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60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靈均還在那邊自顧自掏心窩子言語,“老廚子,真不是我說你,有些事情,咱們男人上了歲數,真就得認命,大風兄弟稍微捯飭捯飭,興許還能騙個媳婦回家,模樣嘛,反正也講究不來,大風兄弟有一點好,總說是個娘們就成,沒啥要求,憑眼緣,看着順眼,過得去就行了,燈一黑,被子一卷,牀就走路了。”

  朱斂輕輕搖晃蒲扇,微笑道:“還有什麼事情比沒要求更有要求,大風兄弟心氣高着呢。”

  同樣是好飲酒之人,一般醉眼朦朧看世道,鄭大風是冷眼熱肚腸,有些人是純粹貪杯,人間有酒仙酒鬼之別。

  至於陳靈均,大概屬於第三種。

  只是別跟這個陳大爺講道理,都不是什麼左耳進右耳出,完全是不過腦子的。

  朱斂問道:“這些天酒喝過癮了吧?”

  陳靈均搖頭晃腦,“啥過癮不過癮的,喝多了吐,吐完了再喝,開心。”

  先前與陳濁流久別重逢,哥倆都是敞亮人,陳濁流沒藏着掖着,說自己這趟跨洲遊歷,就只是遊山玩水,沒碰到什麼難事,就是這盤纏嘛,確實小有欠缺。

  陳靈均聽到只是這麼點芝麻綠豆的小事,就鬆了口氣,替好兄弟高興呢,就像老廚子說的,今日無事,即是好事。

  同時小有遺憾,自己空有十八般武藝,可惜英雄沒有用武之地,真要攤上事了,怎麼都要幫好兄弟好好出一口氣。

  暖樹那個笨丫頭,這幾天表現不錯,端茶送水,炒下酒菜,送來蔬果……井井有條,都不含糊。

  一來二去,她也就跟陳靈均的那幾個朋友熟了,先前陳濁流就問她一句,聽你們山主說你,尚未結金丹。可是有什麼難處?

  陳暖樹只是笑着搖頭。

  等到粉裙女童離開宅子,陳清流就又問青衣小童一句,她不着急,你就不着急?

  陳靈均大笑不已,哈哈哈,哈哈,哈。

  青衣小童笑着笑着就收聲了,撓撓頭。

  陳清流笑眯眯說小丫頭是文呋痱錾恚胍咚晒Γ遣惶菀住�

  陳靈均當時就有點奇怪,自家老爺竟然連這種事情都說給自己兄弟聽了。

  思來想去,陳靈均終於得出個答案,想來是老爺在自己的朋友這邊,故意給自己面子了?加上雙方都是讀書人,與陳濁流同樣一見如故,格外不見外?

  若是老爺在場,自己不得先提三個?

  陳濁流最後問陳靈均,以後陳暖樹哪天走水化蛟的話,需不需要他幫忙給小丫頭護道一程。

  至於理由,就很陳濁流了,說是反正大家都姓陳,都是緣分,何況這幾天的酒菜,不能白喫白喝。

  陳靈均立馬給逗樂了,本來是站在長凳上捧腹大笑,實在是笑得肚子疼,趴在桌上,一手敲打桌面,一手指向那個好哥們,就憑你?

  然後陳靈均就開始給荊老神仙,白劍仙他們幾個輪番敬酒,就那麼把陳清流晾在一邊。

  卻不曉得那幾個被敬酒之人,一個戰戰兢兢,笑容尷尬,小心翼翼打量陳仙君的臉色,一個隨時可以去見自家老祖宗的,牙齒打顫,根本不敢瞧那位斬龍之人。這麼一雙酒桌上的難兄難弟,委實是有苦難言,景清道友,都是朋友了,爲何坑我們。

  “景清老弟,有沒有你怕的人,需不需要兄弟……幫忙,這個,嗯?”

  言語之際,陳清流抬起手掌,做了個手起刀落的姿勢。

  陳靈均最喜歡陳濁流這一點,上了酒桌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跟自己一個德行。

  真要計較起來,在老爺的家鄉這邊,哪個不怕?這麼多年來,陳靈均好像因爲“言語耿直”而喫過的虧,一雙手都數不過來了?

  如今每頓酒,都是憶苦思甜吶。

  陳清流笑容玩味,“那就說了個名字,道號也行,比較怕誰?”

  陳靈均下意識望向荊蒿這種飛昇境大修士,當然不是怕酒友荊蒿了,而是怕這些喫飽了撐着喜歡假裝自己是“路人”的老神仙。

  只說當年在小鎮那座打鐵鋪子,身爲最後一任坐鎮聖人的阮鐵匠,瞅着就像個莊稼漢子,於是陳靈均心直口快,就鬧了個誤會。

  荊蒿給嚇了一跳。

  景清道友,你他孃的瞪我作甚?!

  陳靈均滿臉悻悻然,結果一想到某個人,不最怕的那個。

  陳靈均就打了個哆嗦,趕緊喝酒壓驚。

  怕,怎麼不怕。

  走瀆化蛟之後,尤其是聽說那場中土文廟議事,對方現身了,陳靈均就一陣頭大,如今一直揪心某事。

  就憑自己的修道資質和勤勉作風,可別一個不小心就化作那啥真龍啊,到時候不得跟那位斬龍之人找上門?

  只是這種事,說出口到底丟人了點,他臉皮薄,都不好意思跟老爺聊這個。

  江湖經驗再老道,爲人處世再機靈,也扛不住三千年前那場斬龍之役的積威深重。

  故而陳靈均精心編撰的那部《路人集》的第一頁,就是空着的。

  都沒敢寫上那人的名字。

  後來乾脆用了漿糊,將那一頁與封面黏在了一起。

  好像如此一來,就都不用與那個傳說中的斬龍之人擦肩而過了。

  那會兒在酒桌上,青衣小童反過來教訓窮書生陳濁流,不要覺得自己學了點山上仙法,嘴上就總是嚷着打打殺殺,江湖不是這麼混的,咱們出門在外,要與人爲善,求個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曉不得,知不道?

  陳靈均洋洋得意,“老廚子,我跟好兄弟談好了,回頭讓他請辛先生寫幫忙兩幅字帖,一幅算我留下的,送你了,如此一來,不會浪費你的人情。另外一幅,讓老爺轉贈魏檗,呵,我會與老爺事先說好,別說是我的功勞,魏檗這人,矯情,好面兒,知道是我幫的忙,估計要在肚子裏嘀嘀咕咕,就算他得了件寶貝,也沒那麼痛快了。”

  朱斂笑道:“你倒是做好事不留名。”

  陳靈均雙臂環胸,眉眼飛揚,“跟老爺學的嘛。”

  朱斂說道:“魏檗收到這份禮物,就算明知道是你幫的忙,他還是會喜出望外的。”

  陳靈均忙着自己開心呢,就沒有嚼出朱斂這句話的言下之意。

  朱斂知道魏檗此生仰慕之人,屈指可數,除了出身亞聖府的劍客阿良,還有暫時不在山上、出去遊歷的詞中之龍辛先生,以及某位被至聖先師說成“好勇過我”的得意弟子,作爲最早跟隨至聖先師的那撥遠古“書生”之一,此人曾經留給後世一句彷彿萬年長鳴的錚錚之言,“君子死,冠不免。”

  陳靈均壓低嗓音說道:“老廚子,要說實打實的親身經歷,你是不濟事,可嘴上的大道理,總是一套一套的,你給說道說道,那個湖山派的高掌門,她咋個待着就不走了,怎麼回事,可別是瞧上我家老爺了?如果真是這樣,我可不慣着她。萬事好說,唯獨這個,不能稀裏糊塗的。”

  朱斂說道:“別多想,與男女情愛無關係,只是一個特別想要掙錢的人,突然進了金山銀山,眼花繚亂,總想要多摟點回家。”

  陳靈均疑惑道:“到底啥意思,說得明白點。”

  朱斂耐心解釋道:“高君如今是福地的天下第一人,雖說是名歸實不與的情形,但是在蓮藕福地之內,終歸是山上的執牛耳者,越往後,她境界越高,就越有威望,加上她很有那種在其位制湔南敕ǎ銜䲟淖约旱虏慌湮唬缘搅诉@邊,如井蛙觀海一般,見什麼都是新鮮事,她就想要了解更多的規矩,回去後好早作謩潱瑑嵖赡芏嗟木蹟n山上勢力,將練氣士的人心,擰成一股繩,最終爲福地在落魄山這邊,爭取到更多的……自由。心是好心。”

  如果沒有意外,高君返回福地,公子就會跟着她共同參加一場“山巔”議事,把一座天下的規矩框架先給定下來。

  小陌肯定會跟着,謝狗之前聽說有這麼一茬,她就躍躍欲試,理由很充分,我不得給山主撐個場子啊。

  “可以理解,高掌門確實有心了。”

  陳靈均嗯了一聲,又問道:“那個鍾倩呢,聽說是咱家蓮藕福地的第一位金身境武夫,不找山主老爺捱打就算了,就沒跟你這個同鄉,討教討教?”

  如果說松籟國湖山派的掌門高君,是正統意義上的福地第一位金丹地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庇護,那麼第一位金身境武夫鍾倩,無形中就有武咴谏恚c那高君,兩人都是被老天爺青睞的幸邇骸�

  只是鍾倩到了落魄山,跟高君截然相反,平時根本懶得露面,據說每天就在那兒蘸醬啃大蔥,只知道獨自悶酒。

  朱斂搖頭道:“他不敢來,就算來了,他以後就真不敢來了。”

  昔年藕花福地的畫卷四人,都是各自時代的天下第一人,大體上,就是那種表面和氣、心底卻又各自看不起其餘三人的主兒,關係過得去的同時,卻又暗流湧動。

  一般而言,山上的練氣士,若是年紀高,道齡長,可能佔了先天優勢,身後的年輕人相對比較難出頭和冒尖。

  但是純粹武夫,朱斂覺得總得一山高過一山,纔對。武學一道,完全不必厚古薄今。

  就像浩然天下,武道之巔的第一人,先有張條霞,後有裴杯。如今又有曹慈和自家山主。

  陳靈均嘖嘖嘖。老廚子強啊,不用喝酒,就能說這種大話。

  朱斂說道:“用大風兄弟的話說,就是鍾倩這麼不求上進的人,怎麼跟景清就喝不到一塊去呢。”

  鄭大風確實覺得鍾倩的拳法不夠分量,朱斂也覺得鍾倩對自己不夠心狠,有今天的武學成就,都是腳踩西瓜皮罷了。

  陳靈均一聽就不樂意了,“老廚子你這話說得傷情誼了。”

  朱斂問道:“鄭大風說的,怪我頭上了?”

  陳靈均咧嘴笑道:“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栽贓嫁禍,挑撥我跟大風哥的兄弟情誼。”

  朱斂抬起頭望向院外。

  青衫陳平安朝他擺擺手,示意老廚子不用起身。

  陳靈均連忙起身,邀功去了。

  朱斂笑着提醒道:“這次可別隨便拍肩膀了。”

  陳靈均一邊小跑向院門,一邊回頭好奇問道:“什麼意思?”

  朱斂重新躺回藤椅,搖着蒲扇,懶洋洋說道:“算了,你開心就好。”

  朱斂可能在一百件事情上邊,可以有資格教給陳靈均九十八個道理,唯獨在交友和待客兩事上,不用教,也教不來。

  山門口那邊。

  道士仙尉被隔壁鄭大風如雷鼾聲給吵醒了,沒了睡意,就乾脆搬了條椅子坐在山門牌坊下邊,藉着月色翻書看。

  小米粒今天睡覺晚,閒着沒事就出門耍去,萬一一個不留神,就能見着回家的裴錢呢。

  反正不是巡山,黑衣小姑娘就沒帶金扁擔和綠竹杖,只是背好棉布挎包,蹦蹦跳跳到了山路那邊,突然瞧見了山腳那個身影,就學岑鴛機練拳走樁,臨近山門口,打完收工,抬起雙手一個氣沉丹田,笑着喊了一聲仙尉道長。

  仙尉答應一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捲起書籍放入袖中,再從另外一隻袖子摸出一卷聖賢書籍。

  仙尉這才轉過頭,小米粒一路飛奔下山,仙尉就想要起身從桌子那邊搬來一條長凳。

  小米粒蹲在一旁,連連擺手說不用,蹲着就好嘞。

  小姑娘詢問一句,不會耽誤仙尉道長看書吧?

  仙尉笑着說怎麼可能。

  朱斂和米大劍仙,尤其是老廚子,至今還不知一事,因爲早年雙方的某個關於什麼街上美婦、繡樓少女的“絕對”,前些時候被小米粒轉述給了回家的好人山主,這纔有了相約南苑國京城相互問拳一事。

  你們一個比一個有口才是吧、在小米粒這邊都敢口無遮攔、就完全不怕教壞我家小米粒是吧?

  所以先前在青萍劍宗,米大劍仙總覺得隱官大人瞧見自己,時常面帶冷笑,米裕當時就有點摸不着頭腦,不曉得自己哪裏又做差了。只是米大劍仙對此也懶得深究,反正自己做好的地方也不多,就當是死豬不怕開水燙得了,不管是在春幡齋賬房,還是在避暑行宮,不就數他最閒散?更過分的,還是被那些年輕劍修調侃成“一半功勞歸米裕”,至於是誰先開的口,董不得或是林君璧,還是顧長龍的某句公道話,都隨意了。

  小米粒小聲問道:“仙尉道長,睡不着覺,是在想念故鄉麼?”

  “書上說,不忘家鄉,仁也。不戀故土,達也。”

  仙尉捲起本就是裝模作樣的書籍,想了想,微笑道:“所以按照這麼個道理,遊子思鄉是人之常情,只是在外討生活,同樣需要豁達幾分。”

  小米粒點頭,使勁鼓掌卻無聲,“有道理,仙尉道長這句話,說到我心坎裏去嘞。哈,這麼好的道理,我要關起門來,跟它好好相處,可不能讓它偷偷溜走哩。”

  仙尉咦了一聲,以書卷敲打手心,“小米粒的這個道理,貌似說得更好,學到了學到了。”

  小米粒見仙尉道長心情蠻好,就撓撓臉,問道:“仙尉道長,能拉二胡麼?好聽得很吶,總是想着,白天人多的時候,我不好意思開口。”

  仙尉笑着點頭,立即起身,“稍等片刻,我去拿二胡。”

  有人捧場,何樂不爲。

  在自家落魄山,誰會不喜歡小米粒呢?

  以前獨自浪蕩江湖的年月裏,迫於生計,假冒道士、真名年景的仙尉,其實很是學了些手藝,跟人下賭棋掙錢,只是其中之一。

  二胡是很早就會拉的,但是到了落魄山這邊,道士仙尉其實沒想着、而且也沒啥機會重操舊業,只是某次在朱斂院子那邊,聽老廚子坐板凳上拉過一次,仙尉當時可謂聽得如癡如醉,驚爲天人,就與朱斂虛心請教了幾次,朱斂就把那架二胡送給了仙尉。事實上,多才多藝的老廚子,莫說是二胡,便是那多是女子操-弄的一手琵琶,朱斂都彈得堪稱驚豔,尤其是可以用那軟糯的評彈的女子戲腔,極盡男女情愛之繾綣情思。

  只可惜據說朱斂有自己的講究,往往只有小米粒和陳暖樹在場的時候,沒有外人,兩個小姑娘開口說想聽了,他纔會擺弄這些被他說成是不值一提的雕蟲小技。

  仙尉總覺得年輕那會兒的朱老先生,若是容貌稍好幾分,都不用如何英俊,只需相貌周正些,恐怕就有茫茫多的紅顏知己了。

  曾經旁聽過一場對話,景清道友詢問朱斂,“老廚子,就沒有你不會的事情嗎?”

  其實這個問題,落魄山中,很多人早就想問了。

  朱斂笑罵一句,“屁話,當然有。”

  陳靈均一臉不信,“比如?”

  老先生笑道:“生孩子。”

  明月夜裏,道士仙尉快步回屋子拿來二胡,坐在竹椅上,仙尉咳嗽幾聲,潤了潤嗓子,低頭調絃幾下。

  道士撥絃幽幽唱,道士歌起山愈靜。

  當仙尉閉着眼睛,微微仰頭,面帶微笑,用一種據說是老生戲腔唱出那句“我本願將心單單向明月,奈何那明月卻只照溝渠”。

  小米粒哪怕聽過幾次了,還是次次覺得這會兒的仙尉道長,唱得可……好看了。

  關於這個說法,裴錢以前就笑話過小米粒,當年只有老廚子,說她的這個講法,很有學問。

  山路那邊,青衣小童抬起手臂,大聲叫好,陳平安直接一板慄敲下去。

  仙尉趕緊停下拉二胡,赧顏不已。小米粒轉過頭,伸出手指在嘴邊,示意景清別打攪仙尉道長。

  陳平安只是在門口與仙尉閒聊幾句,看了眼小鎮方向,很快就帶着陳靈均重新返回山上。

  山上,方纔小陌已經帶着謝狗去往拜劍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