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5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老觀主笑呵呵道:“有客人在,你是爲師的開山大弟子,好好表現,袖裏的那件仙兵,捂熱了沒有?如果爲師沒記錯的話,你還沒有給拜師禮?”

  王原籙一聽贈禮竟是件仙兵,立即精神抖斊饋恚畷r間變得口若懸河,好像不多說幾句都對不起這份貴重禮物。

  “三教祖師,他們本就是修行路上天才中的天才,又有先手優勢,就像那位人間最得意,寫了一句詩,‘舉頭望明月’,後邊寫詩的人,再寫與明月有關的詩詞,就沒法子了,很喫虧。寫仰頭看明月,沒啥意思,不被罵抄襲都算輕巧的了,至多是寫低頭看明月,纔算有點新意,可是寫這種水中月,到底不如寫天上月,來得氣魄大,換成修行,道,就小了。”

  “他們各自佔據一座天下,大道咿D完整如一,天地陰陽三才五行,日月星辰山川河流,一切有靈猩荚诘郎献咦牛y逃窠臼,任你練氣士千千萬,修行路數萬萬千,飛昇境只是在山巔,十四境還是在人間。”

  小陌點點頭。

  老觀主問道:“那你覺得如果三教祖師再活一萬年,如何纔有機會躋身十五境?”

  王原籙沉默片刻,輕聲道:“最好是換一塊地盤,類似最新的那座五彩天下,必須足夠大,大到能夠承載大道。煉劍,習武,三教合一,修遠古神通,我能想到的,只有這四條道路。”

  “蠻荒天下的託月山大祖,爲何就不能躋身十五境?”

  既因爲當年陳清都攜手觀照和龍君,聯袂問劍託月山,讓這位人間妖族共主錯失了合道蠻荒天下的最佳時機。

  更因爲在那之後,有屹立不倒的劍氣長城,和紮根蠻荒的十萬大山,導致蠻荒天下“大道不全”。

  託月山大祖遲遲無法登頂,這就給了後來的周密可趁之機。

  而這兩處,與碧霄洞主位於桐葉洲的東海觀道觀,或是類似中土龍虎山的浩然頂尖宗門,青冥天下白玉京之外的玄都觀、華陽宮,是截然不同的情況。

  這些宗字頭,哪怕有十四境修士坐鎮,與文廟和白玉京,依舊存在着名實清晰的主次之分,君臣之別。

  但是劍氣長城和十萬大山則不然,屬於硬生生從蠻荒天下剮去了一大塊地盤,與託月山的道,屬於分庭抗禮。

  老觀主笑問道:“小陌,知道爲何道祖會出現在白帝城嗎?”

  小陌這個新稱呼,老觀主喊得很順口。

  小陌搖搖頭。

  老觀主感嘆道:“鄭居中是個很奇怪的人,一直想要證明自己不是道祖。”

  小陌問道:“若是想明白了,不管答案是與不是,鄭城主都要來個反客爲主?”

  老觀主哈哈大笑,果然就得這麼閒聊談天。

  小陌疑惑道:“能成?”

  老觀主捻鬚笑道:“成與不成,總要試過才知道。”

  就像他在觀道觀,以整座藕花福地與道祖坐鎮的蓮花小洞天,問道數千年之久,試圖來個顛倒乾坤的天翻地覆,不一樣沒成,但是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修道。

  就說如今青冥天下,長遠來看,對白玉京威脅最大的,在老觀主眼中,其實就是張風海與武夫辛苦聯手的那座閏月峯。

  與白玉京分道揚鑣,既有名又有實,這纔是一種真正的道化天地。

  大掌教寇名如果走一條師尊道祖的老路,就算他“一氣化三清再合道爲一”,重返白玉京,就很難躋身十五境了。

  除非餘鬥早早來個仗劍遠遊,將辛苦在內、張風海領銜的那撥練氣士,全部來個斬草除根,再將閏月峯夷爲平地,徹底打爛。

  但這並不符合餘斗的做事風格。

  因爲餘鬥喜歡就事論事,只在事上論對錯。

  簡而言之,在餘鬥看來,整座天下,沒有什麼白玉京內外之別,甚至沒有什麼山上山下之分。

  只要是犯錯者,落在餘鬥手上,不管你是誰什麼身份什麼背景,當下認錯與否,以後改錯與否,都沒有任何意義了。

  況且辛苦與張風海,無法長久相互扶持,抵禦餘斗的一次次截殺,那麼如果憑空多出一個攪局的鄭居中呢?

  如果天下大勢,由不得陸沉不入局,紅塵因果牽扯繁重,再難維持一條天地虛舟之境,只能自降大道一個臺階,或是必須更換道路,此後被大勢裹挾不得脫困,青冥十四州,“陸沉”一州甚至是數州,陸沉又該如何自處?何談跨入那個看似只差一步的十五境?

  毋庸置疑,鄭居中是一個極爲純粹的求道者。

  但是這不妨礙鄭居中來個破罐子破摔,讓整個青冥天下,都佈滿他“散道兩個、甚至是三個十四境鄭居中”之後的濃重道痕。

  足可讓青冥天下更換天地了。

  一旦鄭居中猶有後手,再來個破而後立?

  這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棋盤“兌子”,餘鬥和白玉京的棋子數量,當然極多,但依舊有數,數量不是無限的。

  一旦對弈,餘鬥手邊棋罐裏的棋子,就會越來越少,偶有增加,大勢上依舊是入不敷出,減了又減。

  但是鄭居中,只要保證自己不被誰斬殺,不至於落個身死道消的下場,那麼如此一來,鄭居中哪怕當下棋子數量遠遠不如白玉京,但是他的棋盤是整座青冥天下,甚至是浩然、五彩和蠻荒,且棋罐裏的棋子數量,可以持續增加,越來越多,增了又增。

  青冥天下新起一座武廟,我鄭居中宛如畫像居中懸掛的第一尊神靈。

  等到天下大亂,十四州的硝煙戰火,就是供奉這座嶄新武廟的無窮香火。

  老觀主抬頭望向遠處。

  怕就怕,人間鄭居中與在天周密早有勾結,是同道中人。

  這種勾結,不是說那種面對面的議事。

  果真如此,相信鄭居中肯定早就去文廟功德林了。

  而是一種心頭靈犀的默契,雙方根本無需言說一句話一個字,甚至不耽誤他們在一時間互爲敵手。

  只需我行我素,各行其是,但是終有一日,殊途同歸。

  老觀主手指一點桌面,指尖處凝出一隻螞蟻,水紋漣漪如一朵荷花開,最終定型爲一幅脈絡分明的畫卷。

  那隻螞蟻,就像爬行在一大張紙上,墨跡濃重,螞蟻置身於一座處處碰壁、必須經常繞道而走的繁瑣迷宮。

  老觀主微笑道:“牽線傀儡,不知自己是牽線傀儡者,就是自由。”

  “道無補償。或是能夠超脫文字和語言藩籬。又或者憑藉一己之力拖拽世道人心向上。就都是一種大道。”

  悠悠萬載,倏忽而過,喝水早就忘記了挖井人。

  飲酒何須知道釀酒人是誰,酒還行,就可以了。

  小陌舉起酒碗,笑道:“愁來再愁,有酒喝酒。”

  老觀主哈哈大笑,“小陌,如今勸酒本事,不得了哇。”

  小陌不敢貪功,解釋道:“只是跟公子學了幾成本事而已。”

  老觀主聞言立即轉頭阿忒一聲,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第1061章 假無敵真無敵

  歲除宮。

  岸邊鸛雀樓,水中歇龍石。

  吳霜降親自待客,出門迎接師徒三人,他們悄然而至。

  飛昇境劍修,女子鬼仙寶鱗,青冥天下候補十人之一。

  一起走在江畔,吳霜降已經施展了隔絕天地的手段,防止隔牆有耳,當然這堵牆有點厚就是了,一邊是歲除宮一邊便是白玉京。

  寶鱗神色淡然道:“吳宮主,他們是我新收的弟子,呂蟻,邱寓意。這麼多年,就只收了他們兩個弟子,以後就交付你們歲除宮了。”

  兩位年輕劍修,見到這位大名鼎鼎的歲除宮宮主,眼中都充滿了好奇。

  倒是沒什麼畏懼臉色,畢竟他們是寶鱗的嫡傳弟子。

  師父都敢與那位真無敵問劍一場接一場,做徒弟的,總不能只是見着一位十四境大修士,就畏畏縮縮吧。

  吳霜降笑着點頭道:“我會親自爲他們傳道,將來等到他們擁有自保的本事,就可以去開宗立派了,會分出兩座山頭兩條道脈,一脈劍修,一脈符陣。符籙陣法一道,我勉強能算登堂入室,比起那一小撮靠這個喫飯的山巔道官,我當然遜色不少,但要說躋身天下一流之列,還是可以的。相較而言,邱寓意更適合兼修符陣,呂蟻可以專心練劍。”

  寶鱗從袖中摸出一本珍藏多年的祕笈,說道:“一定要教會邱寓意這些。”

  吳霜降接過手,笑道:“醜話說在前頭,我當然能教,可以保證不比某人親自傳授差,但是問題在於以邱寓意的資質,他窮其心智和山中歲月,都未必全部學得會,估計就是七八成的火候。不過等到以後開山立派了,邱寓意傳下的符陣一脈香火,收個好徒弟就是了,親傳弟子不行,就寄希望於再傳弟子。”

  在白玉京還只有三城六樓的歲月裏,青冥天下曾有四位摯友,一起行走天下。

  餘鬥,精通符籙的“垢道人”劉長洲,道號“天墀”的陣師邢樓,女子劍仙寶鱗。

  結果就是餘鬥成爲道祖的二弟子,最終進入白玉京擔任二掌教。而如今紫氣樓樓主姜照磨的前身,就是劉長洲。

  那麼今天寶鱗送給吳霜降的那本祕籍,所載道法,自然就是陣師邢樓的畢生心血了。

  寶鱗以心聲問道:“吳霜降,你上次說,要想動搖白玉京的根基,至少需要三個殺力足夠的十四境修士,而且必須做好一去不回的準備。現在是不是可以與我照實說了,除了你,還有玄都觀孫懷中,最後一人是誰?華陽宮的高孤?他與你一樣,在必要時候就可以躋身十四境?”

  吳霜降搖頭道:“孫觀主並不在三人之列。”

  言外之意,那位道號“巨嶽”的高孤,就在這三人之列。

  寶鱗幽幽嘆息一聲,問道:“我與他是私仇,你也算,孫觀主和高孤……好像還是。”

  吳霜降搖搖頭,“只有你我是那種純粹的私仇,孫道長和高宮主則並非如此。”

  寶鱗也懶得刨根問底,既然心意已決,就不計較這些了。

  高孤雖然弟子卸啵撬松鸁o道侶子嗣,而他最寄予厚望的那個小弟子,出身幽州弘農楊氏,高孤一直將其視爲己出。

  而玄都觀孫道長的師弟與師侄,

  尤其是師姐王孫與她那個師弟的關係,就連寶鱗這種最不喜歡打探山上消息的劍修,都有所耳聞。

  雖然天地隔絕,但是江風依然撲面,輕輕拂動女子劍仙的鬢角髮絲,一雙秋水長眸,眼神異常堅毅。

  這位飛昇境巔峯的女子劍仙,就算做了鬼,依舊深愛道侶,此心不移,千年復千年,此情不減絲毫。

  吳霜降轉頭望向江水東流。

  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

  當天下再不是一人的天下。

  那麼接下來到底是誰家的天下,就不好說了。

  道祖散道,大掌教寇名未歸,真無敵餘鬥住持白玉京事務一百年,陸沉尚未夢醒,道祖關門弟子青山短時間內無法服小�

  缺一不可。

  吳霜降笑道:“餘鬥若是不足夠無敵,我如此大費周章,謩澚诉@麼多年,如此處心積慮針對他,但是始終不敢與之正面廝殺一場,豈不是比跳樑小醜還不如?”

  天下人,處處拿“真無敵”說事,只因爲唯一能夠詬病餘斗的,就只有這件事了。

  何況真無敵這個綽號,本就是當年外界送給餘斗的說法,並非餘鬥自封。

  察覺到天外的異象,寶鱗神色複雜,好奇問道:“我知道白帝城的那個鄭居中很厲害,但是他真有這麼厲害嗎?”

  “鄭居中到底有多厲害,不成爲他的大道之敵,是永遠不知道那個真相的。”

  吳霜降沒有抬頭,笑道:“道心,道法。鬥心,鬥力。鄭先生都很擅長。”

  寶鱗唯有沉默。

  吳霜降說道:“寶鱗道友,既然是精蘸献鞯拿擞蚜耍揖蛶闳�地方,我們歲除宮裏邊,這麼多年以來,好像除了小白,還沒有誰去過,比起祖師堂和鸛雀樓,此地的門檻要高出很多。”

  寶鱗點點頭,“長長見識也好。”

  吳霜降率先跨出一步,寶鱗跟着挪步,白霧茫茫中,來到了一處山水祕境,小天地內竟然沒有一絲靈氣。

  至於宛如一雙璧人的兩位年輕劍修,就被留在了原地。

  一座小山,不高,雲遮霧繞,山腳有一座鋪子,有個容光煥發卻眼神黯淡的老人坐在桌旁,曬着日頭,抽着旱菸。

  吳霜降笑着與寶鱗解釋道:“此山名撮合,這間鋪子叫定婚店,還是人間第一座,很有些年月了。”

  屋內有一張做工精美、繁瑣至極的架子牀,吳霜降每年親手打造出一個小部件,悉心雕琢,急不來。

  是他給女兒準備的嫁妝之一。

  吳霜降笑着打招呼,“蔡先生,我身邊這位貴客,是劍修寶鱗。”

  姓蔡的老人瞥了眼寶鱗,輕輕嘆息一聲,眼神憐憫,緩緩道:“如你這般情根深種的女子,不多見的。”

  寶鱗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

  她不是那種博聞強識的修道之人,一輩子就只是專心練劍而已,所以什麼撮合山定婚店,姓蔡的老人,知道了跟不知道沒兩樣。

  吳霜降從袖中摸出一隻寶光流溢的綢緞袋子,輕輕放在桌上,“白玉京那邊,近些年盯得緊了,所以收成一般。”

  老人瞥了眼袋子,點點頭,“無妨,有五彩天下的女子頭髮,就成。青絲一物,從來不在數量。”

  說到這裏,老人便抬起眼簾,望向寶鱗的髮髻。老人原本渾濁的眼神,霎時間熠熠光彩起來,如見至寶。

  吳霜降笑道:“寶鱗道友,你是否願意裁剪下一縷青絲贈予蔡先生?”

  寶鱗竟是半點不懷疑吳霜降的用心,也不詢問對方索要自己頭髮的用處,直接雙指併攏,割下一縷青絲,放在桌上。

  需知修道之人的魂魄與血肉,甚至是髮絲和指甲,一旦落入仇敵之手,很容易就會招來一場防不勝防的飛來橫禍。

  吳霜降與寶鱗坐在桌旁,老人已經收起裝滿女子髮絲的那隻綢緞袋子和寶鱗的一縷青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