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6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原來方纔陳平安心湖漣漪陣陣,一陣叮咚作響,卻不是什麼具體的話語聲音,宛如一場魚兒咬鉤後的遛魚。

  魚鉤即是名字,咬餌的便是與之相關的修士言語,那麼陳平安只要提起魚竿,就可以看到那條魚的真身,或者說是一串文字。

  本來是不想問的,但是身邊兩位,掌律長命和狐國沛湘,竟然都極爲難得對自己直呼其名,所以陳平安才忍不住好奇詢問一句。

  長命身體前傾,再轉頭望向狐國之主,微笑道:“沛湘道友覺得湖山派的高君,有可能喜歡公子,我覺得可能性不大,對吧?”

  沛湘連忙點頭稱是。

  陳平安氣笑道:“都什麼跟什麼啊。”

  長命笑道:“誰說不是呢。”

  沛湘滿心苦澀,自己又能解釋什麼。

  畢竟按照朱斂所說的那個道理,循着那條脈絡稍加推衍幾分,沛湘就可以輕鬆得出一個更直觀的驚人結論。

  陳平安在家,掌律長命就退居幕後,隱而不顯,掌律一職形同虛設。

  但是等到陳平安遠遊,她就是唯一一個能夠代表整座落魄山的存在。

  我們陳山主何等老辣,就覺得掌律長命跟沛湘之間氣氛不對,有那麼點劍拔弩張的意思,因爲暫時境界不夠,外人言語顯化爲自身文字,支撐不起太久,故而先前兩條魚兒宛如已經脫鉤遁走,等到此刻再提竿遛魚,陳平安便恍然大悟,她們原來是聊這個,這有什麼好遮掩的。

  落魄山,除了自己這個當師父的,還有誰誰能讓裴錢心生敬畏?確實就只有掌律長命了。

  陳平安就笑道:“沛湘,你的這個看法沒錯啊。”

  沛湘先是如遭雷擊,只是很快心中瞭然,她神色複雜,山主大人唉,你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長命霎時間滿臉漲紅,今夜只是喝茶,卻如飲醇酒,恰似來時路上風景,一樹桃花倚東風,臉頰溂t轉深紅。

  虧得陳山主臨時起意,想到了一事,確實還不是什麼小事,已經轉頭跟沛湘聊到了一樁狐國祕事,但是陳平安沒有直說緣由,而是旁敲側擊,問起了丘卿和羅敷媚以及某些少女狐魅們的生辰八字,前提都是修道資質好的,或是誕生時類似有某些異象祥瑞、修行路上福緣深厚的。沛湘雖然不明就裏,還是一一照實回答,只是看着那個伸手出袖掐指作算卦狀的陳山主,沛湘有些奇怪,啥時候山主都會給人看相算命測八字了?

  掌律長命以心聲解釋說道:“沛湘。有些事情,與你所想的,其實是有偏差的。”

  沛湘立即以心聲答道:“從這一刻起,我什麼都沒聽到,什麼都不知道!”

  掌律長命微笑道:“那就好,發誓就不用了,我信得過你。”

  沛湘背脊發寒,還不如自己發個毒誓呢,真是要了命了!

  她打定主意,以後都要離着這位掌律遠遠的,就當是求個沒有虧心事不怕夜敲門。

  只要對這位掌律祖師敬而遠之,想來還是好相處的。何況只要山主不在落魄山,她就儘量待在狐國嘛。

  再說了,自己好歹是狐國之主,在霽色峯祖師堂不也有一把座椅?你這個當掌律的,總不能想着公報私仇吧?

  陳平安站起身,“我去找劉羨陽和顧璨,你們都不用跟着,謝狗也不用,至多一個時辰,很快就會返回狐國。”

  剎那之間,青色身形化作數十道凝練若絲線的劍光,拔地而起,劃破夜空,轉瞬即逝。

  最終在天幕處與那副已經無需繼續觀道的符籙分身重疊爲一,低頭朝人間定睛一看,身形傾斜一線墜向大地山河,期間青影與劍光聚散不定。

  等到陳平安飄然落定,就又是一位青衫男子的姿容,現身熙熙攘攘的京城街道,如入無人之境,道上憑空多出一個人,路上行人卻渾然不覺。

  來到滿街高樓紅袖招、脂粉氣比酒香更濃的兩人身後,陳平安嘖嘖笑道:“膽子都這麼小,喝個花酒而已。”

  顧璨轉頭望向陳平安,再扯了扯嘴角,朝身邊劉羨陽抬了抬下巴,“我是無所謂,某人三條腿都慫了。”

  瞧見陳平安,劉羨陽眼睛一亮,霎時間就豪氣干雲起來,事後被追究起來,擺出顧璨估計是不頂事的,但是不還有在這類事上有口皆碑的陳平安嘛,劉羨陽先伸手勒住顧璨的脖子,再拽過陳平安,一手環住一個這些自稱膽大的,大步向前,哈哈笑道:“走,喝酒喝酒,顧璨花錢請客,陳平安作陪,可憐我劉某人一身正氣,今兒算是栽了,被倆損友強拉硬拽,威脅我不喝酒就當不成朋友,實在是不去不成啊……”

  只得低着頭的顧璨,看了眼下場一般的陳平安,陳平安使了個眼色,急什麼,拭目以待,就他?借他仨膽都不敢進去喝酒。

  果不其然,都“被”倆朋友“拽”到了“酒樓”門口,劉羨陽卻是越走越慢,停下腳步,一跺腳,鬆開手,轉身就走,瞧着背影落寞,怪可憐的。

  陳平安笑着跟上,顧璨健步如飛,躍起就是一腳,踹在劉羨陽屁股上,笑罵道:“就你這慫樣,還跟我裝不裝大爺了!”

  劉羨陽身形踉蹌,拍了拍屁股,轉過頭,朝雙手恍湫γ忻械哪橙颂Я颂掳停皇遣坏人_口辯解什麼,陳平安就已經使勁點頭,“對對對,是的是的,如果不是替我考慮,早進去了,看似倚紅偎翠不醉不休,滿身正氣端坐花叢中,實則如坐鍼氈,好不容易等到酒局散去,走出來,站在街上,回望一眼,再告訴自己一句,畢竟來過。”

  顧璨故作驚訝道:“不能夠吧,劉大爺不得過個夜?”

  劉羨陽早已轉身大步前行,抬起雙手,豎起兩根中指。

  陳平安憋着笑,與身邊顧璨幾乎同時說了一句,“我找地方。”“我掏腰包。”

  劉羨陽轉過頭,罵罵咧咧,“咋個走得這麼慢,陳悶葫蘆,小鼻涕蟲,你們怎麼不用三條腿走路?”

  昔年同鄉卻不同齡的三人,不管如今各自變成了什麼樣的人,是不是如自己曾經心中所想,終究他們還是如當年一般要好且真心的朋友。

第1065章 江湖寂寥一百年

  南苑國京城名大梁,陳平安對京師風貌可謂瞭如指掌,就挑了一個生意興隆的夜宵館子,喫烤魚。

  京郊有條青芹河,裏邊的青魚極爲肥美,烤魚搭配大梁的蓮花白,是一絕,因爲價廉物美,達官顯貴和販夫走卒都好這一口,不過陳平安一下筷子,就知道是這條青魚,是那種從別地河塘叩角嗲酆优輲滋煸璧摹斑^戶魚”,只是也沒說什麼,瞥了眼如今的年輕掌櫃,相貌跟當年掌櫃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大概是老掌櫃年紀大了,就把館子和手藝都傳給了兒子,烤魚的祕製辣油和佐料配菜都是一樣的,唯獨少了一份滋味,叫厚道。當然也有可能館子是小本經營,如今的青芹河魚,已經是一道專屬大梁城有錢人的河鮮美食了,那麼如今路邊這間小館子多出的一味佐料,就叫生計。

  先前是陳平安帶路找到的小館子,一張靠牆的空桌子,兩條長凳,劉羨陽先落座霸佔了一條,坐在長凳中央,伸手拍桌,問有無酒水。

  顧璨當時就站在桌邊,陳平安示意他坐裏邊,顧璨坐下後,伸手將長凳靠近陳平安一端往外挪了挪,等到陳平安挪步,準備落座的時候,顧璨再將長凳放正。

  以前坐在鄉野田壟上,孩子的腦袋約莫與少年的肩頭齊平,如今卻是並肩而坐了。

  陳平安端碗抿了一口酒,所幸土釀的蓮花白還是原來滋味,問道:“顧璨,白帝城那邊有沒有收藏有望氣一脈的靈書祕籍?”

  顧璨說道:“有,而且數量很多,師父對望氣一脈延伸出來的一系列旁門術法道脈,顯然早就極爲上心。從浩然九洲所有收集、搜刮而來的道書,白帝城設有專門的刻書局,自家就有一整套每十年翻新一次的目錄、版本書籍,分出斷代、通史和方誌三大類別,書籍數量卸啵氨纫粋�小國的祕書省藏書數量了。韓俏色、柳赤者@樣的祖師堂成員都有一份,方便他們這些大修士按照自己的修行方向來挑選相關道書,我剛進入白帝城那會兒,雖然是城主親傳弟子,但按照白帝城的規矩,不是上五境就沒辦法進入祖師堂,我當時就跟韓俏色討要了一串鑰匙,方便去她書樓那邊隨時看書,曾經仔細翻過目錄,私底下做過些不合規矩的摘抄,記得專門講解各國欽天監歷史淵源和望氣術修行路數的書籍,就有兩千三百多本。”

  陳平安感嘆道:“雲海之上,又有書海。”

  誰都知道中土神洲有座位於彩雲間的白帝城,但其實關於白帝城的內幕,祖師堂成員具體有哪些,內部機構是如何設置的,道脈之間的關係,外界所知甚少。

  每每說及那彩雲繚繞的一片孤城,山上練氣士總是點到即止,除了一杆大纛寫奉饒天下先,三千年來屹立不倒,這就意味着始終無人能夠在棋盤上贏過鄭居中。不是好奇韓俏色立誓要學成十二種大道術法,如今是否學全,就是柳道醇的那座琉璃閣又添磚加瓦了,外出遊歷又與哪位山巔修士不對路了,惹了禍就往白帝城一躲,躲不過就換上那身扎眼的粉色道袍,與人自報名號。不然就是討論作爲鄭居中開山大弟子的劍仙傅噤,腰懸一枚道祖手植葫蘆藤結成的養劍葫,此人的劍術,多久能夠達到劍術裴旻的高度,此生能否追上那個左右。

  劉羨陽夾了一大筷子魚肉嚼着,笑道:“答非所問,你們是不是跑題了。”

  今夜閒聊,三人都是用家鄉方言。

  明知道顧璨是想要藉機與陳平安多聊幾句白帝城的風土人情,劉羨陽偏要拆臺。按照當年小鼻涕蟲的說法,劉羨陽這個人就是嘴賤,讓他說不沾葷、不帶點屎尿屁的正經話,劉羨陽就不會聊天。

  顧璨說道:“我躋身玉璞境之後,有資格擁有一座書樓,花了點功夫,校檢和整理一番,得出了一個結論,撇開各種數目繁多的版本,再刨開那些方誌類的介紹文字,單取一本闡述望氣術脈絡學問的精校本,前提是每本之間重複內容不超過兩成,這樣的道書,白帝城大概有六十二本。”

  劉羨陽嘖嘖道:“咬文嚼字,如此字斟句酌,顧璨,你現在很有精通訓詁的樸學宗師風範啊,要我看,你來當個專門講習小學的書院君子,綽綽有餘。聽說你有個綽號,狂徒?讀書人狂一點好,以前在醇儒陳氏書院裏邊,有個講習先生,專門註解陸掌教的內外篇,第一次給我們授業,老夫子就說天底下只有一個半的人,真正瞭解內外篇的精髓所在。”

  陳平安沒好氣道:“能不能喝你的酒,我在跟顧璨聊正事。”

  劉羨陽笑眯眯道:“你們倆要是能猜出這一個半是誰,我就乖乖閉嘴。”

  顧璨說道:“一個是陸沉自己,半個是那老夫子?”

  陳平安搖搖頭。

  顧璨瞬間瞭然。

  想必答案肯定更狂妄,撰寫內外篇的陸沉自己都纔算半個,開課講學的老夫子反而是那“一個”。

  劉羨陽哈哈笑道:“顧璨,我早就說了,要是比腦子靈光的程度,咱們倆加在一起都不如陳平安這個悶葫蘆。”

  顧璨說道:“你當年哪次這麼說,我反駁了?我跟你吵的內容,只是我們兩個誰更靈光。”

  “你們繼續聊,我識趣喝酒喫肉,不礙你們倆的眼就是了。”

  劉羨陽端起白碗,晃了晃,酒水盪漾起漣漪,下筷夾起一塊烤魚肉,“此時此景,不得吟詩一首?誰來?”

  顧璨翻了個白眼,劉羨陽你大爺的。

  陳平安笑道:“昏昏思故鄉,青魚上箸時。小碗蓮花白,醺醺驅萬愁。”

  劉羨陽咦了一聲,“從哪裏抄來的?”

  陳平安微笑道:“詩名《月夜劍過大梁城攜友喫魚飲酒即興而作》。”

  劉羨陽問道:“真是你胡謅的?借我一用?”

  陳平安笑道:“憑君自取。”

  顧璨說道:“這六十幾本書,我已經帶在身上了,這次趕來福地這邊,就是想要送給你們落魄山,算是補上建立宗門的賀禮。”

  劉羨陽問道:“落魄山不還有下宗,你就不一併補上?”

  顧璨斜眼道:“關你屁事,你補了?你劉羨陽要是給落魄山送過賀禮,一顆銅錢都算,我就敢馬上起身,去館子門口的巷子裏脫褲子當街拉屎,而且每路過一人,我就自報名號一次。”

  劉羨陽揉着下巴。

  他們家鄉那邊有個說法,叫“有顧心”,與外界書面語所謂的躊躇不前,很不一樣,說一個人很顧着親近人,比如很把家,所以當老人說誰有顧心,是個貨真價實的褒義詞。在這一點,從小就心大到沒邊的劉羨陽,確實遠遠比不上泥瓶巷的小鼻涕蟲。要論鄉土情結,少年時就想要去外邊和遠方的劉羨陽,就更比不了戀家的陳平安了。

  陳平安笑問道:“你和朱斂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

  顧璨先看了眼陳平安的臉色,這才輕輕點頭:“一些個想法,是我主動提出來的,朱先生是順水推舟。”

  原來當年顧璨帶着馬篤宜和曾掖一起返鄉,在顧璨離家去往白帝城之前,朱斂按照自家公子的吩咐,到了龍州的州城顧家,將一隻炭晃餁w原主。朱斂將那隻炭唤唤o顧璨後,笑着說了一句聰明人之間都能聽懂的話,大致意思是他朱斂其實很樂意下山,但是落魄山那邊,家中瑣碎事務多,就耽擱了。

  顧璨聞弦知雅意,在朱斂離開州城返山,顧璨動身去往白帝城、乘坐仙家渡船途中,他很快就與朱斂有了一種極爲隱蔽的書信往來,反正落魄山的那座簡陋劍房,就一直是朱斂親手管着的。朱斂也是憑藉密信內容,才知道原來顧璨除了書簡湖,甚至早就開始往正陽山和清風城許氏那邊偷偷摻沙子了,因爲當年顧璨手頭籌碼有限,加上做事比較謹慎,安插的那些間諜棋子,暫時都無法真正接觸到兩個勢力的機密內幕,等到顧璨成爲白帝城鄭居中的親傳弟子,有此身份,接下來顧璨對那兩個勢力的滲透,很快就跨上了一個大臺階,效果顯著,比如其中一顆被顧璨招徠的棋子,是一頭姿容妍媚的中五境女子鬼物,顧璨送給她一部水法祕籍和數件足夠支撐她一路修行到金丹境的珍稀靈器,她後來就與掌管正陽山諜報的水龍峯某位年輕劍仙偶遇,被後者金屋藏嬌在一處正陽山藩屬門派裏邊,類似侍妾身份。

  此後她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什麼都不用做。

  因爲顧璨與她約定了一樁一錘子買賣,並且約定至少不用她賣命,至於什麼時候需要她做某件事,耐心等他的消息就是了,可能是十年後,也可能是一百年,甚至她這輩子興許都等不到那封密信了。其實顧璨當時承諾她按約行事不會丟掉性命的時候,她是將信將疑的,氣態溫和的儒衫青年就笑着與她說了兩句話。

  姑娘你不要佔了便宜還賣乖,我送給出手的東西,按照以前書簡湖的行情,都可以買你兩條命了。

  既然價格公道,何必非要捅破一層窗戶紙,鬧個你我雙方都難堪,姑娘你連自欺欺人都不會麼。

  又例如還有一顆在清風城落地生根、再開枝散葉的棋子,就是昔年書簡湖南部羣山中一位佔山爲王的山澤野修,是個金丹地仙,當年與那個將顧璨帶在身邊一起遊歷的青峽島賬房先生,雙方有過一場衝突,差點鬧到生死相向的地步。顧璨到了白帝城,很快就給此人送去一份報酬,是顧璨從師姑韓俏色那邊,幫那位地仙野修精心篩選出來兩部位列白帝城“中上”品相的道書,準確說來,是一部於地仙當下修行而言、可謂雪中送炭的珍貴道書,因爲顧璨在那封密信上,跟對方做了一個打開天窗說亮話的“賭注”,另外一部迳咸砘ǖ牡z籍,送到了手上,可以看,可以不看,看了之後,可以修行,也可以不修行,唯有修行此書記載的道法,才被顧璨視爲自動履行賭約,等到那位金丹瓶頸地仙將來躋身了元嬰境,那麼一條命,就是他顧璨的了。

  好處早就給了,且都是無需立誓、也無白紙黑字的君之約定,那麼如果你們這都不守約定,覺得我顧璨好說話,那就拭目以待。

  後來朱斂下山一趟,化名“顏放”,在清風城內開了間脂粉鋪子,就曾與兩位顧璨的諜子接上頭。

  幫助朱斂成功偷竊狐國一事,佔了不少先手優勢。

  陳平安看着欲言又止的顧璨,笑着搖頭道:“沒什麼,當家三年狗都嫌,管東管西不討喜。我是當慣了甩手掌櫃的人,你跟朱斂的眉來眼去,我就睜隻眼閉隻眼好了。”

  顧璨沒解釋什麼,也不分辨什麼,就只是悶了一口酒。

  陳平安說道:“等我這個甩手掌櫃返回家鄉,才發現福地竟然已經同時提升兩個品秩,後來就想到了一場觀道機緣,看看能不能碰碰邭猓埔娺@方天地間孕育出第一位本土劍修的演道過程,用上了類似‘天眼通’的手段。”

  劉羨陽和顧璨幾乎笑問一句,“結果?”“但是?”

  陳平安笑道:“結果就有了個但是,但是被外人觀道一場,我竹籃打水一場空。要我去碰邭膺@種事,確實……一言難盡。”

  劉羨陽哈哈大笑,“果然還是老樣子。”

  顧璨在桌底下踹了劉羨陽小腿一腳,喫疼的劉羨陽瞪眼道:“悠着點,可別踹中大爺的褲襠,馬上就是要擺酒入洞房的人了,可不能讓你們嫂子守活寡啊。”

  顧璨說道:“那就少說幾句風涼話。”

  劉羨陽怒道:“怎麼就是風涼話了,咱們仨,哪個是含着金湯匙投胎的好出身,哥要是福祿街桃葉巷那邊出生的崽兒,說話不中聽,那才叫站着說話不腰疼,我跟你們認識的時候,一身絕學,討生活的十八般武藝,哪一樣不是大爺我開竅早,腦子靈光,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從旁人那邊一看就會的自家本事。”

  陳平安只得拉架打圓場,習慣就好。

  顧璨想了想,端起酒碗,“那就走一個。”

  劉羨陽伸手按住酒碗,還不樂意了,“走什麼走,你剛纔猶豫了,心這麼不眨覀噶诵摹!�

  顧璨開始破口大罵,都是小鎮家鄉某座無形“祖師堂”的絕學,罵街都不帶重樣的,祖宗十八代,誰都別想跑。

  陳平安也不勸阻,笑着看熱鬧。劉羨陽想要還嘴,哪裏是顧璨的對手,畢竟曾經小鎮街坊年輕人和孩子裏邊,公認泥瓶巷那個寡婦家的小鼻涕蟲“天資”最好,吵架最兇,年紀最小,罵街卻常有新鮮花樣,以至於連杏花巷的馬婆婆都喫過虧,一大早門口那邊經常有一泡屎,她家房門和院牆外邊全是噁心人的泛黃鼻涕,老婦人也想將那個挨千刀的泥瓶巷小崽子抓個現行,但是次次故意關了燈守夜,竟然次次都熬不過那個鬼精鬼精的小王八蛋。到後來老婦人實在是折騰不過那個擅長侄釀拥男”翘橄x,某次去鐵鎖井汲水的時候,拗着性子與那個狐媚子寡婦難得說幾句好話,寡婦一回泥瓶巷,心情大好,就跟過年似的,她就說了這茬,家裏的小鼻涕蟲只是默默聽着,在那之後杏花巷才不至於那麼腌臢不堪,老婦人對此無可奈何,都不敢公開碎嘴了,只敢在私底下罵一句寡婦家裏出孽障,真是上輩子造孽啊,等着吧,遲早人不收天收……

  一場罵架,勝負懸殊,結果到最後劉羨陽還是滿臉鬱悶喝了一碗酒,不喝酒討頓罵,早幹嘛去了。

  劉羨陽突然說道:“陳平安,你怎麼回事,就這麼不念着自家兄弟?咱倆都是劍修吧,碰邭膺@種事,你不擅長我擅長吧?”

  顧璨差點就要開罵,只是忍住了。龍泉劍宗是造了多大的孽,才攤上這麼個不靠譜的新任宗主。

  陳平安說道:“早就想過這件事,但是你自己覺得合適嗎?”

  我願意,你劉宗主肯,但是龍泉劍宗那邊呢?對方願意欠落魄山這種人情?

  一個不小心,我都怕喝不上你的喜酒,就更別提給你劉大爺當伴郎了。

  劉羨陽嘆了口氣,“這個理由,還是比較正當的,那這件事就算一筆揭過了,以後再說。”

  陳平安舉起酒碗,“難得聚在一起,我們都喝一個。”

  各自飲酒,劉羨陽抹了把嘴,放下空碗,笑呵呵道:“我們都不喜歡聽別人講道理,聽了些道理,自己又做不到,就像大冬天跟人借取一隻炭唬鏌狎尯蹋偷脷w還,一下子覺得這個冬天更冷了,所以有不如無。”

  顧璨說道:“更像是天寒地凍時節,有人衣衫單薄走在路上,眼見着路上人手一隻暖乎乎的竹編炭唬椭皇撬麄兊牡览砜梢宰屗麄儼讶兆舆^得好。”

  陳平安嚼着魚肉,抿了一口酒水,笑道:“那就不要好爲人師,自己先把日子過好。滋味有無,材不材間,總歸是各行其是,花結個果。”

  劉羨陽驚訝道:“這是什麼酒話,纔開喝就醉了麼。”

  顧璨說道:“喝酒靠嘴,你少說幾句,喝酒就喝酒,別當一把尿壺。”

  劉羨陽無奈道:“陳平安,你不管管他?你不管管滿嘴噴糞的小鼻涕蟲,我可就要管管你了啊!”

  陳平安抬手就是一巴掌拍在顧璨頭上,“吵架吵贏就是輸,這麼滐@的道理都不懂啊,喝你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