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道士轉過頭,開口笑道:“你這少年真愛說笑,來者都是客,所以你該換個問法,貧道是那種不請自來的來者不善呢,還是與陸先生相熟的朋友纔對。”
賀秋聲說道:“那道長就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嘍。”
道士笑道:“怎麼講?”
賀秋聲抬起一隻手,晃了晃,“誰不知道,整個浩然天下,我們陸首席就沒幾個朋友,至多一手之數。”
道士也跟着抬起胳膊,搖晃手掌,最後豎起一根手指,“巧了不是,貧道剛好在此列。”
賀秋聲沒好氣道:“可拉倒吧,找親戚攀關係,好歹換成邵劍仙,我還能信你幾分。道長別廢話了,趕緊報上名號,是哪國的國師,護國真人?”
雞同鴨講一般,道士自顧自笑問道:“怎麼不去稟報師門長輩,還有閒情逸致擱這兒跟貧道嘮嗑,你小子的耐心,着實是好。好!只要耐心好,出息就不小。”
賀秋聲神色淡然說道:“別管是何方神聖,只要到了我家宗門,進了山,還能折騰出什麼幺蛾子不成。退一步說,道長若是真有這份本領,就算你的本事,我既然見着了道長,就肯定跑不掉。”
道士朝少年豎起大拇指,“心思細膩更是好,大出息跑不了。”
說話還挺押韻。
少年嘆了口氣,道士就這德行,想來境界高不到哪裏去。
那位首席供奉,脾氣可不好。想來道士境界不高,反而是件好事,因爲陸芝就不會親自出劍趕人。
年輕道士丟掉僅剩的一點幹餅,拍了拍手掌,“少年郎,你別看貧道年輕,臉嫩,呵,說出來不怕嚇着你,貧道不但與陸先生有私誼,與陳平安都有過命交情,是好友!”
一聽到那個年輕隱官的名字,賀秋聲便悶悶不樂起來,不怪師姐,得怪陳隱官纔對。
道士咦了一聲,“怎的,同門當中有師姐或是師妹,喜歡那陳平安不成?”
這句話都說得少年不是傷感,而是揪心了。
賀秋聲怒道:“啥都不知道,瞎說個什麼勁!”
“可不敢瞎說,書本上的文字,嘴上的言語,一句句話,都是有力量的。”
年輕道士擺擺手,給出個大道理之後,道士輕喝一聲,腳尖一點,一個蹦跳,身形斜着飄向水邊青石上,落地時候貌似一個沒站穩的崴腳,關節發出細微的咯吱作響聲,道士咬緊牙關悄然悶哼,使勁抖動兩隻道袍袖子,膝蓋彎曲,一個盤腿而坐,輕輕拍打膝蓋,面帶笑意,故作輕鬆。
能夠進入龍象劍宗,成爲十八子之一,賀秋聲又不是個傻子,所以少年纔會百思不得其解,只聽說天底下有假充高手的傢伙,還有這種故意裝……“低手”的人物?
可要說對方真是那種遊戲人間、作逍遙遊的陸地真人,至於這麼“賣力”作踐自己嗎?
年輕道士點頭,雙手撐在膝蓋上,“不錯,眼光相當不錯,想來你已經看破真相了,貧道確實是一位資質堪稱驚才絕豔、學什麼是什麼的絕頂高手,是書上那種遊戲紅塵、性情古怪、喜好用雙腳丈量山河萬里、以冷眼熱心腸看遍人間百態的……世外高人!這次貧道路過貴地,是見你根骨清奇,道氣不湥缴舷删壣睿毜辣闳滩蛔‖F身,與你多聊幾句……嗯,聊得有點口渴了,有無酒水?”
賀秋聲冷笑道:“道長的演技,真心不錯。”
道士問道:“貧道這副高士做派,外人瞧在眼中,不會覺得噁心人吧?”
賀秋聲都給這個年輕道士天馬行空的思路整懵了。
“只能把話關在心扉內,就叫不開心。”
道士輕拍膝蓋,微笑道:“願意把話送出心門之外,就叫開心。”
少年一聽到這兩句話,就覺得自己可能碰到了知己。
陸芝神情冷漠,站在那條瀑布頂部,居高臨下,看着那個看來確實很閒的陸掌教。
之前在城頭那邊,陸芝確實說了句不用較真的“客套話”,說歡迎陸掌教登門討債,反正宗門就在南婆娑洲海邊,很好找。
你還真來啊。
都是當白玉京掌教的人了,就這麼小家子氣嗎?
這才幾天功夫,你陸沉就親自登門道賀討債來了?
陸沉立即站起身,朝高處打了個稽首,“貧道不請自來,請陸先生恕罪個。”
陸芝從袖中摸出那隻劍盒,打算拋還給這位開始搓手賠笑的陸掌教。
既然對方有臉登門討債,陸芝倒是沒那臉皮,搬出陳平安來擋人家。
陸沉趕忙伸出手,“日月可鑑,貧道不爲這個而來,絕對不是!所以陸先生只管收下,這筆糊塗賬,貧道真要討,也需要跟陳平安先打好商量。”
陸芝說道:“既然不是爲了劍盒,陸掌教來這邊做什麼?”
陸沉伸出手心,抵住下巴,眼珠子急轉,起先是想要試試看,看看陸芝願不願意見着自己,就主動歸還那隻仙兵品秩的木盒。
可是事到臨頭,陸沉反而改變主意,可不能因小失大,誤了正事。
沒法子啊,誰讓自家師尊有令,讓他這趟返回家鄉,幫着白玉京當一回說客,邀請陸芝去玉樞城那邊煉劍。
陸芝見陸沉假裝啞巴,說道:“陸掌教有事說事,沒事走人。齊宗主不在山上,恕不待客。”
陸沉說道:“無需待客,貧道可以自己逛,修道之人,天地爲家,風餐露宿慣了,龍象劍宗不用給貧道安排個住處。”
賀秋聲滿臉匪夷所思,直愣愣盯着那個吊兒郎當的“年輕道士”。
陸沉?真是那個全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白玉京陸掌教?
陸沉腳尖一點,身若飄羽,去往陸芝身邊,笑道:“等到下次開門,會走一趟五彩天下?”
陸芝說道:“當然。”
陸沉使勁點頭道:“那貧道就得跟師弟打好招呼,少去招惹飛昇城了。”
陸芝沒好氣道:“有寧姚在那邊,不用我多事。”
陸沉笑呵呵道:“招呼還是要的,免得不小心與龍象劍宗傷了和氣,因爲一點蠅頭小利,樹敵太多,終究不美。”
何況如今飛昇城裏邊,除了寧姚,其實還有個改名爲陳緝的陳熙。
幾位刻字老劍仙當中,其實論口碑,還是陳熙最好,做人,練劍,心性,爲人處世,近乎……完人。
陸芝猶豫了一下,問道:“左右?”
既然是與陸沉詢問左右何時返鄉,其實陸芝就等於一併問了某個狗日的處境。
陸沉說道:“那場架,很古怪,照理說早就打完了,但其實一直拖着沒個結果。所以你這個問題,還真把貧道問倒了。”
陸芝說道:“禍害遺千年,想來沒什麼問題。”
陸沉聽到這個評價,都不敢點這個頭。
你陸芝敢這麼說阿良,貧道可不敢。
一個能夠跟餘師兄打得有來有回的……劍客,貧道必須和和氣氣,與之稱兄道弟。
再說了,整座青冥天下,當然主要是玄都觀孫老哥了,都說貧道是塊牛皮糖,那只是你們沒領教過阿良與人死纏爛打的本事啊。
陸沉說道:“回頭我會走一趟蠻荒腹地,親眼看看那處戰場遺址。”
陸芝問道:“你不怕身陷圍毆的境地?”
陸沉哈哈笑道:“殺力不夠,遁法來湊。”
打不過,貧道還不能跑路?
陸芝說道:“那幫蠻荒畜生,如今本就不好受,確實犯不着再來挑釁白玉京,免得腹背受敵。”
陸沉小雞啄米,“所以說有個好師父,比啥都強。再有一兩個好師兄,當然就可以單槍匹馬橫行天下了,遇到惹不起的山上前輩就報名號,比什麼都管用,一招鮮,屢試不爽!”
記得剛到白玉京那會兒,有幾次在外遊歷,陸沉實在是被對方糾纏得煩了,就與他們亮出身份,先前打生打死的,立即停手,有臉色陰晴不定,也有臉色鐵青的,更有道歉說是誤會的,總之,就是好玩得很。
唯一……準確說來是兩次例外,是碰到了孫觀主,還有華陽宮高孤,不說身份還好,陸沉一說自己是白玉京的新任掌教,好傢伙,本來還收手幾分的兩位道友,真就徹底放開手腳,只管祭出一種種壓箱底的殺手鐧了。
所以陸沉跟他們,反而就成爲了朋友。別看那玄都觀孫老哥說話,難聽了點,是損了點,打是親罵是愛嘛,關係好着呢。
陸芝不再開口說話。
陸沉小心翼翼看了眼陸芝的臉色,她的眉宇間都是陰霾。
該不會是?
她與那阿良,莫非在劍氣長城,有些不爲人知的故事?
陸沉轉頭朝那水邊的少年揮揮手,戲謔道:“貧道又不是什麼容華絕代的美人,少年郎作甚呆頭鵝。”
賀秋聲呆呆離開,有些魂不守舍。
少年驀然興高采烈起來,快步登山,要去跟師姐說一說,自己方纔遇見了白玉京掌教陸沉,還跟這位十四境大修士聊了不少閒天,陸掌教還親口說自己以後出息大呢……
當年的劍氣長城,太象街齊氏家族的家主齊廷濟,常年獨自待在城頭煉劍的吳承霈,擁有一座劍仙私宅的孫巨源,再加上有個大劍仙兄長罩着的米裕,他們四個,都是劍氣長城公認的美男子。
起先某人想要拉上董三更,說憑咱哥倆的相貌,都不能佔據一席之地?董老哥你擠掉齊廷濟,老弟我讓米大劍仙滾蛋,這個排名,豈不更加名副其實?
約莫是董老兒覺得臉不配位,沒好意思答應。某人還是不死心,後來就又去找了老聾兒,商議此事。
老聾兒確實爽快,說這算什麼,沒啥問題,只要阿良兄弟你高興,只管把話放出去就是了。
這一下子,反而輪到某人在心裏邊打鼓了,橫看豎看老聾兒的相貌,拍了拍老人的腦袋,說還是算了吧,免得連累老哥一大把年紀了,還攤上罵名。
就是這麼一號混不吝人物,竟然也有難得承認自己相貌稱不上英俊的時候。
是在陸芝那邊,撂下一句肺腑之言。
我也不英俊,你也不漂亮,陸芝姐姐,你自己說說看,我們倆登對不登對?
結果陸芝都沒開口說話,只是一個動作,就讓那人悲憤離去,下了城頭,去城內找兄弟們喝酒了。
原來她當時只是伸出手,擱放在頭頂,然後橫移手掌到那人頭上空中,結果陸芝的手掌,離着那顆腦袋,還有不小距離。
這還是那廝悄悄踮起腳尖了。
在那之後,沒過多久,劍氣長城的舊五絕之一,其中就有了陸芝的傾國傾城。
陸芝懶得搭理這話閒話。
反正只要別被她當面聽到,你們只管在酒桌上隨便嚼舌頭。
好像那間小酒鋪牆上的無事牌裏邊,好像也有幾塊無事牌的文字內容,與她有關。
陸芝同樣沒理會。
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
其實在陸芝這個外鄉劍修眼中,他們很多人,臉皮太薄,心腸太軟,膽子太小。
有太多該早早與誰說出口的話,都來不及說。
除非喝酒。
陸芝知道五彩天下的飛昇城裏邊,那間酒鋪還在,桌子凳子,酒碗都照舊。
察覺到陸芝細微的心境變化,沒去探究她具體的心事,於禮不合嘛。
但是陸芝那種情緒的起伏,就像那條瀑布入潭水的場景,陸掌教的道行就擺在那邊,閉上眼睛都瞧得見。
陸沉輕輕嘆息一聲。
難怪陸芝在劍氣長城那麼有人緣,除了戰場殺妖從不手軟,更因爲她是真心將那邊當家鄉的。
陸芝說道:“除了都姓陸,唯一相同的地方,就是我們都習慣把異鄉當做家鄉?”
陸沉笑道:“你是如此,我其實還好,異鄉是心鄉,休歇處,可故鄉始終是故鄉,長長久久,心神往之的地方,哪怕再過七千年,想必萬年過後還是如此。陸芝,你要是不信,不妨七千年後,再有當面此問,我肯定還會這麼個答案。”
陸芝說道:“一個道士,我我我的,不自稱貧道?”
陸沉說道:“也看人。”
就像在浩然天下,至聖先師府,亞聖府在內,這些個家族的聖人後裔,到底身份尊貴,所以是不太適合說“免貴”二字的。
至於青冥天下,雖說三位掌教並無子嗣,但是寇、餘和陸三姓的道官和老百姓,作自我介紹的時候,也都不說免貴一語。
比如阿良,就不宜見人就說一句“免貴姓孟”。
阿良的真名,姓孟名梁。
不管是楣謂之梁,棟樑的那個梁,還是水闊者必木與木相接,水橋謂之粱。
亞聖對這個兒子,光是這個取名,顯而易見,都是寄予厚望的。
但是與此同時,亞聖給這個兒子取的字,卻是“不炗”,炗這個字,相對生僻,古文同“光”,但是按照小學訓詁解義,炗從廿火,廿,古疾字,意速也,合在一起,即是寓意火速則光明盛大也。那麼姓孟名粱字“不炗”,就有一種希望兒子大器晚成、更甚至是乾脆一輩子韜晦不明都無妨的意思了。
因爲是亞聖,所以希望自己的兒子將來能夠挑起重擔,成爲那文廟的橫樑一般。
爲人父者,卻又希望兒子這輩子無災無難,一生安穩,將來若無出息,便無出息好了,不用太過想着如何光耀門楣。
至於阿良爲何行走江湖的時候,喜歡自稱一句“我叫阿良,善良的良”。
想必一來“良”字與“梁”諧音,再者亞聖的學問根祇之一,就在“性本善”。
那麼阿良當年在劍氣長城的城頭之上,爲何刻字“猛”,就更好解釋了。
陸沉笑吟吟問道:“看樣子,鄭城主來過龍象劍宗了?”
陸芝瞬間神色凌厲。
陸沉笑道:“別緊張,天不怕地不怕,與誰爲敵,都莫要與鄭先生啓釁。”
上一篇:我有一套诸天怪兽体验卡
下一篇:剑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