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9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對不住!

  那就是與我桐某人問拳了。

  許弱跟隨墨家鉅子,來到了那處渡口,哪怕先前鉅子離開此地,去參加文廟議事,這座城池依舊在自行生長。

  哪怕許弱本身就是墨家子弟,親眼目睹此城,一就只有一個感受,歎爲觀止。

  一位老真人護送鬱泮水和少年皇帝去了玄密王朝後,就縮地山河,到了一處歸墟入口,然後很快就現身蠻荒,遠遊不知幾個萬里,一路上也沒遇到個能打的,最後終於逮住個好像境界不錯的,結果定睛一看,他孃的,不是飛昇大妖。老真人翻開一幅地圖,呦,好像還是個挺有名氣的大山頭,據說先前打那桐葉洲打得很起勁嘛。

  於是老真人就施展出了火法與水法。

  方圓千里之地,大水在天,大火鋪地。水作天幕火爲地。

  老真人撫須點頭,自言自語道:“老當益壯,術法尚可。”

  沉默片刻,火龍真人自言自語道:“是不是有點氣力過大了?”

  火龍真人自問自答,“打架不講究個氣派,還打什麼架?”

  北俱蘆洲的江湖上,有個鬼鬼祟祟的蒙面客,踩點完畢後,趁着夜黑風高,翻過牆頭,身形矯健,如兔起鶻落,撞入屋內,刀光一閃,一擊得手,手刃匪寇,就似飛雀翩然遠去。

  這些年行走江湖,都是跟那位好人前輩有樣學樣,這般隱蔽行事,他還給自己取了個化名,杜好事,杜俞的杜,做好事不留名的那個好事。

  杜俞每次出手,都會審時度勢,量力而行,做完就跑,好像生怕別人知道他是誰。

  大好人間,這邊天晴那邊雨,此處山花不動別處風。

  往北的御風遠遊途中,陳平安一行人偶爾停步休歇,山上山下不做定數,眼中所見景象,也就因時因地而異。

  有那周遭百里的崇山峻嶺,靈氣沛然,雲霧升騰,攪動飛旋,山巔祠廟在夜幕中金光熠熠,如同一盞高懸天地間的大燈弧�

  有那驛旅客逢梅子雨,藕花風送離人愁。有那大水之濱,官府籌建黃籙齋,祈福消災。在那旭日東昇之時,朝霞絢爛,有一撥練氣士隨雲而走,其中有那少年少女,跟隨師門長輩一起大聲朗誦師門道訣,揚言要活捉三尸焚鬼窟,生擒六倨颇m。

  有那入山採石的匠人,接連大日曝曬下,坑洞水落石出,在衙署官員的監督下,老坑場內所鑿採美石,都用那稻草小心包好,按照世世代代的習俗,人人蹲在老坑門口,必須等到太陽下山,才能帶出老坑石下山,不論老少,肌膚曬得黝黑油亮的匠人們,聚在一起,以方言笑語,聊着家長裏短,家裏有錢些的,或是家裏窮卻孩子更出息些的,話就多些,嗓門也大些。

  到了趴地峯。

  張山峯還是跟當年差不多的年輕面容,只不過在山上喫好穿好,不用一個人背井離鄉,顛沛流離,就不再那麼窮酸落魄了。

  白髮童子一直在四處張望,這就是那個火龍真人的修道之地?

  得知那個女子就是寧姚,張山峯打了個道門稽首,笑道:“寧姑娘你好。小道張山峯,目前暫無道號。”

  寧姚笑道:“見過張真人。”

  張山峯無地自容。

  陳平安笑呵呵道:“聽老真人說你已經是地仙了!”

  張山峯一臉錯愕,“是師父口誤了,還是你聽錯了?我纔剛剛是觀海境啊。”

  陳平安微笑道:“那麼你知道我這會兒,是啥境界嗎?”

  張山峯試探性問道:“仙人境?難道是飛昇?”

  陳平安有些喫癟,“那還不能夠。”

  張山峯哈哈大笑,小樣跟我鬥,你還嫩得很。

  陳平安突然說道:“走,與你學拳。”

  張山峯嘆了口氣,“鬧呢。”

  陳平安神色認真,“沒跟你開玩笑。我在劍氣長城那些年,一直在學你的拳,但是不管怎麼練,好像都不對,死活練不出你當年的那份……拳意。”

  張山峯氣笑道:“還說沒鬧?我一個修道之人,隨便比劃兩下,有個啥的拳意?”

  陳平安忍了忍,還是沒能忍住,怒道:“隨便比劃兩下?!啊?”

  他孃的,你知不知道老子在城頭上,拗着性子,硬着頭皮,咬着牙慢悠悠,練了多少拳?不還是沒能讓那份拳意上身?

  張山峯抖了抖道袍衣襟,笑嘻嘻道:“沒法子,練拳這種事吧,得祖師爺賞飯喫。”

  陳平安一晃袖子,伸出手掌,“來,咱倆練練,過過招。”

  張山峯一個後跳,伸長胳膊,抖摟了個刀法的裹花架勢,“我可是得了徐大哥刀法真傳的,你因爲習武資質差,當年徐大哥不稀罕教你,又怕你傷心,就只好一直瞞着你。”

  陳平安扯了扯嘴角,“那我得謝謝你們。”

  白髮童子讚歎不已,這個趴地峯小道士,很知道天高地厚啊。

  小米粒輕輕扯了扯裴錢的袖子,小聲道:“張真人的刀法,聽上去好強。”

  裴錢板着臉點點頭。

  寧姚笑了起來。

  很少看到陳平安這個樣子。

  聽說在劍氣長城的酒鋪那邊,可能會稍微放開一點,葷話也是會說幾句的,好像經常能夠贏得滿堂喝彩?

  郭竹酒這個耳報神,好像又收買了幾個小耳報神,所以酒鋪那邊的消息,寧姚其實知道很多,就連那長條板凳比較窄的學問,都是知道的。

  但是隻要每次她去那邊,陳平安就開始裝正經樣子。

  後來她就乾脆不怎麼去酒鋪了,省得他跟人喝酒不痛快。

  之後張山峯帶着一行人,將指玄峯在內幾座山頭都逛了一遍。

  天邊晚霞似澹咸鞝數故遣恍猓瓦@樣送給了人間,從不要錢。

  陳平安跟張山峯一起散步,說道:“去仙遊縣見過徐大哥了。”

  張山峯笑道:“我比你早去。”

  其實他們都知道徐遠霞老了,但是誰都沒有說這一茬。

  好像一說,當年那個腰桿挺直闖蕩江湖的大髯遊俠,就更老了。

  張山峯最近要與一位師兄走趟北邊,參加師父一位好友所在宗門的典禮,就沒有跟着陳平安一起去太徽劍宗。

  不過雙方約好了,張山峯從北邊返回,就會立即南遊寶瓶洲,去落魄山那邊瞧瞧,然後再跟陳平安一起去仙遊縣喝酒。

  這天趴地峯的青石廣場上,一個教拳,一個學拳。

  一個觀海境練氣士,卻在教拳。一個止境武夫,卻是學拳之人。

  白髮童子目不轉睛瞪着那幅畫卷,沉默了半天,才怔怔道:“嚇死個人,好大氣象。”

  寧姚問道:“你都學不會?”

  白髮童子破天荒沒有說什麼玩笑話,搖頭道:“學個形似,毫無意義。所以我還是學不來,因爲需要練拳之人的道心相契。”

  聽那張山峯說家鄉那邊有座高山,名爲武當。

  好名字。武當山,張山峯。

  來龍去脈,一峯獨高。

  張山峯收拳,問道:“學會沒?差不多了吧?”

  陳平安說道:“你再打一趟拳。”

  張山峯急眼道:“陳平安你學個錘子啊。”

  那麼多人在看戲,還要我繼續丟人現眼嗎?

  趴地峯不少小道童跟一排麻雀似的,都蹲臺階那邊瞎起勁,嚷着師叔祖拳法無雙,武功無敵呢。

  陳平安無奈道:“沒跟你開玩笑。”

  張山峯只好硬着頭皮再打了一套自創的拳法。

  陳平安突然收拳站定,隨意一個手腕擰轉,竟是將趴地峯的山風水霧都拘來了手邊,緩緩凝聚,如各有大道顯化,如有兩條袖珍星河流轉,最終銜接爲一個圓,緩緩咿D,陳平安低頭一看那份拳意,再抬頭看了眼天色,恰逢日夜交替之際,於是陳平安笑道:“大致明白了,不過你還得再打拳一趟。”

  張山峯瞥了眼陳平安手邊的那份異象,羨慕不已,止境武夫就是了不起啊,他突然皺了皺眉頭,快步向前,走到陳平安身邊,對那幅圖案指指點點,說了一些自認不妥當的細微處。

  陳平安豎耳聆聽,一一記住,等到張山峯不再言語,陳平安突然一把勒住年輕道士的脖子,氣笑道:“還真是祖師爺賞飯喫啊?!”

  張山峯反手就是一肘,站直身後,扶了扶頭頂道冠,笑眯眯望向那些鴉雀無聲的小道童們,剛問了句拳好不好,孩子們就已經轟然而散,各忙各去,沒熱鬧可看了嘛,再說今天師叔祖丟臉丟得夠多了,哈哈,還給人稱呼張真人,好意思打那麼慢的拳,平時也沒見師叔祖你喫飯下筷子慢啊。

  最後張山峯將陳平安一行人送到山腳。

  陳平安忍不住笑道:“難爲你了。”

  張山峯無奈道:“知道就好。”

  陳平安笑着點頭道:“知道就好。”

  最後張山峯的一句話,說得陳平安差點直接掉頭返回趴地峯,咱哥倆坐在酒桌上好好聊。

  張山峯問了個很真盏膯栴},陳平安,啥時候喝你和寧姑娘的喜酒?

第881章 練手

  太徽劍宗,翩然峯。

  此處的修道之人,如今就只剩下白首一個了。

  因爲白首已是金丹境劍修,加上劉景龍又是宗主,就搬去了祖山那邊,所以太徽劍宗舉辦了一場簡單的開峯儀式,翩然峯就成了白首的修道之地。

  只要白首自己願意,其實都可以開始收弟子了。

  只是白首最近,每天都無精打采,每次練劍閒暇,就坐在竹椅上發呆。

  他其實不喜歡喝酒,喝不慣。所以每次拎着只酒壺,次次都會喝不完。

  之前與幾位宗門劍修一同下山歷練,去了蘭房國,在一處名爲鐵鑄關的邊境,廝殺了一場,有一小撮蠻荒天下妖族修士在那邊流竄犯案,一場圍殺,因爲那撥蠻荒修士境界都不高,勝負沒什麼懸念。太徽劍宗在內的幾個門派修士,幾乎沒什麼折損,受傷都不多。

  只是另外還有一場對於敵我雙方都算意外的狹路相逢,那是一頭金丹境妖族修士,還是個擅長隱匿的鬼修,不知怎麼,一樣未能通過海上歸墟逃回蠻荒天下,反而給它溜到了北俱蘆洲,沉寂了幾年,只是爲了破境躋身元嬰,竟是直接禍害了一座江湖小門派的數十人,手段歹毒且隱蔽,都給它煉製成了行屍走肉,如果不是白首當時靠着刺客出身的敏銳嗅覺,察覺到一絲端倪,說不定就要錯過這頭妖族。

  一場險象環生的廝殺,白首出力最多,也正是他一擊致命,成功殺敵,斬下頭顱,飛劍碎去那鬼修的金丹,但是宗門別峯的一位師侄,龍門境劍修,雖然輩分比白首低了一輩,可其實年紀要比白首大多了,卻在戰事中身受重傷,被那頭妖族修士的一記術法,砸中了心竅,原本有望地仙的劍修,徹底沒了希望。

  白首回到了翩然峯之後,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就愈發不說話了。

  哪怕姓劉的,還有那個師侄,都來山上勸過,可白首的心裏邊就是不得勁,尤其是當那個師侄,主動來到翩然峯,找白首這個師叔喝酒,說真沒事,白師叔不用上心。

  說這些話的時候,跌了境的劍修,眼神真眨樕线�有笑意,最後說了句,真要過意不去,那就幫忙將他的境界,一起算上,以後你白首如果都沒個玉璞境,那就說不過去了,到時候他天天來翩然峯堵門口罵街。

  這會兒白首雙手抱住後腦勺,坐在小竹椅上,怎麼能夠不上心?怎麼會沒事呢?

  酒又不好喝。

  心裏更難受。

  而那個劍修的豁達,其實讓白首最難受。

  在劍氣長城那邊廝殺多年,那人都不曾跌境,怎的回了家鄉,就在那麼個小地方,偏偏就跌境了。

  而且就在他白首的眼皮子底下,對方只是一頭金丹境瓶頸的畜生而已,自己與之同境,而且我白首還是一位劍修!

  先前那趟下山殺妖,在去鐵鑄關的路上,有天那劍修在飯桌上,聽白首說他與陳平安是稱兄道弟的交情,打死不信,說除非下次隱官做客翩然峯,你真能幫忙引薦一二,能讓他與年輕隱官說句話,就信。當時白首拍胸脯打包票,小事一樁。

  那個姓劉的,更過分,第二次來翩然峯這邊,劈頭蓋臉的,直接訓了自己一句重話,說如果你連這點道理都想不明白,說明你還不是真正的太徽劍宗弟子,不算劍修。

  姓劉的說完混賬話就走了。

  白首沒說什麼,講道理什麼的,哪裏說得過那個書呆子師父。

  白首使勁揉了揉臉,重重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身,開始胡亂打拳。

  突然一個站定,雙指併攏,指向前方,想象不遠處站着個黑炭,大笑一聲,“呔!那黑炭,乖乖聽好了,你要是再不依不饒,大爺可就要出拳了!”

  白首變指爲掌,左右搖晃,好像在甩耳光,“好好與你講道理,不聽是吧?這下子喫苦頭了吧?以後記住了,再遇見你家白首大爺,放尊重些!”

  離着翩然峯不過一里路的空中,一行人御風懸停,不過某人施展了障眼法。

  白髮童子滿臉激賞神色,由衷讚歎道:“是條漢子!我等會兒,非得向這位英雄敬一杯酒纔行。”

  前提是這傢伙還能喝酒。

  劉景龍哭笑不得,不過也沒出聲提醒那個弟子。

  裴錢面無表情,扯了扯嘴角。

  小米粒撓撓臉,小心翼翼看了眼裴錢,看樣子,是麼得機會挽回嘍。

  陳平安點頭笑道:“果然是好拳法。”

  白首一個擰腰騰空迴旋,自認爲極其瀟灑地踢出一腿,落地後,拍拍手掌,“不送了啊。”

  然後就是一行人飄然落地現身。

  白首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再閉上再睜開,好的,老子可以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