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7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至於是比隋右邊只高不低,還是在他陸掌教眼中,朱斂的劍術造詣當得起“不低”二字,當時陸沉就不願細說了。

  要知道陸沉曾撰寫有說劍篇,除此之外,在白玉京玉樞城內,與城主郭解、邵象借了一塊地盤,建造了一處私人書齋,就取名爲“觀千劍齋”。

  那兩位正副城主,都是白玉京道官中有數的道門大劍仙。

  而朱斂曾經也說漏嘴,說自己第一次行走江湖,是仗劍遠遊,要說朱斂不諳劍術,陳平安打死不信。

  藕花福地畫卷四人,時至今日,好像就只有朱斂沒有收取嫡傳弟子,要知道朱斂已經是止境武夫,撇開早早轉去修道、要當女子劍仙的隋右邊不說,在武學煉體一道出力更多的魏羨和盧白象,如今都纔是遠遊境,同鄉種秋亦然,唯獨朱斂,到了落魄山這麼多年,更多興趣,還是在以管家身份代替年輕山主操持庶務之上,每天忙碌百事而唯獨閒學武一事,陳平安都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所以這纔有了雙方相約於南苑國京城的那場問拳,揀選大雪天,雙方不留餘力,只管酣暢問拳,一較高下。

  按照“學武”歲月,你比我陳平安年長一甲子,我比你朱斂武學高一境,這就叫各憑本事,到時候誰被打趴下了,誰都別怨天尤人。

  趙樹下點頭答應下來。

  確實,師父在首次離鄉後的三十年間,幾乎絕大部分光陰都在遠遊和異鄉,輪不到他來照顧師父的日常生活。

  記得朱斂曾經說過一句,當我們無法對自己負責,就很難有資格對別人負責。

  至於臨時起意的送信一事,原來是陳平安白天剛剛寫了一封信,原本打算讓陳靈均下次來這邊逛蕩的時候,帶去落魄山,寄往青萍劍宗,收信人是曹晴朗。

  在信上,陳平安建議這個怎麼看怎麼順眼的得意學生,在忙碌開鑿大瀆事務之餘,抽空去天目書院,聽一聽副山長溫煜的講課。

  這些事,以及某些私心,陳平安一向是不瞞着趙樹下的。

  趙樹下好奇問道:“師父,好像很敬重天目書院的溫山長?”

  陳平安思索片刻,斟字酌句,緩緩道:“怎麼說呢,溫煜很接近我心目中……那種理想狀態下讀書人的形象。既風骨凜凜,有一種天然捨我其誰的書生意氣,銳氣無匹,同時又很務實,志向高遠,心思縝密,做事穩妥,而且對弱者始終懷揣着一種強烈的惻隱之心,所以在我看來,溫煜當得起‘粹然醇儒’的稱讚。”

  陳平安笑道:“就像我家先生說的,‘篤志而體,君子也。’溫煜就是這種正人君子。”

  約莫是被師父的那種心境變化帶來的氣象給感染了,趙樹下難得開玩笑道:“溫山長跟太徽劍宗的劉先生比呢?”

  陳平安啞然失笑,輕輕扇動蒲扇,意態閒適,眯眼而笑,“還不太一樣,我跟劉酒仙相處,比較自在,跟溫山長相處,相對比較拘謹吧。”

  趙樹下有些震驚,師父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竟然也會在與人相處的時候,感到拘謹?

  趙樹下雖然在落魄山不屬於哪座山頭,但是落魄山的風氣就擺在那裏,誰都比較言語無忌,好些消息,都是互通的,就像沒有誰是邊緣人物。所以他很清楚,師父每每出門遠遊,再返回落魄山,彷彿帶着一大籮筐的故事,回到家鄉後,不管遇到了哪些波瀾壯闊的事情,是親歷,或是旁觀,都很少這麼跟誰反覆提及某個人。只說師父在這邊開館授業,在他趙樹下這邊,就提起溫煜許多次了。

  陳平安第一次溫煜,是在那艘自家的風鳶渡船,雖是首次見面,雙方聊得不多,陳平安卻在趙樹下這邊,毫不掩飾自己對這位書院君子的欽佩。

  比如溫煜有個設想,準備以某個山上門派作爲範例,首要條件,就是祖師堂人數必須是奇數。而在之前,還會有一個更小規模的內部議事,用來判斷某些重要決議,是否需要提上議程。人員同樣是奇數,保證不會出現持正反意見人數相同的局面,如此一來,任何擺上檯面的決議,是與否,都可以迅速通過。不管是隱約分出“大小”、裏外的兩座議事堂,若是始終持有異議者,可以明確要求將自己的否定意見,記錄在冊,留有備案,以供將來“查賬”的翻閱和查證。同時設置一種類似“史官”的角色,職責類似起居注。

  陳平安伸出併攏雙指,輕輕畫圈抬升,“溫煜說,整個世道,呈現出一種螺旋上升的態勢,紋路若羊角,都是往上走的,不單單是依靠某些強者帶頭開路,還需要靠一種穩固且不失靈活的制度。他想着世道的好壞,不能一直取決於靠一小撮人的決定,需要有一種更多人能夠爲自己負責,在這期間,我們可以隨時糾錯,不怕犯錯,就怕拖,以不作爲的表面無錯,來掩蓋怠政,要讓每一次犯錯和改錯,成爲一塊世道上升的小臺階,久而成路,人人可走。如此一來,就像書院爲世俗,先提供了一個有據可查的底稿、範本,然後通過的共同決議次數越多,可以從頭翻閱的案例越多,發現的問題越多,糾錯如校字,底本越來越趨於善本,最終世道就穩當了,但是在這個過程裏,肯定會

  陳平安輕聲感嘆一句,“十年樹木百年樹人,任重道遠。”

  趙樹下赧顏道:“師父跟我說這些,會不會是對牛彈琴啊?”

  陳平安笑問道:“覺得煩?”

  趙樹下搖頭道:“當然不會。”

  陳平安點頭道:“當我們知道了一個個更多的‘爲什麼’,會讓我們更有耐心和平常心,一個人能夠心平氣和,就是修心功夫有成,以後遇到事情,就不容易與人說氣話,說重話。”

  三教百家學問,好像都在一個“心”字上,下功夫,甚至是出死力。

  趙樹下對此深有體會。

  落魄山竹樓一樓,既是住處又是書房,作爲分身之一的青衫陳平安,正在挑燈夜讀,反覆翻閱一本冊子,內容正是上次與溫煜的閒聊彙總,書案手邊還有其餘八本冊子,厚薄不一,內容各異,既有好似山水遊記一般的地理志,也有佛門戒律和道教典籍的摘抄和閱讀心得,還有竹枝詞裁玉山的人事與見聞,諸如此類,一一編訂成書。

  如果將七顯二隱九粒心神所附着的符紙分身,看作是在共同編撰一部書,那麼留在落魄山不挪窩的陳平安,就有點類似總閱官或是總纂官了。

  這個陳平安走出屋子,懸好一枚劍符,御風去往槐黃縣城。

  按照上次議事的文廟決議結果,未來各國禮部尚書,都得是七十二書院子弟出身,在溫煜看來,入仕爲官的讀書人,除了擁有紮實的個人修身學問,同時還需要精通律法和術算,有務實的經世濟民之術,既要能夠招恼猓粩嗪駥崒W識,又要擅長解決、或是最少理解具體的錢糧、訴訟等事務的咿D原則。當時溫煜與陳平安舉了個例子,朝堂上禮部與戶部官員吵架,總不能一個只說禮儀道德,一個光講自己的錢袋子,這就是雞同鴨講了。

  既然進入書院的學子,都是各國當之無愧的讀書種子,那麼書院就得負起栽培種子的責任了。書院要着重鑽研十數個議題,廣開言路,讓儒生廣泛參與策論,例如何謂真正意義上的君王垂拱而治,書院爭取把這些懸而未決、或是答案比較含糊其辭的議題,讓書院儒生一進入書院就所有了解,而不是隻讀自己的書,在書院埋頭做自家學問。一國祖宗家法,甚至是儒家的文廟之禮,到底是不可更改的,還是可以修正的,有無完善的可能性,以及如何完善,都在書院求學期間,給掰扯得一清二楚,做到人人心中有數,即便依舊各有答案,那就暫時求同存異,留給學子離開書院後,在家族,在朝廷,他們未來碰到的具體人事,來佐證或是推翻自己的最早觀點……講任何一個道理,要有一系列嚴格縝密的推論過程,拋出任何一個觀點,都要有足夠的道理作爲支撐。溫煜說天下讀書人,講理如著書,論點只是書名與序文,論據是書目,是正文章節,循序漸進,每一個環節都經得起推敲。

  立心中志,是感性的,浪漫的,可以高遠無垠。做手邊事,是理性的,須有次第,講求脈絡分明的。

  此外,溫煜還說自己打算由書院牽頭,與各國朝廷合作,以官方身份,編撰一部通用的藥書,還要提升諸子百家中醫家的地位。

  他還要將浩然歷史上那些著名的改革,不管成與敗,將當時與後世的評價,不同意見,都編撰成一部類書,供後世讀書人蔘考。

  這就與陳平安的許多觀點不侄狭恕�

  而且明顯溫煜要比陳平安,想得更加深遠且步驟周密。

  大概這就是所謂的一見如故頃刻成知己了。

  溫煜除了是一位擔任副山長的儒家正人君子,其實他還是一位貨真價實的劍修。

  就像青冥天下的譜牒修士,究其根本,當然皆是道士。

  但是不妨礙他們各有修行道路,擁有另外的附加身份,比如玄都觀就是道門劍仙一脈,地肺山華陽宮,也有一脈旁支是劍修。

  溫煜之前與去自己書齋做客的好友王宰開玩笑,說自己要是去了劍氣長城,肯定可以進入避暑行宮。

  這可不是溫煜故意貶低朋友抬高自己的言語。

  這個陳平安悄然來到小鎮主街,幕後掌櫃是封姨的那棟酒樓,到了個這個時候,依舊燈火輝煌,人聲嘈雜。

  一路走向泥瓶巷,陳平安在巷口停步片刻,然後在巷內緩步前行,走到了祖宅隔壁門口,面朝那座好像自打自己記事起就荒廢的宅子,向左手邊巷內某地看了眼,陳平安蹲下身,雙手恍洌孟裼袀�尚且年幼的孩子,在地上打滾,再往右邊瞥了眼,自家祖宅外邊的泥土地面,底下卻埋藏着一隻胭脂盒。

  就像“道士吳鏑”與陸沉問的那個問題,天下事,紛紛雜雜,到底是人爲,還是天定?

  若是天定萬事,就是一種不可更改的宿命了。可若不是,那就人生路上難免巧合多,得失在己。

  聽陸沉的口氣,好像還是後者居多。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學陸沉先前那般翻牆而入,背後就是院門,走了幾步,想要推開眼前的屋門,入內一探究竟,看看有無線索,只是剛伸出手,就停下,想想還是作罷,單手撐牆再次翻身進入自家宅子,掏出鑰匙打開門後,坐在桌旁,從袖中摸出火摺子,點燃一盞油燈。

  這個“陳平安”,其實就是他曾經自己心目中的讀書人,年少求學讀書,出了學塾後,經過一番稚Γ觊L就有了自己的書齋。

  大概也是爹孃對陳平安所希冀的那種生活,平平安安,衣食無憂,成家立業。

  有些質樸的道理,爹孃其實是無需與一個孩子反覆嘮叨的。與人爲善,要有禮貌,在路上見了長輩不能當個小啞巴,要喊人。老老實實做人,本本分分做事……因爲父母長輩如何做,孩子在旁邊永遠看得真切。大概這就是真正的家教。

  村塾那邊,趙樹下問道:“師父,爲什麼要刻意當個……普通人?”

  陳平安笑道:“在山下開館授業,就是教書育人,要山上的神通術法做什麼。”

  趙樹下啞口無言。

  陳平安坐起身,喃喃道:“教書育人,不可分開。”

  如果哪天學塾就只是教書了,將孩子送往學塾的父母長輩,以及夫子先生們都如此認爲了,會出問題的。

  陳平安沉默片刻,微笑道:“也有私心,想要學一學齊先生。”

  聽到師父的這個說法,這句心裏話,趙樹下一下子就理解了。

  好像師父一直稱呼那個文聖一脈的小師兄,爲“齊先生”,而不是“齊師兄”。以前是,現在還是,可能以後也是如此。

  陳平安突然笑道:“樹下,你可能馬上就會有個師弟了,十四歲,姓寧名吉。暫時只是可能,不能說一定如此,因爲在這之前,寧吉還有個徒弟選師父的過程,是陸沉,還是我,等他靜下心來,多想幾天,再作決定。”

  趙樹下誤以爲自己聽岔了,“誰?”

  陳平安說道:“你沒聽錯,就是陸沉。”

  先前在永嘉縣,陳平安給那少年詳細解釋了陸沉、白玉京掌教等說法的分量輕重,當時用了很多少年聽得明白的比喻。

  寧吉當然聽得一驚一乍的,但是陸沉和陳平安都察覺到一件事,少年沒有絲毫的喜悅,反而臉色蒼白,陷入了一種巨大的本能的恐懼。

  當一個人,對這個世界懷揣着深入骨髓的不信任,必然來自人生道路上,痛徹心扉的種種苦難。

  年紀不大的少年,歷經諸多人情冷暖,生離死別,所以他的心境景象是灰濛濛一片的,幾乎沒有色彩可言。

  陸沉倒是想要依葫蘆畫瓢,學那陳平安,給寧吉也詳細解釋一番,陳平安,隱官,落魄山山主,大驪王朝未來的國師,文聖一脈關門弟子、以及未來師孃寧姚等說法……

  只是陳平安沒由着陸沉這麼做,以眼神示意陸掌教別……作弊。

  本來陸沉讓少年端來一碗白水,以水代茶,按照陸沉的意思,只要寧吉當時點頭答應下來,他再喝水。

  就算是陸沉喝過拜師茶,與寧吉有了師徒名分。

  這趟浩然之行,功德圓滿,陸沉當然就可以返回青冥天下和白玉京了。

  陸沉之所以靈光乍現,故伎重演,想要讓寧吉轉投陳平安門下,陸掌教當然有自己的打算。

  一來,選寧吉當嫡傳弟子,牽扯因果太多,不是說陸沉扛不住,只是他一貫懶散,像弟子曹溶,賀小涼,陸沉在親身傳道一事上,都是很隨意的,幾乎都是收爲弟子之後,丟幾本靈書祕笈,傳授幾門道術,就撒手不管了。何況寧吉的出身,決定了少年與陸沉之前所有嫡傳弟子都不同,陸沉必須帶在身邊,直到少年躋身上五境,纔可以告一段落,短則幾十年、長則百來年之內,是徹底不得清閒了。

  再者,收取少年當弟子,好處其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陸沉在小巷外,就已經做過一番粗略推演,如果說山澤野修的少年寧吉,天不管地不管,無師承,路上無道友,確實極有可能成爲一個極爲年輕的十四境大修士,那麼當他有了師承,即便是陸沉親自傳道,寧吉的大道成就反而開始下降了,將來有無十四境,就要打個問號了。

  故而陸沉既不願自誤,招攬一個必須親力親爲的爛攤子,也不願誤人子弟,耽擱寧吉的修行。

  其實陸沉心中有三個人選,完全可以勝任寧吉的傳道恩師,師兄寇名,禮聖,白帝城鄭居中。

  但是師兄至今尚未合道,禮聖可謂日理萬機,而鄭居中,畢竟是個隨心所欲的魔道巨擘,就算他陸沉敢送過去,文廟那邊估計不會答應。

  陳平安是排在第四位的。

  結果少年悶了半天,纔開口與陸沉問了個問題,陸道長既然身份這麼尊貴,爲何要偏偏收取自己爲徒。

  陸沉一時語噎,委屈得不行。

  難道說實話,與少年開諄压f你這孩子出身不正,命途多舛,天生是個來討債的,註定是個讓文廟都要一直頭疼很多很多年年的惹禍精?必須得有人管着你?而這個人必須境界足夠高,耐心足夠好,傳道的本事和方式都足夠醇正,合乎禮儀,才能一點一點將你這棵“歪脖子樹”引入正途,修行正道?否則你小子,不出意料,就會是個板上釘釘的、極爲年輕的十四境大修士,會給浩然天下和蠻荒天下帶來一個巨大的未知?

  陸沉眼神幽怨,抬起下巴,朝陳平安那邊點了點,“寧吉,你就沒有什麼想問吳道長的嗎?”

  少年便問陳平安,“吳道長,你願意收我爲徒弟嗎?”

  陸沉差點當場一口老血噴出來。

  就像一個人,先問旁人明年今天的天氣如何,再問另外一個人,今兒晴空萬里,天氣好不好。

  兩個問題,難度能一樣?這能算一碗水端平?

  陸沉差點氣得直接認了這個弟子。

  夜幕中,一條鄉野道路上,年輕道士帶着個消瘦少年,朝陳平安所在鄉塾那邊走去。

  先前與陳平安約好了,讓寧吉考慮幾天,陸沉覺得還不如帶着少年,來見一見真正的“道士吳鏑”,便帶着寧吉,用了縮地法。

  眨眼功夫,寧吉剛從院子那邊一步跨入巷子,就發現自己走在了一條完全陌生的黃泥路上,問道:“陸掌教,吳道長不是道士嗎,怎麼會當個教書先生。”

  陸沉微笑道:“好爲人師,是一個改不過來的臭毛病,總想着當個好人之餘,還要讓整個世道變得更好,哪怕是好一點點。”

  寧吉問道:“陸掌教會想着讓世道變得更好嗎?”

  陸沉小有尷尬,“我這個人比較懶散,不是特別在意腳下所走道路的起伏,很久之前,寫過一部書,我想要與這個世界說的話,都在書本里邊了。”

  寧吉說道:“我以前在路上,聽過一句老話,該在水中死,不會死岸上。陸掌教這樣的老神仙,是不是因爲看過的事情太多了,就不太會想着救那個人,只會看着我們這些普通人的生生死死,覺得都是自找的,或者乾脆就懶得看?”

  陸沉笑了笑,沒說話。

  不愧是寧吉,看似是個悶葫蘆,只要開口詢問,問題總是這麼刁鑽且大。

  陸沉察覺到少年的心情沉悶,便問道:“你呢,在碰到吳道長和我之前,有想過怎麼過日子嗎?”

  寧吉輕聲道:“活下去,好好活着,有仇報仇,有恩報恩。”

  陸沉問道:“你跟吳道長才見第二次面,怎麼就會對他心生親近呢?就不怕自己是遇到了心懷叵測的壞人?”

  少年也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用心思考片刻,老老實實回答道:“”

  少年猶豫了一會兒,小聲問道:“吳道長,跟陸掌教一樣,一開始就是奔着找我而來嗎?”

  寧吉又不是個傻子,自己既然能夠讓一個白玉京掌教親臨小巷,一定有不爲人知的理由。

  陸沉搖頭道:“跟我不一樣,他不是,跟你遇到了,就只是一場很偶然的萍水相逢。吳道長與你是差不多的脾氣,之所以會出現在玉宣國京城,就像你說剛纔的那句話,屬於有恩報恩,有仇報仇。”

  少年心情便霎時間好了起來。

  哈,果然又被自己猜中了,那位吳道長,與陸掌教是不一樣的。

  陸沉那叫一個氣啊。

  道士吳鏑,還只是陳平安的分身而已,結果在少年這邊,好像放個屁都是香的,人比人氣死人,貧道可是一見面就自報身份的,哪裏不以沾肆耍空f好的人間自有真情在呢。

  所以陸沉笑嘻嘻問道:“那如果吳道長與我的初衷一樣呢,再被你知道真相後,會不會感到失望?”

  寧吉想了片刻,搖頭道:“不會失望。”

  可能,反而會覺得是一種必須好好珍惜的幸摺>拖裼袀�可憐蟲,窮怕了,有天飢腸轆轆,餓得兩眼發花了,突然在地上撿到一錠銀子?

  陸沉翻了個白眼,從南塘湖青梅觀那邊搬來一壺酒,陸沉喝了一口青梅酒,只覺得牙齒都酸了。

  少年覺得驚奇。

  陸沉問道:“這一手仙家術法,想不想學,很容易就學會的,以後喝酒可以不花錢。”

  少年搖搖頭,話到嘴邊還是咽回肚子。

  即便你是那個被吳道長說成是“天下讀書人都繞不過之人”的陸沉,是白玉京掌教,可隨便翻牆不好,偷東西不給錢,更不好。

  陸沉笑問道:“寧吉,這一路逃亡,你難道就沒偷過東西嗎?”

  寧吉諏嵈鸬溃骸巴颠^,不止一兩次,但那是實在活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