洞天的瀑布之水爲我倒流,都不用走水,直接送我去龍門,哦豁,年紀輕輕,口氣恁大,我就假裝當真了,當然我開心是真開心,他蹲在那兒眨了眨眼睛,同樣笑得可開心了。”

  陳平安笑道:“這樣啊。”

第1077章 他鄉家鄉酒鄉心鄉

  陳平安帶着小米粒到了那棟宅子,院門屋門都開着,待客廳堂內除了於玄,君倩師兄和白也都在,裴錢正襟危坐,還有一個眼觀鼻鼻觀心、不知道自己坐在這裏圖個什麼的青衣小童,於老神仙你看樣子也不是個好酒之人啊,再說了,老前輩境界這麼高、年紀這麼大,真上了酒桌再敬酒一個,陳靈均都怕自己手抖,端不穩酒碗啊。

  還是背劍穿青紗道衣裝束的陳平安,跨過門檻,先與老真人打了個稽首,“晚輩見過於真人。”

  老真人伸手虛按兩下,笑道:“我這個客人都不客氣,在山中當是在自家逛蕩的,作爲東道主的陳道友又客氣什麼,見外了。”

  陳平安還是第一次“正式”見着這位浩然天下的人間最得意,再次作揖行禮,“見過白先生,君倩師兄。”

  白也點頭致意。

  君倩笑着點頭,“趕緊坐。”

  陳平安好不容易纔不去看那頂虎頭帽,沒有去坐那條主位椅子,只是就近在君倩師兄身邊落座後,便開始目不斜視,與裴錢和陳靈均對視,裴錢咧嘴一笑,陳靈均眼神幽怨,抽了抽鼻子,顯然比較委屈,嘛呢嘛呢,於老真人咋想的,非要點名要求自己一起聊幾句,聊個錘子,自己大氣都不敢喘。

  於玄就坐在陳靈均身邊。

  陳平安這邊一排座椅,當了宗主的崔東山位置最靠內,然後是客人白也,君倩師兄靠外。

  陳平安笑道:“於真人,其實陳靈均平時沒這麼拘謹的,以後關係熟了,就會知道他比較活潑。”

  當然如果陳靈均不是事先就知道前輩你的身份,可能就會更活潑更跳脫了。

  於玄撫須笑道:“原來如此。”

  原來是雙方關係還沒好到那個份上。

  陳平安好奇問道:“曹晴朗怎麼沒來這邊?”

  崔東山身體前傾,探出腦袋,轉頭望向自家先生那邊,“有件不大不小的事,我不得不背地裏跟先生說上一說。”

  陳平安說道:“說說看。”

  裴錢說道:“曹晴朗在桐葉洲那邊遇到了兩個朋友,其中一個,比較特殊。”

  陳平安疑惑道:“這有什麼好揹着曹晴朗議論的。”

  曹晴朗當年離開藕花福地,就曾跟隨種夫子跨洲遊歷,之後在大驪王朝這邊,就與作爲科舉同年的荀趣關係莫逆。

  交朋友這種事情,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何況曹晴朗從小就老成,歷練過後,更是性格沉穩,能出什麼問題?

  崔東山解釋道:“除了荀趣,先生已經見過了,曹晴朗在桐葉洲那邊又認識了兩個朋友,一個叫徐珍,是個剛剛開始步入修行的年輕書生,在一家官府書院擔任講習多年,與曹晴朗屬於志趣相投,偶爾有些學問上的爭論,都能夠求同存異,屬於相互砥礪學問,而且看得出來,徐珍對曹晴朗十分仰慕,覺得自己與曹晴朗是那種亦師亦友的關係。”

  “還有一個叫餘勵的練氣士,在山下屬於耄耋之年了,但是修道有成,駐顏有術,瞧着還是很年輕的,餘勵是山澤野修的半路出身,前些年才結金丹,博學多才,學問粹然,我跟曹師弟私底下聊過此人,曹師弟評價很高,覺得餘勵與當年家鄉半個先生的陸先生,是差不多的學人。於是我就很好奇了,想要親眼看看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能夠讓曹師弟都覺得自慚形穢,餘勵此人的身世背景,有據可查,曾是桐葉洲一座小仙府的譜牒修士,如今山門還在,履歷檔案都在,連同家族在內,都沒有任何問題。之所以會淪爲散修,還是因爲當初師門作爲,沒有半點擔當可言,一大幫祖師堂成員,只顧着帶上嫡系弟子、家眷法裔偷偷乘坐渡船往北方逃難了,期間剛好碰到五彩天下開門,就跑了個沒影。餘勵一氣之下,既沒有跟隨掌門、師長們一起離鄉避難,也沒有一走了之,他先是不動聲色,帶着那撥外門弟子、丫鬟雜役一起找了處偏遠貧瘠之地躲藏起來,等到不打仗,世道太平了,也不願苦等什麼師門修士返回舊址,他就散盡身上積蓄神仙錢,交予那些下五境同門,再幫他們尋了一處山頭開闢洞府,自己則算是主動脫離了祖師堂譜牒,從此成爲一位雲遊四方的山澤野修。”

  說到這裏,崔東山硬着頭皮壯着膽子說道:“受我所託,裴師姐曾經遠遠看過一眼對方的心境,心湖道場景象,是一座巨城,大日懸空,陽光普照,城內百姓安居樂業,粗略估計有百萬之多,人人無憂無慮,大小建築井然有序,花木欣欣向榮,書院卸啵漯^林立,神靈祠廟香火與炊煙共嫋嫋,幽明人鬼、練氣士和精怪妖族共處,儒釋道與百家學問在此如江河匯流。”

  陳平安豎耳聆聽至此,開口評價道:“心境氣象不是一般的大了。就是不知道此人已有此心,有無此道行。”

  崔東山也曾專程去拜會過此人,與之朝夕相處了差不多半個月光陰,就連崔東山這種最擅長挑刺的傢伙,竟然都沒有找出半點不對勁的地方。溫文有禮,待人諔鞠蚋哌h,做事細緻……可越是如此無懈可擊,崔東山就越是篤定一事,事出無常必有妖!

  崔東山的理由很簡單,天底下如我先生這樣“佈置得當”的人,人間絕對不能出現第二位!

  陳平安思量片刻,笑道:“又不是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你們該拉上曹晴朗一起聊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裴錢立即說道:“師父,我當時就是這麼說的,小師兄非要鬼鬼祟祟,見不得光似的。”

  崔東山驀然瞪大眼睛,裴師姐你有這麼講過嗎?小師兄怎麼不記得了!

  裴錢提醒道:“勞煩崔宗主繼續說正事。”

  崔東山抬手握拳,輕輕捶打心口。無事大白鵝,有事小師兄。如今倒好,都喊崔宗主啦?真是肝膽欲裂,教人痛徹心扉!

  陳平安突然問道:“此人有無躋身某國廟堂的意向?”

  崔東山點頭道:“有,他在去年已經與虞氏王朝接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