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少年讀書,年少修行,立志都是第一要務。
“所謂傳道,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所謂護道,就像帶着誰去一座廟燒香,進了山門,香還是要自己燒、自己香的。”
陸沉指了指學塾不遠處的山頭,一本正經說道:“見過了此山,覺得風景很好,以後再去見披雲山,就覺得那邊更好,這很好,可若是覺得此山就沒那麼好了,當真好嗎?”
陸沉咳嗽一聲,“貧道的意思,是說以後可不能見着了陳先生的好,就覺得貧道哪哪都不好。”
陳平安很捧場,笑道:“寧吉,也別領略過了陸掌教那種道術兩契的神仙風采,就嫌棄自己先生的學問湵 !�
寧吉靦腆一笑。
陸沉笑問道:“你們知不知道人世間的第一張符籙,是何物?”
寧吉茫然。
不像寧吉這個小師弟,趙樹下因爲在落魄山那邊耳濡目染,也曾遊歷兩洲山河,所以趙樹下開始皺眉思索。
陸沉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貧道分明已經給出答案了嘛。”
寧吉愈發疑惑。
趙樹下默不作聲。
陳平安其實已經猜出答案。
以前只是有幾分猜測,既然陸沉有此問,陳平安就確定了。
陸沉的答案,難猜是難猜,只是說簡單也簡單,就是“聲音”。
例如儒家聖賢的口含天憲,道教真人的言出法隨,還有佛門的密言咒語。
陳平安的符籙分身之一,禹州境內在那座律宗寺廟內抄經的年邁儒生,每逢雲起,小沙彌叩窗相邀,就會一起去山中崖畔涼亭。
那個“陳平安”每次在那聚仙崖觀看雲海,都會擺出一個古怪姿勢,念出一串音節。
陸沉笑眯眯抖了抖袖子,輕輕打了個清脆響指。
在寧吉和趙樹下視野中,只見那空中的細微紋路,連綿起伏,如一幅漣漪陣陣的水文畫卷。
爲何符籙修士的門檻那麼高?
原因很簡單,早先天底下最適宜畫符的“道士”,其實本該就是走一條肉身成神登天路的純粹武夫。
一氣呵成。
“寧吉,以後跟在你先生身邊,可以多研究術算一道。”
陸沉收起那份異象,笑着建議道,“諸子百家,蔚爲大觀,其中術算家在紙上花費功夫極多,可惜最後卻跟商家的處境差不多,被視爲賤末小道,這肯定是不對的。”
在術算一途,文聖一脈嫡傳弟子當中,可能除了陳平安,其餘個個都是高手。
崔瀺和齊靜春,都是那種一眼就可以看出答案的人。
他們甚至可以給這個世界“解難題”、甚至是“出難題”。
此外左右師兄和君倩師兄,只是相對遜色一籌,有大師兄崔瀺和小師弟齊靜春,在道統學脈之內大放異彩,他們纔會顯得籍籍無名,平淡無奇。
至於陳平安,當年在避暑行宮,閒暇時就經常翻看術算專著,這也是後來陳平安爲何會在蜃景城黃花觀,對那位皇子刮目相看。
在劍氣長城,後來如願成爲陳平安弟子的郭竹酒,她經常攤開那些術算書籍,指指點點,自顧自言語,算你厲害,以後再收拾你們。反而是林君璧、曹袞幾個外鄉劍修,都是拿術算解題當消遣的聰明人,還喜歡各自出題,爲難他人。當年唯一能夠給本土劍修撐場子、爭回面子的劍修,還得是劍仙愁苗。
陸沉轉頭望向那個青年武夫,“既有耐心,也有明師,貧道相信你肯定可以大器晚成。”
趙樹下一愣,出乎禮數,與這位彷彿突然蹦出一句“讖語”的陸掌教拱手致謝。
其實對於自己的武學成就,將來到底能夠走到哪個高度,趙樹下想得不多。
先前在落魄山竹樓二樓,趙樹下成爲了陳平安在拳法一道的關門弟子。
只是這種身份,屬於一種自家門戶的內定,無法在落魄山的金玉譜牒上邊顯現出來,有點類似官史與私家史書的關係。
當然不是說陳平安收了趙樹下作關門弟子,就無法給別人教拳了,只不過名分已定,以後與陳平安學拳之人,如寧吉,就真的只是學拳了。
山上練氣士,尤其是成名已久的修士,收取關門弟子,是自身修道之外一等一的大事。
就像山下的江湖人士,上了歲數,想要金盆洗手,徹底退出江湖,肯定是要大辦一場的。
放眼整個浩然天下,歷史上,大修士收取了關門弟子,結果之後瞧見了根骨資質極好的修道胚子,又臨時反悔,這類情況也不是沒有,但師徒三人,往往都會在山上淪爲笑柄。
如果是一位純粹武夫,到了不惑之年的歲數,自然不算年輕了。
可陳平安不僅僅是武夫,更是一位劍修,所以還很年輕,想必寧吉成爲陳平安的關門弟子,可能性不大。
陸沉沒來由說道:“寧吉,將來求學有成了,你總有回鄉祭祖的一天,那貧道就再與你說點與之相關的小學問,地理堪輿一道,不提山頂風光,只說在半山腰處,大致分出了兩個派別,其中一種屋宅擇地之法,純取五行八卦,以定生克之理。另外一種主於形勢,原其說起,即其所止,以定向位,龍穴沙水之相配。在形家看來,山如草木,有幹有枝,受山川之氣,如火鏡之照日,枯骨可以福及子孫。吉地發福,理可信否?”
陸沉自問自答道:“不可全信,不可全然不信。”
寧吉神色複雜,欲言又止,最終還是點點頭,將那隻布囊好好收起,就當是與這些白得的學問,少年與陸道長一併道謝了。
雖然只是小憩片刻,至多半個時辰而已,老秀才好似睡覺了個飽,精神煥發,矮小老人滿臉笑意,雙臂彎曲手肘,不斷轉動,走到門口這邊,調侃道:“陸掌教學問那麼大,怎麼做起抄書照搬的勾當了,如果我沒有記錯,這些內容,出自一本文人讀書筆記?叫什麼來着?”
陳平安笑着接話道:“出自那本《陔餘叢考》的葬術篇,比較生僻,書商版刻不多。”
陸沉也不覺尷尬,論臉皮厚度,要說老秀才天下第一,阿良第二,貧道怎麼都能排第三吧?
老秀才跨出門檻,似乎極有談興,與那少年娓娓道來,“哪怕君子之澤五世而斬,聖賢依舊只是勸人行善,且聖賢看待富貴福澤事甚是平常,不怕後世子孫賢而貧,只怕子孫不賢而富貴。俗人只以富貴爲福,不知惜福爲福。陋矣哉。”
“因此,所謂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小道必有可觀,致遠恐泥,是以君子不爲也。”
“故而,風水相地,這類書籍成百上千,諸多文字流傳,原是笨訣。君子只論修身,不講相地,擇葬本是修身中一事。不然古今豪閥世族、山上神仙,何以不皆得吉地,一路福澤綿延千百年一萬年?爲何他們亦如一般門戶,常有橫禍,甚至有可能比尋常老百姓災殃更大,動輒殃及滿門?”
“災沴,天時也。治亂,國咭病j庲s,祖宗功德也。作孽行善,人事也。假定,一方水土養育一方人,那麼天吲d衰,又會隨人和轉移,繼而反過來影響地利。暫且退一步說,縱觀相書、地理書千百部,其中有一語,頗能裨益世道人心。那就是‘福地陰宅必蔭後世心占罀咧恕切└毁F浪蕩子,貧薄無賴漢,歲時不祭掃,即便上了墳頭,也是敷衍了事。試想一下,逝者若真泉下有知,祖宗有靈,見此光景,不得寒心?”
“由此再退一步,生者陽宅與死者墳地,都有實在的學問,可以仔細講究一番,認可子孫福報,可以由祖宗功德修來,以及被陰宅風水所蔭。那麼需要注意的,後世不爲城郭道路,不爲耕田犁地,不被豪族所奪,不必專求發福,但避山谷陰寒,免水災蟻患。同時需要避開五箭之地。離家百里之外,路程過遠,終究每年祭祀不易,位於大族之旁,容易被強取豪奪。闔族公地,攢葬舊山,山主欲索要重價者,以及吉壤早已有主之地,等等,都要忌諱些,反過來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將來自己發跡了,也莫要爲難他人。”
“大體上,選擇葬地若非內行,一般只需氣象明邃,形勢寬淨,不必一一拘泥於天星地卦。去兇就吉,當自無恙,居止自安。”
“天地相合,以降甘露。陽氣俱蒸,土膏其動。春種秋收,夏暑冬寒,四季流轉,各有其理。人居其中,行事亦然。”
“無論是生前修身,還是選取死後休歇之地,我這邊倒是也有個最笨的笨訣,就八個字。”
說到這裏,老秀才捻鬚而笑,好像故意賣了個關子,更是相信自己的關門弟子,和學究天人的陸掌教,都能想得到那八個字。
陸沉微笑道:“老實做人,安心睡覺。”
陳平安說道:“公道求之,自有寬路。”
第1036章 各自修行
兩道身形,從雲海中悄然飄落在一處細眉河水域的山嶺,一個雙手負後的青衣小童,一個黃帽青鞋綠竹杖。
陳靈均憂心忡忡,神色焦急問道:“小陌小陌,咋個說?”
原來方纔在落魄山那邊,本來好好的,大夥兒聚在一起,都在老廚子院子那邊聽大風兄弟扯閒天呢。
小陌突然說學塾那邊出了點狀況,好像是公子的氣息突然消失了。
照理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雖說陳平安在那邊刻意收攏氣機和拳意,與常人無異,但是作爲止境武夫,哪怕是沉睡狀態,也是猶如神靈庇護的玄妙境地,怎麼可能說失蹤就失蹤,再者落魄山那邊,都很清楚,山主在學塾這邊當教書先生,一般情況是不會顯露身份的。
所以小陌要來這邊看看,陳靈均就跟着一起來這邊看個究竟。
小陌笑道:“沒事了,是陸道長陪着公子一起逛了趟龍宮遺址。”
一聽到是那個白玉京陸掌教,鬆了口氣的同時,陳靈均難免一個頭兩個大。
如果可以的話,陳靈均是真心不想再見到那個“得趕緊找個郎中好好看看腦子有沒有病”的陸老三。
要論對自家老爺的忠心耿耿,放眼整座落魄山,陳靈均自認只有小陌,能跟自己掰掰手腕。
所以聽到小陌親口說沒事,陳靈均就放心了,道理很簡單,小陌說是小事的事情,對暫時尚未是上五境的陳靈均來說,未必真是小事,可小陌說沒事肯定就是沒事。
當然了,小陌比起自己的資歷,還是溋它c,畢竟上山晚了不是一年兩年。
遠遠看到公子和陸道長重返鄉間道路,小陌就要悄然返回落魄山。難得出來一趟,陳靈均就沒想着那麼快返回落魄山,讓小陌先回去,反正這邊有他鎮場子,諒那陸沉狗膽再大,也不敢整出啥幺蛾子。
小陌想了想,就自己獨自返回落魄山,只是讓陳靈均自己小心,有事就與自己打聲招呼。
擱別人說這種混賬話,陳靈均肯定不樂意了,非要好好掰扯幾句,小心?小啥心,在這北嶽地界,誰敢招惹只因爲修心養性纔不那麼鼎鼎大名的陳大爺?當我的元嬰境修爲是擺設?可別不把元嬰神仙不當盤菜啊。只是換成小陌說來,陳靈均也就忍了。
在山上,陳靈均好像每天都很忙,其實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忙個什麼,可能青衣小童自己也不曉得?
小陌一走,陳靈均就摔着兩隻袖子,晃盪下山去了。
因爲與自家老爺有約定在先,陳靈均就沒想着往學塾或是龍宮遺址那邊靠攏,下了山,就一路瞎逛,約莫半個時辰的光景,來到一處石橋旁,河邊有一株數百年之物的老梅,陳靈均瞅見一個陌生人,身邊有個侍童,攜琴牽驢尾隨。
月下溪邊訪梅,好雅緻。只是陳靈均觀其呼吸,看樣子還是個練氣士,不單單是文人雅客那麼簡單,至於境界高低,瞧不出,陳靈均就打算繞道而走。
不曾想那個文士模樣的男人,轉頭笑道:“意外之喜,不曾想能夠在這種僻遠鄉間,遇到一位煉氣修長生的道友,敢問道號。”
陳靈均聞言並不轉身,只是抬起手,背對着那個主動搭訕的傢伙,晃了晃手掌,“不熟,也別套近乎,各走各路。”
那個背琴囊書童模樣的少年,以心聲說道:“師尊,他就是……”
不等少年說完,就發現師尊已經朝自己投來視線,眼神凌厲至極,嚇得“少年”噤若寒蟬,連心聲言語都不敢繼續下去。
他是誰,還需要你來介紹?
儒士心中氣急,火冒三丈,在山巔修士之間,看似隱蔽的心聲言語算得了什麼?!
一個不知輕重的東西,在青宮山的千年修行都修到狗身上去了嗎?
“儒士”當下便有些後悔帶這個得意弟子一同前來拜會那位山上前輩了。
他正是流霞洲山上第一人,道號“青宮太保”的荊蒿。
先前在天外與合道成功的於玄道賀,碰到了文聖,荊蒿就想着來這邊看一看,冤家宜解不宜結,亡羊補牢一事,宜早不宜晚。
堂堂飛昇境大修士,從天外返回浩然,來到寶瓶洲後,荊蒿都沒敢直奔那座槐黃縣城,更不敢去落魄山冒昧做客。
至於這名駐顏有術的弟子,玉璞境,本該是下任宗主候補之一,近期負責在大驪王朝這邊,祕密收集關於“落魄山小龍王”的情報。現在看來,不僅辦事不利,而且修心不成,就是個扶不起的廢物。
荊蒿想了想,富貴險中求,還是冒着一定風險,讓弟子留在原地,他自己快步追上那個青衣小童。
不知爲何,怎麼看,這個被陳仙君稱兄道弟的陳靈均,都只是一條元嬰境水蛟纔對。
陳靈均停下腳步,轉過身,表面看着鎮定自若,實則心中惴惴。
他孃的,總不能難得出門一趟,就被人莫名其妙一拳打死吧。
沒事,只要能扛下兩拳,小陌就一定可以趕到這邊。何況自家老爺就在附近,再者這裏又是魏山君的地盤,陳靈均思來想去,怎麼看都沒有心虛的理由啊,一下子就氣定神閒了,抖了抖袖子,雙手負後,打算看看那個傢伙的葫蘆裏賣什麼藥。
荊蒿抱拳笑道:“道友,我是外鄉人,來自一個叫紛紜山的地方,小門小派了,道友未必聽說過,這是我第一次遊歷大驪山河,幸會幸會。”
陳靈均抱拳搖晃幾下,客氣道:“幸會。”
荊蒿笑問道:“道友也是外出遊覽細眉河地界的風景?還是一位不被世俗與門派拘束的……散仙?”
散仙,畢竟要比山澤野修好聽許多。
紛紜山是青宮山的一塊藩屬飛地,在流霞洲能算是個小有底蘊的二流門派,出了流霞洲,確實沒什麼名氣可言。
看那陳靈均聽到“紛紜山”的時候,確實是一臉茫然,毫無氣機漣漪,不似作僞。
陳靈均笑呵呵道:“紛紜山啊,南邊的山頭,聽說過,是個出人才的風水寶地。”
在自家北嶽地界,大小山頭門派,陳靈均可謂如數家珍。至於寶瓶洲南邊的山上仙府,可就抓瞎了,陳靈均也不怎麼感興趣。
荊蒿再老道,仍是一時間不知如何接話。
那個在橋邊梅樹下豎耳聆聽這邊對話的“少年”,更是倍感無語,有你這麼睜眼說瞎話的?
荊蒿因爲喫不準對方的“真實身份和境界”,所以每次開口說話,都得字斟句酌,好好打腹稿一番。
結果聊着聊着,就發現這個只在御江和落魄山現身的青衣小童,是個頂能扯閒天的。
荊蒿就只好順着對方的口氣和言語內容,跟着踩着西瓜皮滑到哪裏是哪裏,說自己早先也是個讀書人,只是鬱郁不得志,才誤打誤撞得以上山修行,還算小有心得,所以想來與道友一般,如今是差不多的心境了,我輩修道之人,餐霞飲露,本該清心寡慾,不爲聲色榮辱所移,山下帝王不能唤j親近。若是下山入世,可讓列國震懾,經世濟民,可如果道不行乘桴出世,無非是四海飄泊,言語不見用,處境不合心,一走了之,棄如敝履,身外無物又何妨,紅塵滾滾,人間富貴者難以捨棄榮華富貴,貧賤者難道還怕失去貧賤不成?自然無此道理了。
陳靈均插不上話,只是點頭嗯嗯嗯。
文縐縐酸不拉幾,白天酸菜喫多了吧。
輸人不輸陣,好不容易等到對方喘口氣的功夫,陳靈均點點頭,“道友這番言語,還是有幾分學識見地的,就是空泛了些,不接山野地氣。”
荊蒿已經可以確定,身邊這個傢伙,就真的只是個元嬰境修士,而且……一定沒讀過幾本書。
一邊走一邊聊,約莫走出兩里路程,荊蒿突然斜眼一瞥,呦,來了個境界稍高的……龍種?咦,還是一位劍修?
林下漏月光,地上如積雪,使得人物形象纖毫分明。
有個身穿白袍的青年修士,就站在山林中,遠遠看着荊蒿與陳靈均。
陳靈均後知後覺,轉頭望向山中那個神色冷峻的白衣青年。
怎麼又見着一個喜歡出門穿白衣服的傢伙,因爲上次落魄山來了個世侄輩的讀書人,前有大白鵝,後有鄭師侄,使得現在陳靈均對於穿白衣服的人,那是打心底犯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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