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再加上那些個煽風點火的,唯恐天下不亂,愈發讓這兩個做慣了生意、熟稔人情世故的老江湖,實在心累。

  所以最近這些年,這兩位在春露圃祖師堂位置靠後的修士,就有事沒事,經常湊一起喝悶酒。

  原本沒什麼私誼的兩人,隔三岔五,一杯一壺的,倒是喝出了不錯的交情。

  前不久唐璽得到了個祕密消息,落魄山那個年輕山主,好像泥牛入海一般,消失無蹤了二十來年,終於回鄉了。

  不但如此,還有更加驚世駭俗的說法,落魄山一舉躋身了宗門。

  但是獨獨沒有邀請春露圃任何一人,參加那場觀禮。

  總有一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宋蘭樵舉起酒杯,呲溜一口,在椅子上盤腿而坐,“你還算不錯了,好歹幫着打理那個蚍蜉鋪子,細水流長的香火情,他是念舊的人,一定不會對你如何。”

  唐璽神色鬱郁,“哪有這麼做生意的,好好一局棋,多漂亮的先手佈局,硬是給自己人攪和得稀爛,都怨不得別人,窩囊。”

  宋蘭樵白眼道:“你與我師尊說去。”

  唐璽氣笑道:“那你倒是去找談老祖啊?”

  雙方對視一眼,爽朗一笑,各提一杯酒,苦中作樂嘛。

  宋蘭樵感慨道:“這麼年輕的宗主啊。估摸着下次見面,見着了那小子,我說話都要不利索了。”

  自家春露圃上上下下,就爲了那麼個宗字頭,已經謩澚硕嗌倌辏可街骼献妫獘肱拚劻辏芍^殫精竭慮。不還是始終未能躋身宗門?

  唐璽笑道:“咱們這些老男人過日子,無非是喝酒一口悶。”

  宋蘭樵哈哈大笑道:“那就走一個。”

  天亮時分,啞巴湖那邊,一行人繼續趕路。

  到了那金烏宮山門口,裴錢自報名號,守門修士,很快就去通報此事,有太上師叔祖那邊的貴客來訪,必須與祖師堂和 雪樵峯都說一聲。

  當年柳質清待客一撥外人,在金烏宮是一件不小的事情。

  畢竟這位宮主的小師叔,是出了名的沒有朋友,幾乎從無迎來送往。

  門派內,只聽說自家這位輩分、境界都是最高的老祖師,好像與那太徽劍宗的新宗主,關係極好。

  之前老祖師難得下山,就是與那位宗主劍仙一起,出劍數次,次次狠辣。

  再就是在春露圃玉瑩崖那邊,結識了一位雲遊四方的年輕劍仙,只知道姓陳。

  裴錢畢恭畢敬抱拳致禮,稱呼了一聲柳先生。

  上次造訪金烏宮,柳質清就像一個教書先生,半個家族長輩,甚至仔細查詢過裴錢的抄書,最後來了一句,你的字比師父好些。

  陳平安笑着介紹道:“寧姚。”

  柳質清大爲意外,很快收斂心神,單手掐劍訣禮,沉聲道:“金烏宮柳質清,見過寧劍仙。”

  寧姚抱拳還禮,“見過柳先生。”

  如果喊柳劍仙,好像不妥。

  不談劍氣長城的那個習俗,只說寧姚自己就是一位飛昇境劍修,如果再喊一位元嬰劍修爲“劍仙”,估計雙方都要覺得不自在。

  陳平安搖搖頭,腹誹不已,這傢伙不如自己多矣。

  自己在那龍鬚河鐵匠鋪子,在劉羨陽身邊,見了賒月,喊什麼?

  那麼你柳質清見着了寧姚,一聲弟媳婦都不會喊嗎?白給你的輩分,都不知道收下。

  柳質清望向那個白髮童子。

  陳平安心聲說道:“不適合多說。”

  柳質清心領神會,點點頭,不再多問。

  飛昇境化外天魔,她的真名天然,青冥天下,歲除宮吳霜降,道侶,合道十四境契機所在……

  哪個說法,不是山上一等一的忌諱?

  白髮童子等了半天,見隱官老祖在朋友那邊,竟然提也不提自己半句,傷心欲絕,坐在椅子上,低着頭,靴子踢着靴子。

  陳平安笑道:“跟我一起下山?聽說劉景龍如今在北俱蘆洲,好大威風,公認的酒量無敵,只有我一個人,比較怵他,有你在,我勸酒,你擋酒,咱倆一起殺一殺他的酒桌銳氣!”

  柳質清呵呵一笑,“不去,得閉關練劍。”

  陳平安繼續勸道:“練什麼劍啊,不急於一時,如今咱倆只差一境,完全可以忽略不計。”

  柳質清微笑道:“我就不送陳山主了。”

  陳平安一把摟過柳質清的肩膀,可勁兒往這傢伙的傷口撒鹽,嘖嘖道:“呦,恁大架子,怎麼,欺負我不是元嬰劍仙啊?”

  柳質清抬起手,雙指併攏,推開陳平安的胳膊。

  陳平安收斂笑意,心聲道:“對了,說正經的,未來幾年內,我打算遊歷一趟中土神洲,會喊上劉景龍,你有沒有想法,咱仨一起?”

  早年在春露圃附近的渡口,就跟劉景龍約好了,以後要一起遊歷中土。

  柳質清搖頭道:“不躋身玉璞境,我就不下山了。哪天躋身了玉璞,第一個要去的地方,也不是中土神洲。希望不會太晚。”

  如果當真破不開瓶頸,那就只好以元嬰劍修的身份,去那劍氣長城遺址,再一路御劍往南去。

  陳平安想了想,點頭道:“那就早點破境。”

  說不定就有機會,一起走趟蠻荒天下。

  到了春露圃,陳平安與寧姚分開,獨自去找了那位老婦人,宋蘭樵的恩師林嵯峨。

  依舊是執晚輩禮,登門拜訪,然後沒有半點不耐煩,與老婦人嘮嗑許久,林嵯峨見着了陳平安,在祖師堂那邊見誰罵誰的她,一下子就變成了慈眉善目的長輩,老婦人坐在椅子上,側過身,一直伸手握住身邊那個年輕人的手,詢問這些年出門遊歷,辛不辛苦,怎麼瞧着瘦了,一封書信都沒有寄來春露圃,這樣不好,以後莫要這樣了,教人憂心,如今尋見良人美眷的山上道侶了嗎?若是有,以後就帶來給她看看,若是沒有,可要抓緊了……

  老婦人一路將陳平安送到了山腳。

  所以陳平安這趟春露圃,就只是見了她一人。

  渡船管事宋蘭樵,財神爺唐璽,山主談陵,一個都沒見。

  所以等到陳平安離去之時,再得知這位年輕劍仙、一宗之主,竟然來了就走,春露圃祖師堂當天就緊急召開了一場議事。

  一襲青衫,站在一處海邊渡口,清風拂面,鬢角飛揚,雙袖飄蕩。

  天上明月,海上風濤,人間青衫。

第810章 教拳

  如果不是因爲有樁生意要商量,陳平安不會去那桃花渡叨擾彩雀府修士,耽誤她們煉製法袍,就是耽誤落魄山掙錢,與誰過不去都別跟錢過不去。

  彩雀府位於湖澤水國的水霄國境內,水霄國連同京城在內,州郡城池都建造在島嶼之上,彩雀府就位於巨湖大溪交匯處,溪水名爲桃花水,桃花渡上空常年有白雲懸停,圍繞彩雀府所在青山,如戴有一頂雪白冠冕,山水相依,白雲縈繞,開滿桃花,風光絕美。

  米裕曾經在此“修行”多年,聽說還惹了一屁股的情債,算不算壞了落魄山的門風?

  陳平安默默記賬,回了落魄山就與米大劍仙好好聊聊。

  山腳有座彩雀府自家經營的茶肆,其實生意一直冷清,因爲茶水價格太貴,桃花渡的過路修士,更多還是選擇遊歷桃林。

  陳平安一行人落座後,他與彩雀府女修自報名號,女修聽聞是落魄山的年輕山主親臨桃花渡,哪敢怠慢,立即以紙鳶傳信祖師堂,畢竟彩雀府女修都心知肚明,寶瓶洲的那個落魄山,雖說開山立派沒幾年,卻土財主得很呢。而且如今都是宗門了。

  彩雀府能有今天的氣象,就要歸功於落魄山提供了那件“祖師”法袍,才得以開枝散葉,子孫滿堂,憑藉這隻聚寶盆,都與大驪王朝搭上線做成了生意,使得彩雀府在短短二十年內,迅速崛起,躋身北俱蘆洲一流山頭,如果不是由於彩雀府按照祖例,一向只收女修,弟子人數不多,不然宗字頭,都是可以爭一爭的。

  掌律武峮很快就御風而來,見面就先與陳平安致歉一句,因爲府主孫清帶着嫡傳弟子柳瑰寶,一起出門歷練了。孫清美其名曰爲弟子護道,不過是有理由多走一趟太徽劍宗罷了。

  按照山上規矩,陳平安這樣的一宗之主大駕光臨,又是彩雀府的幕後財主,孫清是必須要在場的。

  哪怕落魄山事先有無飛劍傳信,終究還是彩雀府這邊失了禮數。

  落魄山的底蘊如何,彩雀府再清楚不過了,就倆字,無理。

  孫清帶着柳瑰寶觀禮完畢,回了自家山頭後,私下與武峮玩笑幾句,咱們這兒,瞪大眼睛都找不着個地仙,在落魄山上,好嘛,好像些個元嬰境,都是不敢大聲說話的。好像只要不是個地仙,都不好意出門跟人招呼。

  武峮當時只聽孫清說了那場開宗儀式的觀禮名單,就愣是半天沒回過神,完全沒有道理可講的那種。

  武峮見到了那位一襲雪白長袍、背長條劍匣的女子。

  寧姚還是那麼個說辭,“寧姚,劍修。”

  武峮抱拳致禮,爽朗笑道:“彩雀府祖師堂掌律,武峮,止戈武,山君峮。”

  等會兒!

  劍修?寧姚?

  總不會是劍氣長城的那個寧姚吧!?

  因爲直到府主孫清參加那場觀禮,才知道那個在彩雀府每天遊手好閒的“餘米”,竟然是一位玉璞境劍仙,而且在那落魄山,都當不成首席供奉。真名爲米裕,來自劍氣長城!其兄長米祜,更是一位戰功卓著的大劍仙。

  天底下有這麼巧合的事情?陳平安確實了不起,只是武峮還真不信他能讓寧姚跟隨身邊。

  再說了,寧姚跟隨飛昇城去了第五座天下,有文廟規矩在那邊,如何能夠來到浩然天下?

  仗劍飛昇嗎?

  這就是浩然山巔宗門與二流仙家勢力的差別了。何況彩雀府也無劍修,去過劍氣長城。再加上浩然山水邸報禁絕多年,所以武峮到現在,還不知道眼前這個喝着茶水落魄山山主,曾經在那倒懸山春幡齋的官威,到底有多大。

  只是武峮心存僥倖,萬一真的是呢,試探性問道:“寧姑娘的家鄉是?”

  寧姚說道:“劍氣長城。”

  武峮瞬間滿臉漲紅。

  北俱蘆洲,是浩然天下九洲中與劍氣長城關係最好的那個,沒有之一。

  所以這裏的練氣士,哪怕不是劍修,都對劍氣長城瞭解頗多。

  武峮親自煮茶待客,心情激盪,久久無法平靜,雙手竟是有些不可抑制的顫抖。

  茶葉是彩雀府後山特產,名爲小玄壁,老茶樹不過十二棵,由珍禽彩雀銜摘,祕法炒製成團,故而極爲名貴。

  武峮經常忍不住多瞥幾眼那寧姚。

  寧姚,真的是那個傳說中的寧姚!

  如今北俱蘆洲大山頭之間,都是有些猜測和說法的,無一例外,都堅信寧姚會是那座嶄新天下的第一人。

  關鍵寧姚是女子啊,武峮平時與府主、瑰寶她們喝酒飲茶,豈會不多聊幾句寧姚?尤其是心高氣傲的柳瑰寶,對寧姚更是仰慕。

  但論劍修,繞不過寧姚。

  就像浩然天下只要提及純粹武夫,就肯定繞不開裴杯和曹慈這對師徒。

  小米粒雙手接過茶杯,道了一聲謝,然後與身邊的矮冬瓜小聲分享心得:“慢點喝,可不能喝快了。”

  白髮童子一臉震驚,“喝茶還有這麼個講究門道?小米粒,你從哪本生僻書上看到的?”

  小米粒雙手持杯,低頭抿了一口茶水,再輕輕點頭,表示滿意,滋味極好,然後轉頭笑呵呵道:“無師自通哈。”

  陳平安手持茶杯,輕輕旋轉,笑眯起眼,涼風習習,心情舒暢,茶肆水榭之外,湖水如鏡,溪湖桃花無數,層層疊疊往山上去,花色有溕睿茓韶W女子勻深湂y。

  因爲陳平安要跟人談買賣,寧姚喝過了茶水,就與武峮告辭一聲,讓來過彩雀府的裴錢帶路,她們要去天衣坊那邊,欣賞那些彩雀府的“紡織娘”編織法袍。

  寧姚在時,武峮一直緊張,寧姚離去,武峮心中又有不捨。

  武峮心聲問道:“陳山主,能不能問一下寧劍仙的境界?”

  陳平安微笑道:“暫時飛昇境。”

  武峮給自己倒了滿杯茶水,仰頭一飲而盡。今兒在茶肆待客,虧大了,等到府主和瑰寶回山,自己就說與寧姚一起過喝茶?到底是差了點意思,遠遠不如與寧姚一起同桌喝過酒。

  白髮童子留下了,信誓旦旦說要助老祖一臂之力。

  陳平安倒是沒覺得她在胡吹。煉製法袍一事,吳霜降的這位道侶心魔,是一等一的行家裏手。

  陳平安開門見山道:“來這裏之前,我參加了文廟議事,彩雀府的法袍,已經被文廟錄檔了,暫列候補名單,成了,就是一大筆生意。商家、術家和計然家修士,會繼續考量此事。不管最終此事成與不成,落魄山和大驪都會收到文廟傳信,希望未來某天,有機會與彩雀府道賀。”

  陳平安拿出一本冊子,是金翠城的煉製祕法的手抄本,道訣是蠻荒桃亭給的,在桌上輕輕推給武峮,笑道:“法袍品秩,可以繼續完善提升了,回頭彩雀府抓緊給出煉製法袍所需天材地寶的單子條目,越詳細越好,我會幫忙在北俱蘆洲各地搜尋合適的仙家山頭。”

  白髮童子心聲說道:“隱官老祖,我能不能瞅瞅啊?”

  得到陳平安的許可後,起身墊腳,趴在桌上,纔拿過那本冊子,翻閱起來,然後抖了抖手腕,遠處桃花溪水便有絲絲縷縷的精粹水撸蹱懸恢П叹G杆毛筆,又有幾朵桃花掠過湖溪,飄落在桌上,毫尖輕點桃花,如同蘸墨,在那冊子上“硃批”起來,蠅頭小楷,這裏一行道訣,那邊幾句建言,在書頁空白處寫得密密麻麻,很快就將一本冊子的文字內容翻了一番。

  這一幕,看得武峮心神大震。

  仙人手筆,道氣縹緲!

  武峮忍不住心聲詢問道:“山主,這位前輩是?”

  陳平安笑道:“落魄山新收的雜役子弟,先去騎龍巷那邊看鋪子,通過考驗了,再錄入霽色峯譜牒。”

  武峮只當是這位前輩的身份不宜泄露,陳平安在與自己開玩笑。

  白髮童子抬起頭,一雙眼眸呈現出七彩煥然的琉璃色,前什麼輩,臭娘們會不會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