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7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但是到了簡素父輩這一代,卻開始青黃不接,各房子弟,竟然無一人有修行資質,更無人考取道官。

  直到有了簡素,這種窘況才得以改觀,家族可謂再次揚眉吐氣。

  但是無論男女,世家子弟,到了年紀,總繞不過婚嫁一事,簡家向來以書香門第自居,簡素的父母,也確實不願意落個攀附權貴的名聲,可情理之中的聯姻,終究不可避免,再加上簡素的修道資質足夠好,簡素的爹孃再不着急,可是家族祠堂的那些父輩祖輩們,就有點這方面的心思,想要幫着她找個好人家,除了幾個已是正式道官的京城俊彥,還比如簡素在金槨派內的同門師兄柴御,豈不是一位近在眼前的良配?

  所以等到簡素主動要求去外地,最終選定在那潁川郡長社縣的靈境觀擔任住持道士,師兄柴御就光明正大跟着了。

  其實簡素如此年輕,就可以擔任一座官辦道觀的住持道士,甭管靈境觀如何寒酸,光憑簡家的面子,依舊是不太夠的,簡家的老太爺又不喜官場往來,所以還是金槨派祖師堂那邊暗中出力了,事實上,南山國境內任何一座敕建、官辦道觀的住持名額,都是金槨派與那兩個門派的一場較勁。

  簡素如今才十九歲,還不到二十歲,就已經是洞府境,成功躋身了中五境,無異於鯉魚躍過了第一道龍門。

  關鍵是簡素天資聰慧,從小就遍覽家族藏書,那十幾部流傳不廣的珍稀道書,她年少時便常有獨到見解。

  故而她在十四歲,就考取了南山國京城考覈通過的道官,而且名次極高,當年在京城,此事還是一樁不小的轟動事蹟。

  打個比方,放在凡俗夫子當中,相當於有人在十四歲就考中了科舉進士,並且位列一甲三名。

  可惜簡素的修行破境一事,仍舊是慢了幾分,距離那種山上真正的天才“道種”,還是差了點意思。

  不然與簡家登門求親的,數量只會更多,估計早就踏破門檻了。

  家中有一位地仙坐鎮,就有這麼一點好,家族子孫往往眼界開闊,越有出息的,越不會驕縱。

  簡素站起身,將一幅卷軸掛在牆壁上,畫像是一位頭戴遠遊冠的中年道士,盤腿坐在蒲團之上。

  畫上題寫有一篇硃砂寫就的青詞詩歌,末尾八個字,意思類似寄語,“離境坐忘,老實修道。”

  落款是青霄真人。這便是簡素家族那位元嬰祖師爺的道號了。

  這個道號,寓意何等美好。

  但是簡素查閱過本國禮部檔案,南山國歷史上從來沒有這麼一位道官。

  如今擁有此道號的道官,簡素卻是久聞大名,堪稱如雷貫耳。只因爲對方是幽州弘農楊氏的一位天仙道官。

  身後響起推門聲響,簡素收回視線,是花俏返回道觀了,這位身材魁梧的婢女,動作嫺熟,將那些筆墨紙硯,水呈筆架,竹黃臂擱燈文房清供,一一取出,放在桌上。從書箱、竹篋內拿出來的數十本道家典籍,因爲屋內暫時沒有書櫃,也都放在桌上,還有一整套瓷器茶具。以及某些山上祕製的珍貴信箋,屬於紙中“尤物”,尋常有錢人都用不起,未必是一定買不起,只是買不到。

  一套粉彩花卉九攢盤,用來擺放瓜果點心。

  虧得屋子不大,這張靠窗的書桌還挺大。

  婢女甚至取出了早就備好的榔頭釘子,叮噹作響,原來是要挑選好了花瓶在牆上的懸掛位置,瓷瓶內可以插花,半月瓶的壁瓶形制,本就是專門掛在牆壁上的。

  別看花俏生得人高馬大,其實心靈手巧,只說她親手編織的香囊,那可是簡家女子們的心頭好。

  桌上擱放有一方古硯,離着青瓷壁瓶很近,銘文是那“瓶花落硯香歸字”。

  驟然富貴的豪奢人家,與耕讀傳家的書香門第,總歸是各有各的裝飾風格。

  花俏後退幾步,看了眼壁瓶,再湊近牆壁,扶了扶花瓶,嘴上唸叨着,“小姐,明兒我就去縣城一趟,幫你重新置辦些冬夏的被褥、蚊帳,還有這牀鋪也太小了些,乾脆我找手巧的木匠花錢訂做一張牀吧?我會遵守約定,在這裏不能顯露武學境界和家傳術法,大不了到時候僱輛車到山腳,故意挑個暮色裏到這邊,我再自己扛上來,反正就這麼幾步山路,翻牆而入,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不用,又不是踏春秋游來了。太爺爺不就有句口頭禪,道士不清貧誰清貧。”

  簡素笑着搖頭道:“再說了,那麼一張大牀,你搬得上山,怎麼搬進屋子?”

  看着桌上擺設,簡素自嘲道:“也算不得清貧了,躲起來享清福還差不多。”

  花俏瞥了眼書桌底下,以心聲說道:“洪淼說過,桌底祕密貼有談藪的一張家傳符籙,能夠維持數月之久。小姐?”

  簡素以心聲說道:“小心駛得萬年船,留着這張符籙就是了。”

  她輕輕嘆息一聲,山外何處不官場。

  這份人情,算是欠下了。簡素還不能不領情。

  花俏點點頭,有些鬱悶,“小姐,我瞅着林攄那幾個少年郎,眼神不正,看小姐的時候,眼睛裏跟有炭火似的。”

  簡素笑道:“你又知道啦?”

  花俏突然想起一張臉龐,“尤其要注意那個叫陳叢的少年,瞧着模樣,還挺周正,一雙眼睛儋赓獾模刈藕眯┬氖履亍!�

  簡素玩笑道:“心存歹意不成?”

  花俏搖頭道:“那倒不是,看得出來,他是唯一一個不那麼像色鬼投胎的,更多注意力,還是在小姐的穿着衣飾上邊。”

  簡素一笑置之。

  花俏正色道:“小姐,人心難測吶,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既然有見色起意的,就肯定有見財起意的。”

  簡素隨口笑道:“哦?那少年還是個財迷?那麼跟你不是有的聊?”

  花俏白眼道:“瞧他細胳膊細腿的,凍得直打哆嗦,我以後路過他身邊的時候,都怕腳步稍快帶起一陣風把他吹到呢。”

  簡素忍住笑,“那你悠着點。”

  花俏是天生膂力驚人的練武奇才,但是簡家既沒有武學宗師當家族供奉,也沒有合適的武學祕籍給她學,所以在這件事上,簡素的太爺爺,對這個小姑娘,是有些愧疚的。總說花俏這孩子,若是能夠從小就去赤金王朝的鴉山那邊碰碰邭饩秃昧耍上н^了十歲才進咱們的家門,學武就晚了些,或者將花俏放在兵解山那樣的頂尖宗門,相信她說不定會有一番大成就。

  屋內只有一條椅子,簡素讓花俏坐着,自己坐在牀邊,雙手撐在牀沿上,笑問道:“別墨跡了,早些去縣城找客棧落腳,再買棟宅子。”

  整個人好像塞滿椅子的花俏試探性問道:“小姐,真不讓住在道觀裏邊啊?我問過了,廟祝劉方有間屋子,不常住,我跟他花錢租借嘛。”

  簡素看着可憐兮兮的她,便有些心軟,不等簡素說什麼,花俏便哈哈笑道:“小姐,我其實已經與劉方談妥價格了,我這就那邊將屋子捯飭捯飭!”

  不愧是柴師兄,真是傳授了一記迥颐钣嫞�

  簡素無奈道:“行吧。”

  她們說是主僕,其實情同姐妹。

  花俏笑容燦爛道:“小姐,再聊會兒?”

  簡素點點頭。

  花俏從桌上那堆書籍當中抽出一本,她不喜歡看書,但是這本道書裏邊,可藏着寶貝。

  簡素看着動作輕柔的花俏,忍不住打趣道:“又跟你家情郎見面啦?是不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花俏咧嘴一笑,“我可配不上他,小姐……說句良心話,也配不上呢。”

  簡素點頭道:“那是肯定的。”

  花俏從書中取出兩份“書頁”,是她從兩份山水邸報上邊小心裁剪下來的。

  簡家不是那種京城頭等大富大貴的門戶,所以每份價格不菲的山水邸報都會精心保存下來,這還是花俏請小姐幫忙,纔好不容易收集而來的兩頁邸報,至於什麼“情郎”,當然是自己小姐的調侃了,只因爲邸報上邊,都有同一個純粹武夫。

  卻是別座天下。

  他叫曹慈。

  一頁邸報上邊,寫他在浩然天下一個叫扶搖洲的地方,如何破境退敵。第二頁邸報,寫他在那場中土文廟的青白之爭當中勝出。

  再次勝出!

  這跟汝州武叨κ⒁灿行╆P係,山上纔會流傳這位曹慈的小道消息,在別州,可能就只有山巔纔會聽說此人了。

  不過這種遠在天邊的人物,於花俏而言,當真是遠在天邊的人物了。

  在花俏看來,浩然天下的曹慈,高不可攀,遙不可及,跟白玉京五城十二樓的城主、樓主,也差不太多了。

  可能是先入爲主的緣由,她就對另外一個曹慈的同齡人,印象不佳,準確說來,是很差。

  一輸再輸,怎麼還有臉對曹慈糾纏不休,這種死皮賴臉的貨色,要是被自己見到了,呵,反正別想自己敬稱一聲什麼陳宗師!

  花俏又開始唸叨道:“小姐,你能想象嗎,曹慈如今才四十歲出頭的年紀呢,就已經是武道之巔的止境宗師了。”

  “我把他當成林師第二,不過分吧?”

  “邸報上邊說了,曹慈至今從無敗績,以後也一定不會輸給任何人。”

  聽到這裏,簡素笑問道:“他不是有個師父嗎,相互間就沒有切磋,既然有切磋,有教拳喂拳,就肯定有輸贏吧?”

  花俏瞪大眼睛,一臉茫然,晃了晃腦袋,悶悶道:“我咋曉得他們師徒間的教拳光景,反正那座天下都說曹慈沒輸過。”

  簡素笑眯眯道:“我聽說還有個姓陳的同齡人,雖然問拳輸了好幾場,但是最近一場切磋,把曹慈的臉都給打腫了?”

  花俏怒氣衝衝道:“我呸!這種人半點武德都不講的,也配當什麼武學宗師?!”

  簡素玩笑道:“如果哪天瞧見了那位陳隱官,你敢不敢當面罵他幾句?”

  花俏一下子就氣消了,無精打采道:“當然……不敢啊。”

  那個姓陳的,除了是一位年紀輕的止境武夫,是數座天下的年輕十人之一,陳十一?好像還是個當官的,陳隱官?

  呵,花裏胡哨的,華而不實,看看咱們曹慈,不就只是曹慈?有綽號有頭銜嗎?

  只是曹慈這個名字,就足矣。

  一想到這個,花俏就心情好轉起來。

  夜幕沉沉,閒來無事,柴御拎着一隻錢袋子,裏邊裝滿了從國庫挑選出來的九帝錢。

  打開袋子的繩結,柴御五指張開,便從裏邊蹦出九枚錢幣,是那作爲雕母錢的各類通寶,都是寓意極好的年號,而且每個年號背後都意味着一段國強民安的太平歲月。其中柴御道袍袖內還藏有另外一隻袋子,珍藏着數枚雪白象牙雕刻的錢幣,只是沒必要如此興師動校褚怪皇菍⒌烙^周邊查探一番,以防萬一。

  有此寶物,在於家傳。

  柴御其實祖籍並非南山國,而是一個與赤金王朝接壤的藩屬國,在那邊,朝廷有個官職叫錢法侍郎,分別管理一國掌理名泉局、寶源局的錢幣鑄造事宜。工部戶部皆有,一般都是由兩部的右侍郎兼任,偶爾也有郎中擔任錢法堂主官,一般都是即將被朝廷提拔重用的前兆了。地方上偶有大府,也設置有鑄錢局,方便就此取材、當地鑄造,由兩部下派的官員督造署理。相對而言,工部的錢法侍郎職權更大,所鑄銅錢通行一國甚至是周邊數國,在柴御家鄉那邊,每逢朝廷改元,精通鑄造的皇家供奉道官,就會以象牙雕刻錢樣刻作錢樣呈送工部鑑定,在這之後,纔是仿刻鑄造祖錢,繼而用祖錢翻鑄母錢,哪怕是母錢,品相之美,都絕非通行一國的錢幣所能媲美,至於祖錢,尤其是象牙刻成的“銅錢”,每一枚,朝廷工部都會仔細錄檔、擁有編號,轉送皇庫,嚴密封存起來,不得泄露。而柴御之所有擁有這些至寶,這與他祖輩擔任工部尚書、侍郎有關,再加上家族有幾本禁書,祕而寶之,絕對不敢讓外人知曉,例如其中就有一本禮記地官篇,專門講述類似土圭測地脈深湣⑷绾戊兜刂薪ㄍ醭堑冉蓛热荨�

  故而柴御所在家族,家學淵源深厚,再加上幾乎所有本族道官,天生就對金鐵、土脈擁有一種敏銳直覺。

  馬重和土膏都覺得有趣,柴御也不攔着他們,由着兩個鄉野少年遠遠看着,不斷朝地上撒錢又重新撿錢。

  小道觀後邊,菜園子附近,有一口枯井。

  柴御已經收起了九枚母錢,從袖中捻出一張符籙,兩位少年嚇了一跳,方纔那位道長只是輕輕一吹,黃紙符籙便瞬間燃燒起來,如手持一盞燈唬找谜藞@子燈火通明。

  柴御站在井口旁邊,抬臂舉起符籙,再低頭望去,不算太深,唯見井底有些積雪。

  雙指捻符,默唸咒語,最後往井底一丟,一張符籙快若箭矢釘入井底積雪中,期間火光驀然綻開,如一條纖細火龍垂掛井中。

  並無異樣。

  小心起見,柴御等到井底那張符籙燃燒殆盡,挪步繞行井口一圈,從袖中摸出一根金色長繩,再掏出一把袖珍銅錢劍,長不過尺餘,系掛在金色長繩一段,就打算墜劍入井。

  若真有陰物邪祟隱匿其中,遇見此劍,無異於墳冢鬼物驟見一輪烈日。

  不敢說憑此銅錢劍就可以當場斬妖除邪,但要說將其逼出水井,肯定不難。

  柴御打定主意,離開道觀之前,給那幾個少年,每人贈送一枚材質、形制相對普通的銅錢。

  但是如果他們識貨,能夠尋一處仙家渡口或是大的郡府道觀,轉手一賣,也是一筆數目可觀的橫財了。

  土膏偷偷看了眼馬重。

  馬重好些有點心不在焉。

  道觀鼓樓內,陳叢趴在那邊,看着菜園水井那邊的火光。

  長社縣靈境觀與那許縣都屬於小縣道觀,故而按照禮制,還沒有資格懸掛那種大鐘大鼓,所以初一、十五清晨的“開大靜”,和三十、十四晚的“止大靜”,靈境觀自建造起的各代常住道人,都只是聽說。要麼就是有誰樂意長途跋涉,去那些大道觀,回來之後,再吹噓一番。上任觀主洪淼就曾說,那些皇家敕建巨觀,晨鐘暮鼓之洪亮悠遠,幾十裏外都聽得見。

  幾個土老帽的少年,反正就跟聽天書一般。

  其餘所有一座正經道觀那些繁文縟節的講究,到了靈境觀這類每逢殺年豬就要讓典客下去幫着拽豬尾巴、再拎倆條肉返山開開葷的小道觀,就是講究變將就,不將就,還過不過日子了?

  就在柴御祭出那把銅錢劍的時候,恰好道觀內暮鼓聲響起。

  陳叢嚇了一跳,只是都懶得轉身,肯定是常伯幹活來了。

  柴御愣了愣,灑然一笑,畢竟是道官,又是初來駕到的“掛單道士”,得講究一個規矩,就將那把袖珍銅錢劍收入袖中。

  看了眼枯井,柴御轉身,朝鼓樓那邊打了個稽首。

  本就是自己疑神疑鬼了,若是傳到師妹耳朵裏,估計還會被笑話幾句吧。

  一夜無事。

  新官上任的觀主簡素,挑燈看過了靈境觀的幾本賬簿,花不了多少工夫,與婢女花俏幾乎聊了一宿的閨房話。

  柴御就住在一間簡陋至極的客房,也沒有什麼睡意,除了晚間功課的呼吸吐納,隔壁就是那幾個少年的住處,除了呼嚕聲有點吵人,也沒什麼……不能忍受的。

  好不容易等到晨鐘響起,柴御就打開屋門,只見那個打掃庭院的典客常伯,開始用掃帚敲打屋檐那邊掛着的不少冰錐子,碎了一地。

  柴御見此倍感無奈,就用掃帚嗎?你拿一根竹竿去打冰錐子也好啊。

  不過柴御還是沒說什麼,反而主動與老人打了聲招呼。

  常伯趕忙停下手上動作,畢恭畢敬喊了聲柴仙長。

  柴御看了眼道觀主殿,試探性問道:“常典客,我能不能進主殿看看?”

  常伯一聽就樂了,咧嘴笑道:“別說去看了,道長若是瞧見喜歡的物件,搬走都行,只要別被我瞧見就成了。道觀裏邊的貴重物件,幾乎都在主殿裏邊擱着了,一樣樣一件件,都是與縣衙那邊詳細報備過的,戶房和工房的官老爺,每年都會按例一起來這邊查看一番,若是有需要修繕的地方需要上報,就是官老爺們動一動筆頭的小事了,這不好多年都沒怎麼更換了,不小心丟了更好。好像是大前年來着,工房的主事老爺,親自造訪咱們道觀,看過之後,就說奇怪呢,你們靈境觀就這麼牢固嗎,哪哪都穩當,戶房當差的聽着了,好像也沒吭聲。”

  顯而易見,對方是提醒靈境觀,可修可不修的地方,就抓點緊,別當啞巴了,會哭的孩子有奶喫嘛。

  如此一來,那麼縣衙工房就有油水了。

  至於戶房那邊,也可以稍稍分潤一筆,就算錢不多,但是可以請本房同僚們喝頓酒喫頓肉,聯絡聯絡感情,不也是好事?

  柴御一時語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