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如今與青虎宮求丹之人,多如過江之鯽,陸雍只能是挑選着答應下來,而且從不與各方勢力保證交予羽化丹的確切日期。
桐葉洲最南邊的玉圭宗,北邊的金頂觀,小龍湫,白龍洞等,若是再往北,寶瓶洲,求丹之人,更是不在少數,大驪陪都那邊的洛王宋睦,天君祁真的神誥宗,還有風雪廟和真武山兩座寶瓶洲兵家祖庭,老龍城苻家,雲林姜氏,長春宮,道門仙君曹溶的那座靈飛觀……桐葉洲山下這邊,最新評選出來的十大王朝,大半都沒忘記青虎宮,或者是帝王御筆書寫,不然就是國師、護國真人代爲書寫,全是跟陸雍預定丹藥的,少則三百年,長則五百年,陸雍都別想閒着。
即便如此,先前陳平安開口預定丹藥之時,陸老神仙還是沒有任何猶豫,不假思索便答應下來,“有什麼爲難的,大泉王朝的首席供奉劉宗,本來就跟貧道求過一爐丹藥,當時用了個拖字訣,就當是提前給大泉姚氏了。”
陳平安當時汗顏道:“陸老哥,我儘量保證事不過三。”
一次是自己求,一次是幫着蒲山雲草堂,這次是幫着韓-光虎討要。
陸雍爽朗笑道:“好事不嫌多,陳老弟就別跟我客氣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其實青虎宮重建一事,陸雍按照先前與陳平安的約定,沒有任何客氣,給出了一長串的清單,讓路過三洲之地的風鳶渡船幫忙購買所需物品,陳平安當時說得也實在,不掙錢,也不虧錢。
可陳平安還是過意不去,下山之前,便送出了一塊珍藏已久的無事牌,篆刻數字,八。
陸雍沒有任何矯情,當場就收下了。
其實陳平安與青虎宮和陸雍,確實是極有淵源和善緣了。
要知道陳平安的第一件煉物重寶,就是用五十顆穀雨錢買來的那件五彩-金匱竈,
之後才能在老龍城雲海之上,又有範峻茂的護道,才能成功煉化出一件五行本命物。
範峻茂說話直接,你這不叫買,是撿纔對。
“趙著,最後爲師教你兩條爲人處世的祕訣,牢牢記住,多多揣摩,是會受益終身的。”
“弟子願聞其詳。”
“爲人處世,需要跟精明人精打細算,不然他不騙你騙誰,同時還需要跟聰明人待人以眨杏浤惚恳稽c,就是聰明兩點。”
趙著默默記住這條經驗之談,然後靜待下文,師尊卻沉默下來。
趙著疑惑開口道:“師尊,還剩下一句處世警言呢?”
陸雍撫須而笑道,“那就是要死皮賴臉抱緊一條大腿,打死不撒手!”
趙著臉色尷尬。
陸雍伸手拍了拍弟子的肩膀,“你小子還嫩得很吶,如今臉皮薄,以後就會好起來的。”
不是親傳弟子,老真人豈會口傳祕授這等千金不賣的修行祕訣?
趙著愈發尷尬。
老元嬰抬起拂塵,輕輕一揮,打散那片雲海,再以一柄拂塵遙遙指點兩處,一山一水,再施展神通,撤掉遮蔽山水氣象的障眼法。
“瞧見沒?”
“你以爲陳先生就只是花了點人力物力,幫着青虎宮重建事宜,購買那些仙家木材與各色器物嗎?”
“這才叫真正的禮尚往來。”
陸雍感慨不已,好徒兒,需知清境山這塊風水寶地,殊勝所在,可不是天地靈氣的充沛程度,只是靈氣濃郁,哪座宗門沒有,玉圭宗,桐葉宗,清境山青虎宮怎麼跟他們這些大宗門媲美?但是整個桐葉洲,唯有我們清境山,受上古天仙遺留下來的恩澤,才能在靈氣中蘊藉功德,有香火,有武摺6页銎嬷帲陟洞笮奘慷紟Р蛔撸驮诖说嘏腔膊蝗ィ吀昴_落地生根一般,否則以當初桐葉宗杜懋的行事作風,早就讓我乖乖交出那份祖師爺傳下來的煉丹祕訣了,讓我開價,他來出錢買嘛。
可要說杜懋胃口大,想要連人帶口訣,再連同青虎宮在內,一併成爲桐葉宗的附庸,杜懋再跋扈,也得掂量一下山水的風評。
何況杜懋,沒什麼,其實師父真正害怕的大修士,是玉圭宗的……
說到這裏,不管是爲尊者諱,還是爲逝者諱,陸雍都沒有繼續說下去,到底玉圭宗何方神聖,能夠讓這位老元嬰如此忌憚?
如果不是陸雍想要一鼓作氣多煉出幾爐丹,否則即便是作爲山主的老神仙,也無法發現這裏邊極具玄妙的“細水長流”。
所以真要談錢,其實是清境山賺了纔對,越往後收益越大。
老真人只是話頭一轉,“畢竟師父早年無償送給太平山的那些丹藥,不是白送的。畢竟有那位老天君在,在桐葉洲,誰都不敢肆意欺辱我們青虎宮。”
提及那個宗門覆滅僅剩一人的太平山,老真人便是重重嘆息一聲,傷感神色,溢於言表。
一洲山河,有無一座太平山,實在是太不一樣了。
只希望如今的太平山黃庭,真的能夠成功重建宗門的同時,等到以後開枝散葉了,還可以真正繼承太平山修士的那種風骨。
既風骨凜凜,又道法高深,雖然山中修道,仙人卻有俠氣!
陸雍轉頭瞪眼道:“還有臉穿着人家小陌先生贈送的躡雲履?”
趙著笑道:“穿鞋用腳,又不用臉。”
陸雍唉了一聲,稱讚道:“有長進!”
“之前還擔心你會水土不服,如此一來,我就放心了。”
趙著一頭霧水。
陸雍笑道:“爲師打算幫你智笠粋�落魄山的記名客卿,而且是在霽色峯祖師堂有位置的那種。”
趙著問道:“爲何不是師父自己索要這個身份?”
陸雍笑罵道:“不開竅的榆木疙瘩麼!”
趙著想了想,很快想明白其中關節。
師父哪裏需要這種迳咸砘ǖ念^銜,青虎宮弟子才需要。
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
這條與大海相通的萬里燐河,吳懿嗅了嗅,眯眼而笑,確實是塊龍興之地,在此開山立派,錯不了。
她身爲老蛟程龍舟的長女,道號洞靈,元嬰境。
她這種極爲血統純正的蛟龍之屬,大道親水,可能要比望氣士更能夠勘驗水脈分佈、流轉,精準分辨水性之輕重濁清。
不過她未來如果想要走水,這條燐河還是不夠看,一來燐河水勢過於平緩,與她天生性情不相契合,二來水卟粔驖夂瘢尾黄鹨粭l元嬰境水蛟的走江證道。
所以如果不是桐葉洲即將開鑿大瀆,吳懿是決然不會趕來這邊落腳的。
之前吳懿跨洲南遊桐葉洲,爲父親道賀,搬空了半座紫-陽府財庫。
雖說父親程龍舟如今擔任大伏書院山長,可是家法猶在,吳懿和那個擔任寒食江水神的弟弟,不出意外他們姐弟兩人,這輩子註定都會活在父親的陰影裏。
等她重返黃庭國紫-陽府,又掏空了剩餘半座財庫的家底,再讓府主黃楮拿來一本譜牒,她圈畫出了一些名字,除了寥寥無幾的中五境洞府、觀海境修士,更多是資質比較好的下五境修士,跟隨她一起南下,在桐葉洲另立門戶。
在吳懿眼中,那些境界高的“老修士”,修行有誤,皮囊神魂皆幾近朽木了,反而是那些年輕的下五境練氣士,雕琢不多,她還有機會糾正,走上正途。
然後這撥練氣士就跟着洞靈祖師,一起南下桐葉洲,另起爐竈,與紫-陽府劃清界線,即將在異鄉重新開府立派。
對於他們這些練氣士來說,其實是喜大於憂,新門派建立,就會重新訂立譜牒,據說一小撮幸邇海梢灾苯訒x升爲洞靈祖師的親傳弟子,一些個在紫-陽府祖師堂沒有位置的,也有機會在新門派裏邊有把交椅,畢竟有了座位,就等於多出一大筆神仙錢薪水,這是最實在的好處。
浩浩蕩蕩,八十餘位練氣士,跟隨祖師一起離鄉背井,趕赴桐葉洲中部,在燐河畔停步,真是名副其實的白手起家了。
這要擱在桐葉洲別處,一位元嬰境修士領銜,擁有將近百位修士的山上門派,直接就躋身頂尖“宗門”之列了。
不知爲何,吳懿在躋身元嬰境之後,總會想起當年那位黃衫麻鞋、背劍執拂的雲遊道士。
那也是吳懿首次看到心高氣傲的父親,如此禮敬一位人族練氣士,可惜不知對方姓名,父親更不願意與她多說幾句根腳。
只是說了些如同啞謎的讖語,其中就有一句“以有限形軀,煉無涯火院。”
若非作爲山上近鄰的白鵠江水神蕭鸞,正是這位道士丟擲酒杯幻化而成,美人蕉?呵呵,吳懿還真不慣着她。
建議吳懿來輔佐寶瓶洲舊朱熒王朝獨孤氏在這燐河畔立國,是陳平安親自當的“媒人”,當時吳懿嘴上說事情重大,需要好好考慮。
其實也就是一句場面話,考慮個屁的考慮,在那好似彈丸之地、難以施展手腳的黃庭國,撐死了就是當個護國真人,真要投身官場,與黃庭國捆綁在一起,在那彎彎繞繞的山水官場,她需要看臉色的貨色多了去,大驪朝廷的規矩要不要遵守?那個沒事就舉辦一場夜遊宴的北嶽山君魏檗,是省油的燈?再來一場夜遊宴,怎麼辦?
而那位擔任寒食江水神的弟弟,與她這個姐姐,從來都是表面和氣的關係,當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吳懿也沒覺得自己就好到哪裏去。
至於紫-陽府那邊,估計如今黃楮更是高興得滿地打滾吧。
終於當上了貨真價實的紫-陽府府主,頭上再無開山祖師,更不用擔心跟隨歷代府主的腳步,經常閉關閉着閉着就把人給閉沒了。
此刻吳懿身邊,還有幾個“地頭蛇”,化名邵坡仙的舊朱熒王朝太子殿下,一位元嬰境劍修。
獨孤蒙瓏,未來那個小國的女帝。
還有一個名爲石湫的年輕女修,竟然連洞府境都不是,可以忽略不計。
吳懿都不知道邵坡仙帶着這麼個拖油瓶作甚,就算是拿來當花瓶,也不找個好看點的。
吳懿瞥了眼邵坡仙,神色玩味道:“都是苦命人,難怪湊一堆。”
曾經在寶瓶洲中部稱王稱霸的舊朱熒王朝,實在是邭獠缓茫龅搅艘粋�竟然可以佔據一洲的大驪王朝。
不然邵坡仙這位曾經的太子殿下,即便因爲登山修行,練劍資質太好的緣故,註定無法繼承獨孤氏大統,也可以當個比山下皇帝更逍遙自在的山上君主,山下那張龍椅輪流坐,邵坡仙始終是個老祖宗。
至於吳懿自己,送出一枚上古劍丸,換來一個小國護國真人的位置,不算太虧。
何況大王朝不都是由小國而來?
蛟龍之屬的山精-水怪,修行境界的高低,最是看重出身的好壞。
在這一點上,吳懿是極有先天優勢的,她屬於天生水蛟,無需水族走江化蛟這個極其兇險的環節。
如果用一個比喻,就是吳懿一投胎就生在了帝王家。
問題在於得道之蛟,涉世過深,利弊皆有,只說根據浩然各國曆史顯示,山下王朝的一國氣撸心恰叭倌暌恍〗伲税倌暌淮蠼佟钡囊幝桑粐鴵碛腥倌昃d延國祚,不算短了,絕對算不得什麼短命王朝,可對天生長壽的蛟龍來說,短短三百年歲月,算得了什麼長久,這也是作爲萬年老蛟的父親程龍舟,再加上舊錢塘長曹湧,爲何他們都不願意輕易離開道場,輔佐人間君王。
一旦與某國氣郀窟B過深,就容易挨天劫。
所以即便道行高深如程龍舟,也只是在黃庭國擔任過禮部侍郎,更多像是閒來無事,出門散個步,透口氣。
一般只有那些無法結丹的蛟龍後裔,纔會涉險行事,而且都喜歡揀選立國沒多久的新朝廷,反正就是距離那個三百年大限越遠越好。
邵坡仙笑道:“我們陛下會幫助洞靈道友,換取一個大瀆走水的名額。”
吳懿扯了扯嘴角,“這種口頭承諾,說幾句順耳好話,很輕巧的。”
邵坡仙說道:“只要洞靈道友願意出力,關於這個內定名額,我可以在崔宗主那邊,幫忙討要一個確切答覆。”
吳懿問道:“不是直接找陳平安?”
邵坡仙笑道:“桐葉洲這邊的下宗事務,陳山主是打定主意當甩手掌櫃了,所以找崔宗主就夠了。”
吳懿不置可否。
邵坡仙問道:“洞靈道友,可曾想好新門派的名字?”
吳懿眼神熠熠光彩,沉聲道:“先叫純陽府,等我躋身玉璞境,就該是純陽宗了。”
————
豔陽天。
一位雙鬢微霜的青衫儒士,卻手持一把油紙傘,沿着一條山路,漸次登高。
身邊跟着一個出身皚皚洲的野修,道號青祕,真名馮雪濤,身穿蟒服系白腰帶,腰懸一支鐵鐧。
他習慣了四海爲家,不立門派,不收弟子。所謂的山上朋友,也都是些雙方心知肚明的酒肉朋友。
他的雷法,自成一脈。
儒士旋轉着手中油紙傘,微笑道:“馮兄,真不後悔,不光光是擔任我們姜氏雲窟福地的家族供奉,還願意成爲玉圭宗的首席客卿?千萬別勉強啊。”
馮雪濤笑道:“能夠留下一條命,甚至都沒有跌境,我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別說是這兩個身份,就是給誰當貼身扈從,祕密護道幾百年,都不算什麼,沒有什麼不甘心的。”
說來慚愧,就數他境界最高,出力最少。
很多時候,堂堂飛昇境大修士,而且還是野修出身的馮雪濤,竟是完全插不上手。
只是到了後期,相互間熟悉了,馮雪濤才幫上一點小忙。
山巔有涼亭,名爲滴翠,又懸一塊匾額,“天設精良”。
位於龍尾陡峭的山峯上,相傳曾有大瀆龍宮之主在此駐蹕。
姜尚真伸手抵住鬢角,感嘆道:“富貴榮華,功名利祿,一場春夢耳。不得長生者,此生此身猶是蜉蝣。”
馮雪濤笑道:“姜老弟修道資質這麼好,以後躋身飛昇並無懸念。”
姜尚真當年未能入主被視爲玉圭宗“潛邸”所在的九弈峯,鬱郁不得志,備受排擠,就走了一趟北俱蘆洲。
在那會兒,姜尚真信口開河,自稱是中土神洲青祕的嫡傳弟子,一來二去,不少山上譜牒仙子,就都被姜尚真給唬住了。
以至於火龍真人每次遊歷中土神洲,忙完正事,只要得閒,都會去找馮雪濤敘舊,說你收了個好徒弟啊,在我們北俱蘆洲闖下偌大的名頭。
所以先前在蠻荒天下,自稱道號是“崩了真君”纔會有那麼一句,“晚輩救駕來遲,罪該萬死。”
馮雪濤好奇問道:“姜道友,我們這是要去山頂見誰?”
姜尚真笑道:“是一位至交好友。我當初能夠擔任落魄山的首席供奉,此君出力極多。”
剎那之間,山頂雲霧瀰漫,馮雪濤眯起眼。
到底是姜尚真的什麼朋友,待客之道,如此故弄玄虛?
只見山巔那座涼亭內,蹦跳出一個白衣少年,抬起兩條胳膊,高舉傾斜,只見道路一側,便出現了鶯鶯燕燕的美豔女子,或撫琴,吹笛子,彈琵琶……白衣少年再向前蹦跳一下,換個方向伸長胳膊,便有吹玉簫,奏箜篌、敲編鐘玉磬等仙子……
馮雪濤雖然暫時不知對方身份,但是他完全可以確定一事,對方肯定是姜尚真的朋友,而且是那種很要好的山上朋友!
上一篇:我有一套诸天怪兽体验卡
下一篇:剑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