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4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不說別洲別國,只說我們在大驪朝廷當官,尤其是在兵部當差,還是很有意思的。

  這位耄耋老人,背靠着書架,怔怔出神。

  沈沉,字弘毅。

  按照說文解字,在某些詩詞文章裏邊,以及金石一道,沈與沉兩個字,其實可以互換。

  既然姓沈名沉,自然就需要一個“字”來與姓名互補了。

  沈沉視線偏移,望向門口那邊。

  遙想當年,一氣之下,當時在吏部當官的沈沉,與國師崔瀺政見不合,沈沉就直接辭官不幹了,當場摔了官帽在地上,纔有了那句官場皆知的名言。

  “去他-媽的外鄉佬!”

  後來又是崔瀺親自帶着沈沉來到兵部衙署,跨過門檻進入屋子之前,崔瀺停步,問沈沉可曾想好了?你一個沒摸過刀、披過甲的文人,想要在這間屋子坐穩位置,不太容易。

  沈沉說崔國師只要跟我保證一事,那幫武夫,別動不動就拎着刀子進屋子砍我,我就有本事治理好一國兵部。

  同樣是大驪國師,還是同門師兄弟,陳平安到底年輕,比不得師兄崔瀺,呵呵,差得有點遠嘍。

  跟浩然繡虎相提並論,是在欺負人?放屁,誰讓你陳平安今天坐上了那條椅子!又不是別人!

  不拿你跟崔瀺比,難不成跟我沈沉比啊。

  不過話說回來,今日一見,對那陳平安,老人其實印象還行,肯定不至於失望。

  老人走向書桌,突然停步,揉了揉眼睛,眯眼凝神望去,確定自己沒有眼花。

  因爲桌上不知何時,多出了一方形制樸拙帶螭龍紐的印章。

  沈沉緩緩走過去,沒有着急拿起印章,雙手負後,低頭那麼一瞧,好像邊款分出題款與落款。

  題款內容是兩句話。

  聖賢有言,士不可以不弘毅。史書別載一語,而以上將軍印授公子。

  落款又有一句。

  大驪陳平安擬古將軍印式刻之,弘毅先生教正。

  沈沉笑了笑,點點頭,還不錯。

  老人倒是沒有什麼驚訝,也無驚喜。

  老尚書這輩子看書無數,書上的好詞句茫茫多,不差這幾句……馬屁話,嗯,怎麼可以說是馬屁話呢,必須是好話啊。

  然後沈沉捻起印章,看那底款內容,一愣,老人長久無言,輕輕放下,稍稍擺正,沉默許久,老人又再次拿起,看了又看。

  最後才捨得將那方印章放回桌上,沈沉看了眼門口位置,再看了眼那張座椅。

  崔瀺與陳平安,不愧是同門師兄弟。

  以讀書人身份領銜一國兵部的沈沉,來不及與國師崔瀺詢問某個問題。

  我這兵部尚書當得如何?

  而那底款的七字印文,就像是代替崔瀺給出的某個答案。

  書生到此是豪雄。

第1056章 酒力不支吾

  暖日融融,春光駘蕩,花信有期,梅李桃花次第開。

  在那書肆林立的京城琉璃廠,一個容貌俊俏的年輕人,腰懸一枚包漿亮如油光的紫葫蘆酒壺,坐在鋪子門口嗮太陽,喫着一碗來時路上購買的豌豆黃,一邊跟屋裏相熟的店鋪掌櫃砍價,說自己相中的那幾本書籍,就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一邊跟隔壁書肆支起個路邊攤子曬書的老闆娘眉來眼去,同時在這裏守株待兔,一舉三得。

  借了條板凳給那年輕酒鬼的鋪子掌櫃,坐在櫃檯後邊仔細擦拭着一件民仿官瓷器,抬起頭,看着門外那個側着臉與一旁鋪子眉目傳情的無賴傢伙,笑呵呵道:“曹侍郎,你要是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去摸她的手兒,再抱她幾下,我鋪子這幾本書,就全部打五折賣給你,如何?”

  年輕人捻起一塊豌豆黃丟入嘴裏,嬉皮笑臉道:“白天就算了,壞名聲,晚上行不行,聽牆角去?”

  門內門口兩個男人的說話嗓音都不小,顯然都沒有故意避開那個徐娘半老的婦人,婦人聞言從攤子上抓起一本書籍,笑罵一聲死樣,將書砸向那個成天沒個正行的俊俏男子,“一個沒卵一個沒膽,都只會嘴花花,有意思嗎?”

  那個曹侍郎,可不是什麼綽號,而是貨真價實的大驪官場一部侍郎,況且還是官管着官的吏部。

  年輕男子接住“暗器”,都不看書名,只是嗅了嗅,就將那本書輕輕拋回美婦的攤子,“內容沒葷味,文字都沒點顏色,不看不看,沒意思沒意思。”

  曹耕心視線偏移幾分,只見從遠處一處古董鋪子走出幾人,都是外鄉人,來自北俱蘆洲。

  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頭上戴了頂磨損頗多的老舊貂帽,穿着件棉遥_上踩着一雙麂皮靴,男人面相半點不苦,就是窮相。

  正是騾馬河柳氏劍修,柳勖。

  三郎廟袁宣,少年容貌,身穿一件泥金色法袍。

  這趟南下跨洲遊歷寶瓶洲,這個綽號“袁一尺”“袁漲水”的三郎廟繼承人,依舊是隻帶了兩名隨從,樊鈺,遠遊境武夫。這位女子武學宗師,曾經去過大驪陪都和大瀆戰場,捨生忘死,故而大驪禮部那邊有過一番詳細錄檔,樊鈺在大驪境內遊覽山水,各路山水神靈在得到通關文牒之後,樊鈺若是公開表明身份,必須以禮相待,若是她有意逡乱剐校筒槐卮驍囁倪[歷了。

  大驪高位神靈手上,都是有這麼一份“禮單”的,方便隨時查閱和待客。不管是外鄉的山上修士還是江湖武夫,只要曾在戰場以道義報之大驪,朝廷自當視爲國士,以禮待之。

  元嬰境老劍修,劉武定,不同於類似家生子身份的樊鈺,老人是三郎廟的頭等供奉,每年俸祿相當可觀了,錢不少拿,其實就是隻做一件事,給袁氏嫡系弟子護道,以前是袁一擲,如今不過是換成了袁宣。

  老劍修在年輕那會兒,曾是譜牒修士出身,後來就變成了一個孤魂野鬼的山澤野修,緣於劉武定當年剛剛躋身金丹境那會兒,出關沒幾天,就偷偷跑去拆別家的祖師堂了,到底是頭回做這種勾當,江湖經驗不夠豐富,一個不小心,沒有隱藏好身份,被對方看出劍法根腳了,這就闖了大禍,原本一個有望繼承掌門的祖師堂嫡傳,一個前途似宓哪贻p天才,不得不被逐出山門,就此沉寂了。

  但是回頭再看兩百年前的那場問劍,老人從不後悔就是了。

  年輕氣盛又如何,老夫到底年輕過。

  曹耕心趕忙嚥下最後一口豌豆黃,甩了甩袖子,起身抖了抖袍子,笑着招手道:“柳劍仙,袁公子,劉劍仙,樊宗師。哈,柳劉同音,早知道就只喊一個了。”

  年輕侍郎用的是一口很地道的北俱蘆洲的雅言。

  柳勖皺眉問道:“你是?刑部供奉?要盤查勘驗我們的身份?”

  大驪王朝與外鄉修士打交道的山上人,一般都是在刑部那邊掛名的供奉,若是出動大驪隨軍修士,那就不是待客了。

  袁宣卻已認出對方的身份,笑道:“柳伯伯,不是刑部的,是他們大驪京城吏部的曹侍郎,在山上都很有名氣的一個人。”

  此人確實很有名氣,能夠讓大驪宋氏皇帝破例,允許曹耕心攜帶酒壺去衙門,但是規定一天只能喝一壺酒,當天不許添酒,若是夜宿禁中當值,還會贈送給曹侍郎一罈長春宮仙釀作爲報酬,美其名曰以酒釣魚,免得曹耕心找藉口請假不去點卯。官場傳言,回京當了侍郎的曹耕心,早早準備好了十幾種理由,用來推脫各類他覺得有他沒他反正都一樣的公務,每用過一遍就重頭再來一遍。

  北俱蘆洲北方,南北向的中條山依一條大河而行,山勢狹長,整條雄偉山脈,如一尊神靈於眉心處再豎張一目。

  騾馬河柳氏與三郎廟袁氏,就位於礦產極其豐富的山脈一東一西,如分別佔據聚寶盆與兵器庫。

  曹耕心朝那袁宣豎起大拇指,“少年郎好見識!”

  袁宣笑道:“曹侍郎,其實我年紀不小了。”

  曹耕心點頭道:“那我們一樣,臉嫩,比較佔便宜。”

  柳勖問道:“吏部的?找我們做什麼?”

  曹耕心笑道:“其實也不是找你們,是爲了跟着你們一起等個人。跟他當了很多年的鄰居,但是始終沒見過,思來想去,總覺得渾身不得勁兒。”

  袁宣問道:“難道是那位陳山主?”

  曹耕心微笑道:“袁公子真聰明,一猜就中。”

  袁宣心中腹誹,我們找誰,你就等誰,這有什麼難猜的。何況龍泉郡窯務督造署,與那座落魄山可不就是鄰居嘛。

  柳勖說道:“見他做什麼?”

  其實這個問題,有點不合時宜了。

  吏部曹耕心管不着柳勖來大驪做什麼,劍修柳勖當然也管不着曹耕心要見誰。

  但是由此可見,柳勖跟陳平安的關係,絕對不像他與袁宣所說的比較一般。

  不過曹耕心卻沒有任何惱火神色,拍了拍腰間的酒葫蘆,轉頭與那擺攤曬書的美婦笑問道:“南宮掌櫃,有句話怎麼說來着?”

  婦人笑言:“蘇子名篇之一有序,‘婦曰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以待子不時之需。’”

  曹耕心笑道:“還是需要自我介紹一番,我叫曹耕心,字書城。京城人氏,外放當過多年的窯務督造官,在驪珠洞天舊址,混得如魚得水,如今在吏部當差混口飯喫,比較鬱郁不得志,朝中若無貴人器重提攜,想要當天官,難,很難。”

  曹耕心轉過頭,笑道:“正主來了。”

  柳勖和劉武定對視一眼。

  這個姓曹的,不但是練氣士,而且境界不低。

  曹耕心看了眼柳勖和劉武定。

  曾幾何時,一位元嬰境練氣士,莫說是劍修了,就已經是何等的高不可攀,如今再來看他們這些老神仙,好像也就那樣了。

  就像曹耕心年輕那會兒,記得第一次去人云亦云樓外的小巷口拜訪劉袈,因爲事先知曉老神仙的境界,還有點忐忑呢,拎了兩壺好酒,都還要擔心禮數不夠,會不會喫閉門羹,再看如今,都能跟劉老哥蹭酒喝了。

  再年輕一些,年少時,曹耕心在家族長輩那邊的所見所聞,所談國事,難免有幾分憂心忡忡,哪怕穩操勝券的一場廟算,還是故意假裝不敢確定。

  如今我們大驪王朝的孩子,都已將大驪王朝是浩然天下最強大的國家之一,將這種事,視爲最天經地義的事情了。

  尤其是意遲巷和篪兒街的那幫兔崽子,都開始盤算着與中土大端王朝和玄密王朝的各自優劣了,猜測着大驪何時會趕超。

  其實以前,不是這樣的。

  記得年少時曹耕心曾經與自家爺爺,詢問那樁名動朝野的官場掌故,兵部尚書沈沉當真罵了崔國師那麼一句?沈沉既然當初在吏部辭官了,以他的執拗性格,都在家鄉創辦書院了,後來又爲何願意重返官場,真是崔國師親自出面,主動邀請沈沉入京職掌兵部?

  畢竟曹耕心的爺爺,是上柱國曹氏的家主,外界只能靠猜的事情,這個老人卻可以與沈沉當面詢問真相。

  原來崔國師當初走了一趟地方書院,確實親自邀請沈沉重返官場,說服那個犟脾氣沈沉的理由,很簡單。

  崔瀺讓沈沉抬一抬眼皮子,不妨看得長遠些。

  既然很快就都是大驪國土了,你沈沉還計較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作甚?

  如果那個掌故僅限於此,曹耕心其實就是覺得崔國師雄才偉略,不至於讓少年覺得頭皮發麻,背脊發涼。

  原來老人當時還與最爲器重的孫子,多說了一件更爲“雞毛蒜皮的小事”,說崔國師當年現身那座私家書院的時候,沈沉耗盡家產辛苦創辦的書院就已經轉爲官辦,新任山長已經在赴任的路上,而那個山長,正是沈沉原本極看不順眼的一個文壇大儒,爺孫三代五進士,一旦被此人將書院鳩佔鵲巢,雙方既有公仇又有私怨,估計沈沉都會被噁心得死不瞑目,所謂的辭官歸隱家鄉養老,就真是悽悽慘慘的竹籃打水一場空了。

  崔瀺給了你一個選擇,就絕無第二個選擇可選。

  你沈沉要麼在家鄉憋屈至死,要麼乖乖去大驪京城當大官,爲國爲民爲己,爲蒼生社稷爲三不朽爲志向,鞠躬盡瘁,施展抱負。

  所以曹耕心很早就得出一個結論,越是聰明人,越怕崔國師。

  曹耕心擔任窯務督造官那麼些年,真以爲曹督造不想做出一番成就事業來?無非是曹耕心足夠聰明,不敢自作聰明罷了。

  離開千步廊之後,姜尚真說要去一趟長春宮,忙點私事。

  謝狗還在火神廟那邊。

  陳平安身邊就只帶着小陌,來這邊找柳勖一行人。

  曹耕心作揖,主動賠罪道:“在小鎮當官多年,也沒去落魄山拜訪陳山主,失禮多矣。”

  “我不也去沒去衙署督造署拜訪父母官,就當扯平了。”

  陳平安拱手還禮,笑問道:“曹侍郎怎麼也在,專門等我的,在這邊守株待兔?”

  曹耕心笑道:“果然瞞不過陳山主。”

  陳平安問道:“有事相商?”

  曹耕心搖頭笑道:“就是見一面,打過招呼,見過就心滿意足。如果陳山主需要請朋友喝酒,只說在菖蒲河那邊,大小酒樓,報我的名號,都可以記賬不花錢。”

  陳平安疑惑道:“曹侍郎的俸祿這麼高?”

  曹耕心大言不慚道:“陳山主與朋友喝酒歸喝酒,酒樓那邊記賬歸記賬,吏部曹侍郎欠賬歸欠賬,窮光蛋曹耕心還錢歸還錢。”

  柳勖聞言佩服不已,自己跟曹耕心不是一路人,氣味不相投,不用多聊就知道當不成朋友,但是曹耕心跟二掌櫃肯定聊得來。

  陳平安拱手笑道:“承情,在此謝過。”

  之後陳平安就帶着柳勖他們離開琉璃廠,問柳勖有無選好客棧,柳勖說暫時沒有,陳平安就推薦了個地方,還說自己對那仙家客棧其實也不熟,但是如今在寶瓶洲山上名氣很大。

  柳勖當然無所謂,反正掏錢的是袁宣,袁宣自然更是無所謂的,一趟琉璃廠之行也沒花出去幾個神仙錢,正愁沒地方開銷呢。

  曹侍郎將小板凳歸還鋪子,終於得償所願,買下了那幾本心儀已久的書籍。

  隔壁鋪子擺攤曬書的老闆娘,見狀好奇問道:“怎麼讓鐵公雞拔毛的,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

  曹耕心笑道:“我跟老洪說了,方纔在他家店鋪門口站着跟我聊天的人,就是落魄山陳山主。老洪一高興,就白送我了。”

  “真不誆人?”

  婦人將信將疑,趕忙轉頭望向遠處的青衫背影,喃喃道:“相貌也不如何俊俏啊,瞅着還不如你呢。”

  記得以前琉璃廠書肆都有賣一本山水遊記,銷量相當不錯,書上的主人公,說是少年英氣,面如冠玉,風度翩翩,青衫背劍策馬走江湖,鶯鶯燕燕不請自來,擋都擋不住的豔遇……

  曹耕心將書籍放入懷內,微笑道:“做個腳踏實地的本分人,就是個心寬體胖的快活人,喫飯香喝酒香睡覺也香。”

  走出鬧哄哄的琉璃廠地界,柳勖問道:“我們真去菖蒲河喝酒?”

  陳平安笑道:“想啥呢,用膝蓋想都知道去了那邊,真要報曹耕心的名號有屁用,肯定十個酒樓九個趕人。”

  何況那邊菖蒲河那邊的酒樓脂粉氣比較重,喝素酒的地方不多,曹侍郎顯然是認定陳山主不敢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