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2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拂曉時分,陳平安一路送到浯溪村口,兩輛馬車停在一棵村頭老樟樹下邊,刺史裴通和鄆州將軍褚良,都在道旁等候已久。

  陳平安問道:“陛下當真真想好了,我如果擔任大驪國師,有利有弊,比如只說墨家修士,就可能會中斷跟大驪王朝的合作。”

  大驪王朝的崛起,墨家出力極多。只說墨家遊俠許弱,如今還是大驪宋氏的次席供奉。

  但是墨家鉅子,對這位年輕隱官的觀感,可談不上有多好。

  大概可以算是那種雙方素未蒙面、也不想着有任何交集的關係,以至於老秀才恢復文廟神位,這位在蠻荒天下一人即一城的墨家鉅子,返鄉參加文廟議事,都沒有去功德林道賀,可事實上,墨家鉅子與文聖其實頗有私誼,顯而易見,就因爲老秀才找了這麼個關門弟子,再加上陳平安當時身在功德林,這位墨家鉅子便乾脆不去見老秀才了。

  一旦陳平安成爲大驪新任國師,就意味着墨家一屑妓嚦t的機關師,極有可能都會立即撤出大驪王朝。

  宋和點頭道:“這些事情,都考慮過了。”

  餘瑜苦着臉。

  察覺到陳先生轉移視線,餘瑜立即笑得陽光燦爛。

  陳平安問道:“我崔師兄那邊,他有沒有與陛下提及過自己的學生,比如覺得誰是他認可的親傳,可以算作入室弟子。”

  宋和搖頭笑道:“好像除了處州刺史吳鳶,大概可以算是國師的入室弟子,其餘的,連同我在內,都沒什麼先生學生的正式身份,按照文脈道統來算,只能勉強算是尚未登堂入室的外門記名弟子?”

  陳平安點點頭。

  宋和好奇問道:“陳先生這是準備梳理文聖一脈的師承脈絡?”

  說到這裏,宋和自顧自笑了起來,“要真是如此,我就得改個口了,我可以算是崔國師親口承認的學生!”

  “沒有這個必要。”

  陳平安笑着抱拳道:“恕不遠送,就此別過。”

  宋和先將餘勉扶上馬車,再與陳平安拱手作別。

  餘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施了個萬福,趕緊躲入馬車。

  本來想要跟餘瑜說點事情的陳平安,只好轉去與裴通跟褚良拱手致禮,兩位封疆大吏笑着抱拳還禮,乘坐另外一輛馬車離開。

  陳平安帶着弟子趙樹下和學生寧吉,一起緩緩走向學塾,山清水秀,他們一左一右,陳平安走在中間。

第1050章 酒桌之上無敵手

  青山與高人,一見如有約。樓外峯千朵,筆未退尖時。白雲生鏡裏,明月落階前。大日出東海,就又是一天。

  一個黑衣小姑娘,斜挎棉布包裹,手持綠竹杖,肩挑金扁擔,清晨時分的巡山課業已經收工,她要出門闖蕩江湖去了!

  她前幾天就與騎龍巷左護法約好了地點日期時辰,就在灰濛山碰頭那邊碰頭,今兒要一起去黃湖山。

  飛奔在霽色峯後山的一條小路,兩條小短腿跑得跟車軲轆似的。

  風過山林,噫然大塊吹,竹葉簌簌,松濤陣陣,聽取天籟一片。

  隨着好人山主回家的日子越來越久,右護法的膽子,可就一天比一天大了。

  如今不光是早晚在霽色峯和集靈峯之間巡山兩趟,小米粒偶爾都會走一趟灰濛山,甚至是一路遠遊至黃湖山。

  主要是因爲聽景清說黃湖山那邊,經常有個當縣令的芝麻官跑去釣魚,叫傅瑚,好像是屏南縣的父母官,不知怎麼就認識了自家老爺,

  小米粒倒不是心疼傅瑚的魚獲,主要還是覺得那傅縣令一個不曾煉氣的凡俗夫子,湖內卻有不少氣力不小的異類水族,光是那種重達兩百來斤的青魚,就有好幾條,傅縣令可別釣魚不成反被魚釣。

  黃湖山曾是水蛟泓下的地盤,在湖底開闢出一座水府,陳暖樹和陳靈均的兩隻龍王簍,就在這邊被煉爲山水大陣。

  山上有幾棵老茶樹,再加上遠幕峯的泉水,老廚子每年明前穀雨,都會親自上山採茶,回到宅院炒茶煮茶,小米粒每次喝茶,都會表揚幾句,好滋味,有回甘。

  在灰濛山北邊山路的一處行亭,小米粒跟那條左護法見了面,一起往黃湖山那邊晃悠而去。

  拿出早就備好的糕點,分給左護法一半,是騎龍巷自家壓歲鋪子的桃花糕和杏仁酥。

  喫過糕點,小米粒拍了拍手,笑道:“左護法,曉得不曉得,不光是泓下姐姐的那座黃湖山,其餘咱家許多藩屬山頭的護法大陣,都是周首席掏的腰包哩,老多錢了。”

  土狗點了點頭。

  那個周肥確實有錢,土財主一個,花錢不帶眨眼的。這樣的首席供奉,可以再來幾個,不嫌多。

  小米粒老氣橫秋說道:“那個喜歡在湖邊釣魚的傅瑚,是屏南縣的縣令,貨真價實的官老爺哩。聽景清說,傅縣令以前是在大驪京城捷報處坐頭把交椅的,來屏南縣當縣令,是官場平調,不算提拔,但屬於重用。咱們倆要是真遇見了這位傅縣令,記得看我眼神行事,咱倆可都機靈點啊。”

  土狗繼續點頭。陳靈均沒說錯,就是個芝麻官,但是能夠職掌大驪處州一縣,可比在捷報處這種清水衙門作閒人有前途多了,家裏肯定是有背景的,記得有個姓傅的,好像是叫傅玉來着,當過寶溪郡太守,就是個京城世家子,最早是給吳鳶當個處理文案賬簿的文祕書郎,多半與傅瑚是親戚?

  小米粒低頭望去,疑惑道:“左護法這都曉得啊?難道暖樹姐姐說中了,你可以開竅煉形了麼?”

  土狗趕緊搖頭。

  要是被小米粒知道了真相,別說落魄山,恐怕桐葉洲青萍劍宗那邊就都知道了,其實誰都知道都無所謂,就是不能讓裴錢知道。

  這位騎龍巷左護法,其實早就有了個名字,韓盧。

  如果不是有個裴錢,擁有“真名”的它,加上曾經把丹藥當飯喫,早就煉形成功了。

  一想到那個曾經的小黑炭……往事不堪回首,哪怕當年裴錢在變成了少女模樣後,她出門去北俱蘆洲遊歷之前,好像故意交待過小米粒,你們是官場同僚,別勾心鬥角,要相親相愛,她不在家裏的時候,讓左護法時常到你這邊點卯,別總瞎逛蕩,江湖險惡,有些偷狗的高人,抓狗是一把好手,都不用肉包子,只是那麼彎腰一抄,就可以把一條狗裹棉袍裏邊拐走了,神不知鬼不覺,回頭左護法就跑到人家的燉鍋裏去了,咱們又喫不着狗肉……你們在老廚子那邊一起混飯喫,千萬別餓着左護法,除了你,記得再提醒老廚子,一起往地上多丟幾塊骨頭。

  不喫,是不給面子,容易被小米粒記賬,再被裴錢回家後秋後算賬。喫了,跌份。

  小米粒左看右看,四下無人,便從棉布挎包裏邊扯出一件綢緞材質的披風,繫好之後,抖摟了一手瘋魔劍法。

  結果在前邊一座白牆黑瓦的行亭內,突然走出一襲青衫長褂身影,眼神溫柔,面帶笑意,看着自顧自“臭美”的小米粒。

  小米粒神色尷尬,快步跑向沒打招呼就來了的好人山主,羞赧道:“有點幼稚哈。”

  這件藏青色披風,穿在小米粒身上,大小剛好,一看就是老廚子的手藝。

  “怎麼就幼稚了,是你不得要領,纔會覺得彆扭。”

  言語之際,陳平安做了個雙指捻物、再抖腕一甩的動作,“江湖上的女俠,都是這樣的。”

  小米粒有樣學樣,伸手扯起披風一角,再使勁一抖手腕,嘩啦啦作響。

  哦豁哦豁。

  原來如此!

  陳平安一本正經道:“現在還覺得幼稚嗎?”

  小米粒咧嘴笑道:“威風八面嘞。”

  陳平安朝那條土狗點頭致意,它立即心領神會,自己耍去了。

  跟小米粒聊了些下宗的近況,說青萍劍宗那邊,新設立三府六司八局,誰誰誰當什麼官,分別管什麼。

  小米粒聽得迷糊,皺着兩條微黃疏淡的眉毛,記得認真。耳報神,有那麼好當的?

  大白鵝當了宗主之後,就是不一樣,可勁兒給人發官帽子呢。

  陳平安笑道:“崔宗主這是在教我做事呢。”

  小米粒眨了眨眼睛。

  陳平安忍住笑,“沒有跟裴錢說那本英雄譜的事情吧?”

  小米粒使勁搖頭,“跟太徽劍宗翩然峯峯主白首白劍仙約好了的,不可以說這件事。”

  但是白首跟好人山主稱兄道弟的小事,小米粒是與裴錢一五一十說了的。

  當時裴錢黑着臉,說很好,記下了。

  小米粒就說了句心裏話,白首跟好人山主關係真好,看得出來,雖然白劍仙嘴上從來不說,但是心裏其實很仰慕好人山主。嗯,老廚子打了個比方,說就像一個少年,遇到一個打心底佩服的成年人,因爲擔心雙方沒什麼可聊的,就喜歡說我可以喝酒了!

  裴錢臉色和緩,點點頭,說白首能夠成爲劉劍仙的嫡傳弟子,還是師父牽線搭橋才成的,這傢伙一貫說話沒大沒小,以前都不喊劉劍仙師父的,一口一個姓劉的,半點規矩都沒有。

  陳平安揉了揉下巴,既然不是小米粒通風報信,到底是誰把消息泄露給裴錢的?

  小米粒撓撓臉,還是覺得自己必須暗示一下好人山主。

  “哈,肯定不是景清。”

  陳平安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故作恍然道:“原來如此,看來是我冤枉景清了。”

  陳平安讓小米粒騎在脖子上。

  就像父親寵溺自己的親閨女一般。

  小姑娘雙臂疊放在好人山主的腦袋上,圓圓的下巴擱放在胳膊上邊,眯眼而笑,與好人山主說着昨天前天大前天的巡山途中,都瞧見了什麼好玩的事情,比如路上有隻大蟾蜍唉,它走的可慢啦。虛心亭附近,有喊不上名字的鳥雀搭了個窩。名字最長的那座涼亭,隔着三十六步路遠的地兒,那些茶片快可以喫啦。可惜獼猴桃還是小小的,雨下亭的一根紅漆柱子上邊,有人偷偷刻了字。喜鵲噰喳喳,經常在枝頭報喜……

  “哇,這麼多新鮮事,也太有趣了吧。”

  “那可不,有趣極了。”

  大先生道鄰,住持北嶽披雲山的封正典禮,周國負責去往中嶽掣紫山,閔汶和黎侯分別負責東嶽磧山和西嶽甘州山的封正儀式。

  先前他們在落魄山只是小留片刻,道鄰很快就跟着魏檗去了山君府,商議典禮的流程,其中黎侯抽空去了一趟落魄山賬房,韋文龍激動得說話都不利索了。

  陳清流和辛濟安一起離開落魄山,打算遊歷一趟那座至今無主的秋風祠。

  新朋舊友都要離開,陳靈均很捨不得,這些日子每天兩頓酒跑不掉的荊蒿,則是假裝不捨得。

  荊蒿的親傳弟子高耕,和劍修白登,還有那個道號銀鹿的鬼物,早在他們之前就已經下山去了,可謂躲酒躲得正大光明。

  一天兩頓酒,每次喝早酒,陳靈均都不會麻煩暖樹那個笨丫頭。

  陳靈均一路送到了山門口,與荊老仙師約定,以後只要遊歷流霞洲,肯定第一個拜訪青宮山。

  送給了陳濁流一個包裹,說裏邊放了些壓歲鋪子的糕點,自己晾曬的溪魚乾,還有黃湖山的茶葉、仙草山的蜂蜜之類的,帶在路上喫,可以當下酒菜。再以心聲心聲陳濁流,在荊老神仙那邊少說幾句陰陽怪氣的刻薄話,人家只是氣量大,懶得跟你計較,你就別蹬鼻子上臉了。

  陳清流只是將禮輕情意重的包裹斜挎在身,都沒跟陳靈均廢話半句,就走了。

  氣得早早備好“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這類客套話的青衣小童,忍了又忍終究沒忍住,三步作兩步,縱身一躍,一腳踹在陳清流的屁股上,罵罵咧咧,去你大爺的。

  荊蒿假裝什麼都沒有看到,就是眼皮子直打顫。

  幾個背影,愈行愈遠。

  陳濁流突然舉起胳膊,輕輕搖晃幾下。

  陳靈均這才心滿意足,移步去道士仙尉身邊蹲着。

  坐在竹椅上曬太陽的仙尉忍不住問道:“景清,你就沒去過文廟?”

  陳靈均愣了一下,疑惑道:“落魄山上,就只有我家老爺去過中土文廟啊,我算哪根蔥,咋個去?去了就能進啊。”

  仙尉反而被陳靈均說蒙了,倍感無奈道:“沒說中土文廟,就是那種隨處可見的郡縣文廟。”

  按照浩然禮制,九洲各國,每座縣城都建造有文廟。

  陳靈均眼神憐憫,抬手拍了拍道士仙尉的肩膀,讀書讀傻了。

  “你這不廢話嘛,黃庭國境內的那條御江,沿途大小文廟那麼多,我能沒去過?”

  仙尉愈發納悶,既然去過,爲何認不得那幾個讀書人?除了一些貧瘠僻遠之地的小縣城文廟,尋常郡府文廟,或是稍微富裕些的縣城文廟,都會一併懸掛文廟十哲的掛像。

  陳靈均有幾分心虛,說來慚愧,文廟確實去得不多,當然去還是去過的,“進山就得拜山頭,下水就得拜水府,知不道?入廟燒香,最重心談t靈。我每次去文廟,先敬過香,再去大殿拜掛像,在門外就使勁瞅着至聖先師的掛像,必須心無旁颍坎恍币暎邕^門檻,跪在蒲團上,就給他老人家砰砰砰磕頭!”

  在陳靈均看來,這就叫要拜就拜最大的山頭,比如到了北俱蘆洲,只要有那個福分,就得跟黑白通喫的火龍真人處好關係,再比如到了流霞洲,就得第一個拜訪青宮山,與德高望重、胸襟寬廣的荊老神仙套套近乎。

  給陳靈均這麼一說,仙尉就聽明白了,而且深信不疑,確實是陳靈均做得出來的事情。

  仙尉用一種憐憫眼神看着青衣小童,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景清道友,果然不走尋常道路。”

  陳靈均哈哈大笑,“都是千金難買的寶貴江湖經驗,有你學的。”

  歸鄉日期不斷往後延期,一拖再拖的湖山派掌門高君,終於捨得離開落魄山和披雲山,她率先返回蓮藕福地。

  鍾倩要比高君晚兩天,不情不願返回家鄉天下,這個胸無大志的金身境武夫,要不是福地武學第一人的身份擺在那裏,估計只會留在霽色峯私宅裏邊,繼續每天大蔥蘸醬,喝點小酒,看幾本與大風兄弟和道士仙尉借來的雜書,到了喫飯的點,就跑去朱斂那邊等着,幫忙端菜上桌,喫完之後,再與粉裙女童一起幫着收拾碗筷,最後與老廚子點幾個菜,下一頓,就有盼頭了。

  這天從牛角渡那邊,來了個直奔落魄山的訪客。

  白髮童子神出鬼沒,她這個編譜官當得跟小米粒的耳報神,一樣盡心盡責。

  一性L客當中,總算來了箇中五境練氣士!

  是書簡湖五島派的掌門曾掖,從大驪京城那邊乘坐渡船到了這邊,白髮童子記錄下年月日、譜牒身份。

  曾掖婉拒了那位編譜官的帶路,自己走到霽色峯竹屋那邊,陳平安放下筆,帶着曾掖來到崖畔石桌落座。

  陳平安笑問道:“去過大驪京城了?”

  曾掖點點頭,欲言又止。

  陳平安說道:“已經見過她了?”

  沒來由的,曾掖一下子就淚流滿面。

  陳平安沉默片刻,確實不知如何開解曾掖纔算對,只得說道:“有空去朱斂那邊坐坐,你跟他聊聊這件事。”

  曾掖收拾好心緒,與陳先生聊了五島派的情況。陳平安聽得仔細,給了些建議,讓曾掖可以留心哪些細節。

  之後暖樹趕來這邊,遠遠站在青石板小路那邊,她不去打攪山主老爺跟曾掌門談正事。等到談話結束,她才走向石桌那邊,帶着曾掌門去了山中住處。到了宅子門口,曾掖接過鑰匙,與暖樹道了一聲謝,進了屋內,放好行李,猶豫了一下,就直接去找那個在落魄山當大管家的朱老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