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但是裴錢很高興,在當年那場戰事中,郭竹酒沒有一去不回。
白首發現裴錢的異樣,就很好奇這個郭竹酒是何方神聖。
白髮童子鬆開手,落地站定,望向白首,雙手負後,緩緩踱步,笑呵呵道:“你叫白首?”
白首摸了摸腦袋,笑嘻嘻點頭,就像在說小姑娘你名叫白首也行啊。
白髮童子一臉的老氣橫秋,點頭道:“好名字好寓意,白首歸來種萬松,小雨如酥落便收。”
白首驚訝道:“小孩子家家的,年紀不大學問不小嘛。”
白髮童子撇撇嘴,回頭就跟小米粒借本空白賬簿。
裴錢揹着竹箱,懷抱行山杖,站在欄杆那邊,舉目遠眺,看那高處的青天遠處的白雲。
記得崔爺爺在竹樓最後一場教拳時,曾經說過,你那狗屁師父,習武資質稀爛,還敢練拳懈怠,分心去練什勞子的劍術,老夫這一身武學,只靠陳平安一人發揚光大,多半不頂事,懸得很,所以你這個當他徒弟的,也別閒着,不能偷懶了,武夫練拳與治學相通,簡單得很,不過就講個“三天皆勤勉”,昨天今天明天!所以你裴錢離開竹樓後,得提起那麼一小口心氣,以後要教浩然武夫,曉得何謂……天下拳出落魄山!
遇見師父,她的人生,就像是天寒地凍的冬天,有人從天上,載得春來。
寧姚走到裴錢身邊,以劍氣隔絕出一座小天地,輕聲問道:“既然成爲了劍修,這是好事,爲什麼不跟你師父說?”
裴錢赧顏,心虛道:“師父總說貪多嚼不爛,而且我也沒覺得自己有什麼練劍的天賦。”
所以這些年,裴錢一直沒有去練劍,始終遵守自己與崔爺爺的那個約定,三天皆勤勉,練拳不能分心。畢竟那套瘋魔劍法,只是小時候鬧着玩,當不得真的。
寧姚笑道:“那我就先不跟你師父說此事。”
裴錢使勁點頭。
寧姚問道:“你那把本命飛劍,取好名字了嗎?”
裴錢漲紅了臉,搖搖頭,只是心念一動,祭出了一把飛劍,懸停在她和寧姚之間,長約三寸,鋒芒畢露。
其實名字是有的,只是裴錢沒好意思與師孃說。
在裴錢心神牽引之下,先前一把本命飛劍,竟然瞬間劍分七把,只是更加纖細,顏色各異。
寧姚凝神一看,點頭讚許道:“完全可以在避暑行宮那邊位列甲等。”
寧姚提醒道:“以後與人對敵,不要輕易祭出這把飛劍。”
裴錢點點頭,答應下來。
然後裴錢猶豫起來。
寧姚疑惑道:“有話就說。”
裴錢壯起膽子問道:“師孃,什麼時候辦酒席啊?”
寧姚眨了眨眼睛,“你說劉羨陽和餘倩月啊,還不知道具體時間,你問你師父去。”
裴錢笑道:“好的,我問師父去!”
————
一場文廟議事結束,修士四散而去。
皚皚洲劉氏的那條跨洲渡船上邊,多了個外人,北俱蘆洲老匹夫王赴愬,之前與那桐葉洲武聖吳殳,打了一架,算是平手。
王赴愬覺得沒臉回北俱蘆洲,王赴愬就與雷公廟那對師徒,一起去皚皚洲,反正劉財神的這條跨洲渡船,喫喝不愁,不用花錢。
他孃的咱們北俱蘆洲的江湖人,出門靠錢?只靠朋友!
再說了,在在這個弱不禁風的阿香姑娘這邊,王赴愬穩操勝券。
別的不說,只說柳歲餘那臉蛋,那身段,也是賞心悅目的。
如果自己年輕個幾百歲,相貌哪裏比沛阿香差了,只會更好,更有男人味,估摸着柳歲餘那個小姑娘,都要挪不開眼睛。
王赴愬登船之後,就沒個好臉色,實在憋屈,自己跟吳殳問拳一場,都沒幾個有分量的看客。
相較於那場從功德林打到文廟廣場、再打去天幕的“青白之爭”,“曹陳之爭”。
沒法比。
一來文廟議事結束,修士多已紛紛離去,雙方打得晚了,地點挑選得也不如兩個年輕人那般喪心病狂。
再者王赴愬和吳殳這兩位止境武夫,比起如今才四十歲出頭的曹慈、陳平安,到底是年紀大了些。
屋內三人,都是純粹武夫,王赴愬憤懣不已,“老子就算把吳殳打死了,也沒陳平安只是把曹慈打腫臉,來得名聲更大,氣煞老夫!早知道就在功德林,與那小子問拳一場了。”
柳歲餘喝酒時,翹着二郎腿,腳尖又翹着那隻半脫未脫的繡花鞋,笑眯眯道:“是晚輩眼瞎了,還是前輩腦子糊塗了,難道不是吳殳差點把你打死嗎?”
王赴愬一拍椅把手,吹鬍子瞪眼睛,“真要拼命,兩個都死。”
老莽夫這句話倒是沒吹牛。
沛阿香先前給自己倒了一碗酒,卻沒有喝酒,只是拿一塊雪白綢緞在擦拭那支綠竹笛。
竹笛材質,是青神山綠竹。早年還是九境武夫,跟着朋友一起有幸參加那場青神山酒宴,結果一夥人都被阿良坑慘了,一場誤會過後,竹海洞天的廟祝老嫗,贈予一截珍貴細竹。後來阿良看得揪心不已,說阿香你好慘,被看穿了底細不說,更被侮辱了啊,擱我就不能忍。
沛阿香沒能聽明白其中深意,只當是阿良又在灌迷魂湯,不計較。
等到回到馬湖府雷公廟,才琢磨出其中意味,哭笑不得。
竹笛穗子墜有一粒泛黃珠子,只是尋常珍珠,歲月一久就泛黃,半點不值錢了。
一個模樣俊美的止境武夫,能夠拳壓一洲武學多年,豈會沒點自己的江湖故事?
白袍玉帶別青笛,雷公廟沛阿香,如果願意出門行走江湖,很容易就被山上修士一眼認出身份。
沛阿香瞥了眼王赴愬那邊的椅把手,裂紋如網,“渡船是劉氏的,你記得賠錢。”
王赴愬說道:“賠錢沒問題,你先借我點錢。”
看這老匹夫的架勢,好像與人借錢,是給對方面子。
王赴愬埋怨道:“文廟那邊,做事不爽利,倆晚輩那麼場問拳,都不與我們打聲招呼,咱們好歹是響噹噹的武學宗師,不然老夫可以爲那兩個晚輩指點一二,挑出幾處拳法瑕疵。”
柳歲餘突然站起身,抱拳道:“師父,我就不回皚皚洲了。”
那個北俱蘆洲老匹夫的眼神實在讓她覺得膩歪。
沛阿香點頭笑道:“其實一直等你這句話,去吧,爭取早去早回,打出個好底子的止境。有機會的話,就在那邊戰場上碰頭。”
王赴愬,沛阿香,還有吳殳在內,他們這撥武學大宗師,到底比裴杯、張條霞那幾個差了一大截,所以趕赴蠻荒一事,需要配合各洲王朝的調度。
柳歲餘起身離去,跳下渡船,御風南下,快若奔雷。
方纔王赴愬眼角餘光使勁瞥着那女子的背影,等到確定柳歲餘離開了渡船,王赴愬這才喝光了一碗酒,拿酒解渴,換個坐姿,摸了摸褲襠,“這倆臀-瓣兒,晃得我都要心慌。”
沛阿香無奈道:“你好歹是個前輩,別這麼老不正經。”
王赴愬嗤笑道:“老子只是瞧,摸了嗎?”
沛阿香懶得在這種問題上糾纏,正色問道:“當年你爲何會走火入魔?”
王赴愬神色平靜,“爲何?自然是有拳出不得,只好逼瘋了自己。”
沛阿香嘆了口氣。
王赴愬壓低嗓音,問道:“阿香,你覺得我跟柳歲餘,般不般配,有沒有戲?你可要抓住機會,可以白白高我一輩的好事。”
沛阿香無奈,擺擺手,“什麼亂七八糟的,勸你別想了。”
王赴愬揉了揉下巴,“真不成?”
沛阿香神色古怪,無奈道:“我這弟子,只喜歡女子。”
王赴愬猶不死心,“只?”
沛阿香點點頭。
王赴愬猶不死心,試探性問道:“她就不能當我是娘們嗎?”
沛阿香忍了半天這個老匹夫,實在是忍無可忍,怒罵道:“臭不要臉的老東西,噁心不噁心,你他孃的不會自己照鏡子去?”
阿香姑娘哪怕罵人也是這麼不爺們。
王赴愬哈哈大笑,“逗你玩呢,看把你急眼的。”
王赴愬突然收斂笑意,朝沛阿香挑了挑眉頭,“你說巧不巧,她喜歡女子。我……”
沛阿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王赴愬翻了個白眼,搖搖頭,這個細皮嫩肉的阿香姑娘,真是不經逗,背靠椅背,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水,感嘆道:“瞧見了曹慈,陳平安這麼些個年輕人,他孃的真是一個個的不講道理,還有沒有王法了,比李二、宋長鏡都要年輕啊,再想一想自己這幾百年光陰,除了喫牢飯那些年,拳腳功夫也沒懈怠片刻,真是覺得練拳一事沒啥意思。”
沛阿香還在氣頭上,聽啥啥不順耳,“那就別練。”
王赴愬將那酒壺隨手拋入渡船外,笑道:“年輕練拳,是爲求個無敵手,年老習武,心氣再無,只因爲不練會死。可既然如今只能等死,大不痛快!”
屋內寂靜,此後唯有喝酒聲。
王赴愬冷不丁問道:“真不能摸?柳歲餘是你弟子,又不是你媳婦,兩廂情願的事情,你憑啥攔着。”
沛阿香一拍椅把手,“滾你的蛋!”
王赴愬委屈道:“我可真走了?
“你都不挽留?那我還真就不走了。”
“我得換個位置喝酒。”
王赴愬剛起身。
沛阿香就已經一掌打碎柳歲餘坐過的那張椅子。
王赴愬坐回位置,晃着酒壺,“人生憾事又多一樁。”
沛阿香突然轉過頭,神色認真,望向這個脾氣暴躁還爲老不尊的老匹夫。
王赴愬點點頭,雙臂環胸,轉頭望向屋外的雲海滔滔,“生平最後一拳,老子要在蠻荒遞出。”
北俱蘆洲不該只有劍修遞劍。
最少得有我王赴愬的拳落在那邊的山河,與韓槐子這些劍修的昔年劍光作伴,纔不寂寞。
渡船屋外,有白雲過去。
白雲人生,過去就過去。
————
同一條渡船上,可能是浩然天下最有錢的一家人,正在算一筆賬。
因爲陳平安主動要求擔任皚皚洲劉氏的不記名客卿。
供奉客卿的俸祿、薪水,劉氏按例每十年發一次,因爲品秩高低不同,神仙錢相差懸殊。
玉璞境劍修。止境武夫。隱官。數座天下的年輕十人之一。
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左右的師弟,劉十六的師弟,裴錢的師父。
落魄山宗主,連勝雲杪、蔣龍驤、馬癯仙三場,打得曹慈鼻青臉腫……
這就是劉幽州的算賬。
婦人很是欣慰,兒子的算盤,打得很精明。
既然媳婦兒子都覺得該這麼做,劉聚寶就沒有異議了,這個財神爺嗓音輕柔,笑問道:“這次在鸚鵡洲包袱齋,花了多少錢?”
婦人一臉迷糊,“啊?”
她記這個做什麼。不是給你丟臉嗎?
劉聚寶翹起大拇指,抵住額頭,“花錢多少沒關係,可粗略記賬這種事情,還是要的啊。”
霎時間,婦人一雙靈秀水潤的眼眸裏邊,立即就有了幽怨,對不起,委屈,埋怨,傷心,後悔,是你錯了……
如那山水畫,層層疊疊的顏色,最後加在一起,彷彿便是一句無聲言語:不該嫁給你的,你快說幾句好話聽聽。
劉聚寶這輩子最受不得這般風景。
看了片刻之後,劉聚寶笑道:“行吧,那就下次再說。”
婦人點點頭,一轉頭,與兒子閒聊起來,哪有先前半點模樣。
劉聚寶卻無所謂。
好似一片彩雲聚散眼眸中。
這不是美景,什麼是?
他之所以有此問,便是欲想見此景。
劉幽州對此早就習以爲常,爹孃總是這樣,膩歪得很。
哪怕在山上,劉幽州的出現,都算典型的晚來得子。所以真是萬千寵愛在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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