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7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人間是我們的人間。

  必須如此!

  周姝真仰頭飲盡杯中酒,環顧四周,趁着自己還活着,那她就多看幾眼家鄉。

  隔壁螺黛島那邊,此刻還有一撥江湖晚輩,或是山上的“新面孔”,跟唐鐵意這些成名已久的江湖前輩,雙方擺出了一種井水不犯河水的架勢。

  誰都別惹誰,相看兩厭。

  一身棉布長褂的江神子,臉覆面具,此刻斜背一隻長條包裹。

  作爲江湖上的後起之秀,他這次並不在湖山派高君的邀請之列,屬於不請自來,但是秋氣湖依舊給他在螺黛島這邊安排了府邸。

  只是府邸位於半山腰,山中更高處,此刻也有一場酒局,唯有同道中人才能列席酒局,故而江湖武夫任你名氣再大,武藝再高,都被排除在外。

  把島上客人約在此地的酒局主人,是位少女姿容的練氣士,天生異象一般,額頭兩隻微微隆起的鹿茸幼角,她頭戴帝王通天冠,身穿一件古舊龍袍,袞服形制,緙絲十二條團龍,只是所有繡金龍皆閤眼,唯有龍鬚輕微飄動,其中一條正龍,作蠢蠢欲動狀。

  龍袍加身的少女,腰繫一條白玉帶,雙手按住腰帶,眯起一雙丹鳳眼,轉頭望向玉簪島那邊,呵,那邊龍氣不少啊。

  有個老態龍鍾的年邁婦人,她雙手持杯,笑容含蓄,神色略顯拘謹,就像一個沒見過世面的村野老嫗,好不容易進城趕集一趟。

  她是北晉國偏遠地界一座祠廟塑造彩繪塑像的淫祠神靈。

  地上鋪了一張巨幅竹蓆,四角皆擱放材質各異的四件席鎮,其中三件都是酒局主人的自備清供之物,唯有一位道號“陶者”的老人腳邊,擱放着一隻鬼氣森森的陶器席鎮。

  一個腰別玉笏、手捧一把漆黑拂塵的文士,身穿朝服,是南苑國境內剛剛獲封爵位的京師城隍爺。

  還有幾個容貌衣飾和隨身法器各有一兩矚目之處的練氣士,都在此飲酒。

  竹蓆之外,旁有童子煮酒,還有宮娥侍女裝束的妙齡女子,卻是各持兵器。

  竹蓆內有兩位,得到了湖山派的請帖,更多還是來這邊“湊熱鬧趕個早集”的。

  有個滿臉常帶笑意的中年道士,姍姍來遲,與竹蓆這邊打了個道門稽首,說有事耽擱了,貧道剛從大木觀那邊返回此地住處,必須自罰三杯,在這邊落座後,果然連喝了三杯酒水,結果就連那位作爲主人的少女,都不清楚此人身份,等到她再一問,結果發現誰都不認識這廝,而這個道士竟然還有臉與腥司淳撇煌#埮凵倥湫Σ灰眩鹗郑鸵蛸p蹭酒這廝一記仙法作爲教訓,她府上的自釀酒水,可不是誰都能隨便喝的。

  喝得滿臉漲紅、酒嗝不斷的道士趕忙大笑着起身,作揖賠罪告退,言語之際,腳步不停,倒退而走。

  離着那張竹蓆遠了,吊兒郎當的道士這纔敢轉過身去,腳步匆匆走下山去,約莫是藉着酒勁,膽子又大了,道士開始醉態豪言一番,無古便不今,花柳叢中覓真人,囊中羞澀三五文,無今也不古,簪花小酌長生酒,才知醉鄉是仙鄉,守時定日刻桃符,花酒幾千年,草野下士,焉知兵略?上仙真人,也是空談。唯我大醉是不醉,日上三竿起個晚,趕個早,醒來長臥百花叢中,醉後又是一天明月清風……

  那老嫗輕聲問道:“是那種奇人異士?”

  龍袍少女譏笑道:“裝神弄鬼花架子。”

  道號陶者的老人猶豫了一下,習慣性拇指食指摩挲不停,以心聲與在座諸位道友泄露一個天機:“此人道行高低,恕我眼拙,看不出來,但是他的虛歲,確有千年以上了。”

  “虛歲”是如今天下對那些英靈鬼物的一個說法,意味着鬼物生前所處哪朝哪代。

  只是虛歲的大小,確實過虛,與鬼物自身的道行深湥耆徽催吘褪橇耍瑏K不能說明什麼。

  就像道號陶者的老人,作爲名副其實的“始作俑者”,他幾乎是這方天地的人間最年長者,但是他的道法修爲,其實並不高。

  龍袍少女猶豫了一下,朗聲笑道:“下山道友,年高者尊,回來喝酒!”

  中年男子相貌的道士去也匆匆,來更迅捷,屁顛屁顛飛奔上山,重新落座,拱手抱拳笑道:“貧道連名字都忘了,如今只好取了個道號‘鐵嘴’,實不相瞞,貧道與人鬥法不行,但是精通相術,小有心得,敢說不弱於任何世間一位貫通古今、未卜先知的各路神仙。”

  不自報家門還好,聽到“鐵嘴”這個道號,一位相對沉默寡言的女修,先忍住不笑出聲,伸手抵住嘴脣,她才忍不住說道:“你就是那個被烏江打得滿地找牙的騙子?還曾讓鍾倩揚言以後再見面,定要打你半死?”

  其實她這些說法,還算客氣的了,江湖上都傳言,有個喜好故弄玄虛的雲遊道士,全身上下除了嘴硬就沒啥真本事了。

  道士微笑道:“假裝騙子,實非易事。”

  腥寺犅劥搜越砸粫r語噎。

  龍袍少女就要抬起手,真真假假,道行深湥辉嚤阒�

  走遍江湖的道士到底眼尖,立即開口澄清道:“諸位仙師,貧道說了鬥法不濟事,怎就不是大實話了。”

  趣聞軼事,林林總總,山巔竹蓆這邊只是其一。

  人間如今處處都是新鮮事,奇人異士,見多不怪了。

  中年道士環顧四周,驀然滿臉愁苦,判若兩人,只見他低頭沉吟片刻,抬起頭,“喝過了酒說正事。休慼與共,榮辱一體。”

  不知爲何,道士竟是怔怔看着他們,就那麼黯然神傷,霎時間滿臉淚水,哽咽道:“一花開報新春又來,一葉落而知天下秋。”

  但是在座所有主賓,在這一刻,同樣是不知爲何,內心深處,都不覺得對方有絲毫作僞,對方就像看着他們,是一個飽經滄桑的遲暮老人,眼中看到了一場未來將來的家族衰敗,花團宕兀一鹋胗瓦^後,就是大雪茫茫,鳥獸散,走個乾乾淨淨。

  道士伸手擦拭眼淚,一手抵住自己的眉心,再一手掌心貼在竹蓆上邊,天地即通,輕聲道:“我要替天行道,來此勸降諸君。”

  冥冥之中,曾經有一雙粹然金色的眼眸,如日中天,俯瞰人間。

  當他“醒來”之後,猶豫了很久,纔敢抬頭,但只是遙望片刻,就如凡俗夫子長久凝視烈日。

  所幸對方那個存在,雙眼視線遊曳極快,當時不曾察覺到他的窺探,他也很快就低頭。

  他不知自己的姓名,來歷,前身。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人。

  但是他很快就看遍了整座人間的演變過程,就像有旁人翻開一本書,由不得他不看不記住。

  可這部好像永遠沒有結局、當下手中書籍永遠只是上冊的故事書,在上冊的末尾,同時分出了四本“副冊”,分出了四條脈絡。

  而他在嚴格意義上,其實並不是在這座蓮藕福地醒來的,是在另外一條脈絡的故事線上,在那邊,主人公,或者說小老天爺,是一個肩頭蹲着白猿的年輕道士。然後他又在別的副冊書上,看到了鳥瞰峯陸舫,作爲外來的謫仙人,陸舫終於不再爲情所困,轉去潛心佛法,一切男女情愛皆作白骨觀,憑此接連破境,已是一位玉璞境劍仙,故而那座天下,佛家昌盛,人間大小寺廟林立,數以萬計。猶有一座天下,魔教勢力鼎盛,繼陸臺之後的一正兩副三位教主,先是踏平了整座湖山派,再聯手南苑國,馬不停蹄,逐鹿天下,但是一個用劍的少年,開山立派,作爲那三人的師弟,師尊陸臺的關門弟子,找到三位師兄談了一次,約定廟堂是廟堂,江湖是江湖,劃清界線,互不相犯……

  高君此次從落魄山返回湖山派,曾經嘗試過一次陰神出竅遠遊,恍惚間,瞬間如同置身於浩瀚無垠的星河中,依稀看到了一位面容模糊的中年道士。

  直到這一刻,她才記起先前的一場對話。

  那是高君接掌湖山派,剛剛修道小成,學會了心聲言語。

  一次夜深人靜,吐納煉氣完畢,高君伸手揮散屋內的濁氣。

  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既然此身陸地仙,人間閒愁奈你何。用舍由時,顯隱在我,袖手在山,雲遊出山,何必急於一時。”

  “你是誰?什麼意思?”

  高君卻只聽到輕輕嘆息一聲,便再無下文。

  這次重逢,對方好像知道了高君的心中想法,好像再次試圖勸說高君居山修道,暫時不要理睬山外的紅塵滾滾,自尋煩惱。

  “知己身之大,見天地之小,切莫寶山空回,道以內化外化,山人幾於道也。”

  高君沉默片刻,眼神堅毅,以心中所想的早有腹稿,一五一十回答對方,“知不可乎驟得。首時即是守時。天不再與,時不久留,能不兩工,事在當之。”

  “就不怕是蚍蜉撼樹,螳臂當車。”

  “道之所在,心神往之,高君敢以死證明後世此路可行,或不可行。”

  得到確鑿答案的他,不再言語,只是光陰倒流,等於將高君請出小天地,她的道心和記憶,皆歸於原位。

  竹蓆這邊,“中年道士”看着那些微妙的人心起伏,就知道自己苦口婆心“勸降”、詳細解釋人間態勢、希望他們能夠更耐心些,只能是一時有效,在未來,還是人心如流水,竹籃打水一場空的境地,甚至可以說,正因爲自己的入局,置身其中,讓天下走勢愈發變得一團亂麻,甚至還不如單獨與高君那兩次閒聊來得純粹且明朗。

  中年道士嘆息一聲,再次施展與生俱來就擁有一小截光陰長河的天授神通。

  其實在他現身螺黛島山巔酒局,道士雙腳觸底那一刻起,此地就已經自成天地如水漩渦了。

  他既不願再與龍袍少女他們浪費光陰,更擔心會被雙金色眼眸發現端倪,再次現身之時,他黯然下山,落在竹蓆那邊眼中,就是一個被揭穿底細只得匆匆遠離的膽小鬼。

  就在此時,道士驀然轉頭,就看到身後跟着一個眯眼而笑的白衣男子,面容模糊不定,但是那雙彷彿亙古不變的金色眼眸,駭人至極。

  對方微笑道:“這麼巧,你出山,我下山,既然暫時是同道中人,剛好可以同行一程。”

  道士放緩腳步。

  那個存在雙手恍洌叩降朗可磉叄焓殖鲂洌醋〉朗康哪X袋,輕輕擰轉,就像……莫要瞻前顧後,讓他只需朝前看。

  “是你越過雷池在先,我屬於讓你知錯在後,什麼時候被自己知道了,想必木已成舟,也犯不着自己打自己的耳光。”

  道士聞言停步,問了一個跟高君一模一樣的問題,“你是誰?”

  男子微笑道:“我誰都不是,自囚者而已。你就不一樣了,可以在四幅畫卷裏邊隨便逛蕩,每天都能看見不一樣的人和事。”

  道士嘆了口氣,“你是陳平安。”

  男子也嘆了口氣,伸出雙指,將那些五個金色文字悉數捏碎,脆如火爐裏迸濺的木炭崩裂聲響,自嘲道:“得嘞,又落空了。”

  你是陳平安。

  實話是實話,可這句話真不中聽。

  男子若說一句“我就是陳平安”,就可以立即打道回府了,可若是對方心有靈犀一點通,說了一句陳平安是你,那可就極有意思了。

  先前趁着這位“替天行道”的道士在這邊現身,他就心存僥倖,瞞天過海,來這邊碰碰邭猓脗�“借你吉言”的好處。

  當然還是沒辦法逃出那座牢唬螞r他也沒想着離開,說是自囚,就是自囚,一心兩用,終歸還是一人,都是自己。

  但是他當然不介意可以偶爾來外界透口氣。

  其實道士苦勸別人更有耐心些,道士自己卻耐心還是不夠多,就像先前,這個“陳平安”藉助那個陳平安的分身之一,其實早就看到了道士在福地人間的雲遊身影,並且第一眼就看出了真實根腳,但是故意假裝不知道,分身畢竟就只是憑藉符籙手段臨時獲得一部分“天眼通”的分身,道行還是太湣�

  中年道士問道:“你找到我了,想要做什麼?”

  男人收手回袖,“閒來無事,偷跑出來散散心,順便提醒道友和自己各半句,聖人有云,席不正不坐,割不正不食。”

  道士猶豫了一下,稽首行禮道:“受教。”

  男人笑道:“受什麼教,你又記不住。”

  剎那之間,中年道士便重新坐在竹蓆上,再次擺出那個天地通的手勢,重新說出那句替天行道,勸降諸君。

  只是道士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卻又想不出個所以然。

  一身雪白的陳平安走在碧湖之上,水平如鏡,一線境界,天地瞬間顛倒,神性粹然的陳平安走在一座幾可亂真的“彩繪人間”。

  若論神通手段,那個作爲昔年藕花福地大道化身的存在,相較於這個陳平安,確實還是個剛剛開蒙的稚童,認得幾個字而已。

  天微微亮,大木觀所在祖山的島嶼山門,幾位山前道童,談吐非凡,聊着仙家黃芽肘後方。

  旁有少年仙子說閒事,夜禮玉簪誦寶誥,猶粘森森道宮一宿寒。

  烏江沒有泛湖登島,昨夜纔到了這邊,他就隨便挑了一粗壯株枝幹橫向水面的柳樹,懷捧刀鞘,躺在上邊睡覺了,

  呼呼大睡,鼾聲如雷,就這麼一覺到天亮,睜開眼看了天色,翻身下樹,烏江今早只是在岸邊散步。

  這是個矮小精悍的漢子,肌膚黝黑,棉衣草鞋,貌獰氣勢粗,呼吸沉穩綿長,一看就是個內外拳法兼修的練家子。

  陳平安是在今天的拂曉時分,才帶着滿身酒氣返回狐國地界。

  他們再乘坐一艘沛湘名下的私人仙家渡船,穿雲過霧,風馳電掣,直奔這座煙波浩渺的秋氣湖。

  因爲沛湘就在秋氣湖受邀貴客之列,持有湖山派頒發的通關文牒,是一塊靈氣如雲流轉於青山綠水間的羊脂玉牌。

  再加上此次參與議事的大人物,幾乎都會帶上一撥美其名曰仙府嫡傳、自家子弟或是道友、扈從,所以頭戴帷帽的沛湘,今天身邊帶着陳山主,掌律長命,謝狗和郭竹酒,就只是寥寥幾個“隨從”而已,故而一路暢通無阻。秋氣湖第一道“門房”那邊,一位道士裝束的練氣士,與一撥武把式共同負責鎮守關隘,道士還畢恭畢敬與沛湘一行人說了下榻地點,是那座靠近祖山湖心島的螺黛島,就在玉簪島旁邊,山頭稍矮些,但是靈氣要充沛幾分。客人你們來得稍晚,渡口那邊有專門一艘樓船恭候着諸位大駕。

  道士神色謙恭,言語謹慎。顯而易見,作爲大木觀的祖師堂成員之一,大致是曉得“狐國”一語分量的。

  只是把守關卡的那些男子武夫,難免心中猜測不已,狐國?完全沒聽說過,這是個什麼道場門派?

  難不成真是狐魅成精再聚在一窩了?

  再一看,真像,五人當中,四個都是年齡各異的女子,就是個頭懸殊,高高低低。

  不說那個自稱是狐國之主的狐媚女子,因爲戴着帷帽,只見身段不見臉。

  只說那個一身雪白長袍的高挑女子,中人之姿,容貌確實很不出彩,倒是她那副婀娜身段,再加上那雙大長腿,嘖嘖,絕了!

  這會兒不看臉,只看那娘們的背影,就更好看了,而且除了腿長,她個頭真高啊。

  教一心凶又挥X得她那張臉蛋不好看,根本不算什麼,不打緊,瑕不掩瑜,只要那婆娘願意,咱可是連兒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看來看去,就是那個青衫男子有點礙眼。

  他們之所以不敢嘴花花,用葷話調侃她們半句,當然還是那塊湖山派頒發的玉牌使然。

  每個擁有玉牌的成員,不是神仙就是怪,註定是讓他們再多幾條命都惹不起的那種來頭,沒必要爲了二弟死了大哥,划不來。

  貂帽少女心中那個氣啊,以心聲告狀道:“郭盟主,咱們倆都被沛湘這個狐狸精和掌律長命搶走全部的風頭了。”

  “看開些,習慣就好。”

  郭竹酒拍了拍謝狗的貂帽,安穩道:“別怨她們,要怪就怪你從上到下一根木樁似的,胸口腚兒都缺了幾斤肉。”

  謝狗抽了抽鼻子,郭盟主這話說得委實傷感情了,用那頭小水怪的話說,就是寒了袑⑹康男哪亍�

  郭竹酒說道:“我們這一脈,必須個個說話忠言逆耳,可不能學裴師姐的那個山頭啊,若是一樣風氣,何必分你我。”

  謝狗點頭道:“郭盟主此言在理,我早就覺得裴錢那一脈的風氣……不好背後說人壞話,反正我就是不習慣。”

  “你這句話,深得我心。話雖如此,不過咱們山頭的功勞簿上邊,得給你記過一次,如果總計累積三次,就要被逐出門派了。”

  “啊?”

  “怕什麼,你還有一次機會。”

  “啊?!”

  “別啊了,你回頭記得告訴先前擔任我們山頭掌律的箜篌一聲,她已經不是門派中人了,其實山頭如今就只剩下咱們倆了,箜篌想要恢復譜牒身份,就得重新慢慢積攢功勞了,任重道遠,讓她再接再厲,大可不必氣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