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先生架子大得很嘞,抄寫經書,寫得一手很好的小楷,寺內僧人與他乞求字帖扇面或是楹聯,皆被婉拒。
儒士好像猜出小沙彌的心思,搖頭笑道:“此事免談。”
小沙彌嘆了口氣。
他們這次沒有去往那座小寺,徑直去往聚仙崖山亭賞景,看雲片刻過後,儒士再次擺出那個左手握拳安放在腰側的姿勢,至於他所念之咒,是密-宗的普賢金剛薩埵咒,遵循儀軌觀想自前如海供雲中,白蓮月輪法座上。
亭外來了個陌生人,小沙彌連忙低頭合十行禮。
看着那個相貌清癯、雙鬢霜白的儒士,瘦如野鶴。
袁化境疑惑道:“是你?”
儒衫文士亦是疑惑道:“你是?”
袁化境冷笑道:“果然是你。”
相貌氣態都可以變化,就是那麼一對招子,實在是讓袁化境看着就煩。
難怪在大驪刑部某份隱蔽機密的諜報上邊,照理說是極正經、講究的措辭,卻夾雜有不少只是照搬到情報上邊的“公道言論”。
其中某些出自劍氣長城本土劍修的評論,便是袁化境看了都啞然,改豔他們幾個,更是每每在飯桌酒局提起便要噴飯。
遠看是阿良,近看是隱官。狗是真的狗,一個比一個狗。
對此袁化境是不太能理解的,按說劍氣長城對這兩位外鄉劍修和讀書人,是很有好感纔對,結果卻是“風評”這麼差,雖說沒有什麼惡意,可調侃起來,如此肆無忌憚,不遺餘力,還是讓他們這些沒去過劍氣長城的人,倍感震驚。
就像國師崔瀺,風雪廟劍仙魏晉,在寶瓶洲,怎麼可能會這麼被誰隨便調侃。
陳平安見他認出了自己,便以心聲笑道:“在京城幾次切磋,你好像都沒有祭出壓箱底的那把本命飛劍?是反正贏不了,乾脆就藏掖起來,還是不宜現世,暫時見不得光?”
袁化境沉默不言。
陳平安笑道:“無妨,太陽底下誰還沒個影子。”
袁化境依舊不開口,猶豫了一下,還是拾階而上,步入涼亭。
小沙彌想了想,便與看樣子是在異鄉遇故知的一雙朋友,告辭一聲,去別處看風景去了。
陳平安雙手拎起長袍褂子,落座翹腿,拍了拍膝蓋,微笑道:“這裏算是袁劍仙的一處避暑別院?”
此山雖然形勝,未嘗有靈祇淫祀,歷史上也無帝王封禪記錄,其山如人,真隱士也。
陳平安說道:“真是個幽居散心的好地方。看得出來,袁劍仙確實安貧樂道,有淡泊之趣。”
袁化境說道:“你不用說這些沒找獾目吞自挕!�
陳平安唉了一聲,埋怨道:“客套什麼,我與袁劍仙最爲投緣,朋友間言語無忌,反話而已。”
袁化境一時語噎。確實,先前大驪京城地支九人,就數他跟陳平安最不投緣。
袁化境收拾情緒,淡然道:“早年偶然御風路過,喜歡這裏的清淨,每年閒暇時,我就都會來這邊住上一段時日。我們九個,身份見不得光,不好拋頭露面,差不多都有個類似散心的地方,隱姓埋名,改頭換面,無事時就換上一種身份,比如改豔,就在京城開了那間仙家客棧。陸翬在一個畿縣當縣尉,韓晝逶谝粋�赤縣開了個鋪子,自己當東家,做些邊境販茶的生意,還有人領着祕書省試正字的俸祿。”
陳平安點點頭,“鬆弛有度,修道之人,不能總繃着一根心絃。”
袁化境問道:“你來這邊做什麼?”
陳平安笑道:“降伏心猿。”
跟袁化境雖然遠遠稱不上朋友,不過哪怕不是朋友,也能聊。
等到陳平安下山,回到山腳寺廟,已經是夜幕沉沉的光景,在住處研墨,攤開紙張,寫下一語。
遠離一切顛倒夢想。
潑墨峯之巔。
陸沉微笑道:“若是不去刻意說玄,一句眼見爲實耳聽爲虛,大體上總歸是沒錯的。”
抖了抖手腕,陸沉說道:“人情翻覆如手掌,世道死生如車輪。”
言語之間,陸沉屈指一彈,便有一縷清風,拂中一位道門天君的眉心。
在這之後,曹溶便如同“開眼”,視線追尋着師尊陸沉的昔年視野,清清楚楚看到了一幅光陰長河舊畫卷。
風景舊曾諳。
由不得曹溶不去看風景。
反正閉眼也無用。
只說夢中所見,難道是靠眼睛嗎?
曹溶盤腿而坐,雙手掌心朝上,疊放在腹部,就當是觀道一場。
年輕道士彎腰推着一輛雙輪木板車,坑坑窪窪的泥路上,響起一陣車軲轆滾動聲響,進入一條光線略顯陰暗的陋巷。
道士一路唸叨着“佛祖保佑,菩薩顯靈”。
在一處院門口外停步,道士敲門喊話,片刻後,一個黝黑消瘦的草鞋少年,終於還是開了門。
之後便是一番閒聊。
少年說到了自己記性好。
按照當年陳平安隨後的解釋,就是他看東西,比聽別人說話,更容易記住。
此時陸沉好像批註、訓詁某篇古文一般,笑着點評道:“此處要留心,‘更’。這個字,少年就用得很巧妙了。”
至於記性到底有多好。道士讓少年打個比方。
少年便說在家鄉這邊,瓷器燒造,有拉坯環節,有門手藝,名爲跳-刀。
這門手藝,門檻不低,小鎮諸多龍窯窯口,姚師傅,又是最好的。
但是他當窯工學徒之初,只看一遍,就記住了所有的細節。
曹溶看到此處,陸沉“聽”到這裏,便繼續開口道:“就像白玉京諸脈道統,雷法傳承很多,五城十二樓,幾乎都有涉及,但是公認雷法造詣最高的龐鼎,抖摟了一手壓箱底的絕活,然後有個尚未授籙的道童,遠遠看了幾眼,就說自己都看清楚了,掌握了全部的‘形似’。曹溶,你覺得這個道童的修道資質如何?
曹溶由衷讚歎道:“極好,驚世駭俗的好,足可稱之爲出類拔萃。”
靈寶城城主,道號“虛心”的龐鼎,老道士被譽爲青冥天下雷法第一人。
陸沉說道:“這種手藝,扯遠了說,可以粗略理解爲一種,切割。已是如今陳平安自創劍術之一。”
“可是在當時,這就叫有心無力。如陳平安自己所說,看得太清楚每一個姚師傅的細節,也就看得清自己的每一個錯誤,錯越多,心越急,越着急越犯錯。”
同樣一個村莊,一樣沒錢的兩個窮光蛋,一個是斗大字不識一個的窮酸漢,跟一個讀過幾本書的酸秀才,兩者對痛苦的感知,深湥瑢捳L短,都是不一樣的。
在於見解。
知道很多個爲什麼,卻都無法解決問題,可能恰好纔是痛苦的根源。
這其實也是許多讀書人的癥結所在。
心中知道的是一條道路,腳下行走的是另外一條路。
既是知行不一,追本溯源,其實就是身心不一,身在此處,心在彼處。
故而越是心思細膩者,越有撕心裂肺之痛苦。
說錯的話,做錯的事,後悔的感覺,在身旁那條可望不可即的道路上,迤邐綿延成一線,教人不堪回首,不敢轉頭看。
陸沉微笑道:“當年我推着車子,找下家,好接手這麼個天底下最燙手山芋的小姑娘。其實陳平安是可以不用開門的,假裝沒聽見就是了。只是他聽到了敲門聲,辨認出貧道的嗓音,確定了身份,是那個在路邊擺攤算命的道士,還是開門了。”
“那會兒陳平安說了個‘但是’,然後就沒有下文了。沒讀過書,肚子裏墨水少,腦子裏想法多,很多心裏話說不出口,說出口了,可能也會詞不達意,不如不說。”
曹溶開口笑道:“人生第一難事,說話而已。”
“於是我就接着往下說了一句,‘但是’手腳始終跟不上想法。”
當時聽到陸沉的這句話,總給人一種暮氣沉沉感覺的草鞋少年眼睛一亮。
而曹溶眼中所見,或者說當年這一刻在師尊眼中的貧窮少年,整個人的氣質驀然一變。
宛如一幅原本唯有黑白兩色的工筆白描,瞬間變成了一幅五彩絢爛的寫意畫。
說到這裏,陸沉滿臉笑容,“陳平安就像遇到了一位知己。”
然後陸沉又用了一個比喻,“更像是一個心田乾涸的口渴之人,遇到了一個手持水瓢的道旁路人。”
這幅光陰畫卷中,少年又先後說了兩句話。聽不懂,但是大多記得住。其實看一遍就記住所有細節了。
陸沉說道:“前邊用了‘大多’,是個唤y說法。等到我解釋了寧姚的身體狀況,他信了,於是後邊就用了‘所有’。”
“你要知道,陳平安是一個極謹慎的人,是極喜歡自我否定的人。”
“那麼當他說‘所有’的時候,就一定是極其肯定、有把握的千真萬確了。”
“這就是那會兒陳平安的心性。正因爲懷疑世界,反而找到了幾根救命稻草,抓住不放。”
曹溶說道,“這好像跟很多人不一樣,正因爲 懷疑,所以更加不信任,採取否定。”
“否定自我,肯定他人。就像朝自己臉上甩耳光。”
陸沉點頭笑道:“天底下有幾個人,喜歡扇自己耳光,喫飽了撐着自討苦喫嗎?”
“除此之外,你還遺漏了一個細節。陳平安這兩句話的銜接處,很有意思,這裏邊存在了一種渾然不覺的、自然而然的……橋樑,可以解釋爲一種等價交換。出自陳平安的直覺。世間道士,幾乎都是醫家。就會明白一個人的‘覺知’,或者‘體感’,有多重要。歸根結底,覺知與體感,就是修道之人,自身人身小天地,對身外大天地的一種敏銳感知。”
陸沉唏噓道:“單憑這一點,陳平安就當得起地材美譽了。”
所謂地材,便是遠古歲月所謂的地仙資質。
曹溶點點頭。
陸沉神色淡然道:“好像我們都有摧毀一切美好的趨勢。”
曹溶問道:“儒家那場三四之爭,師尊是偏向文聖的?”
陸沉一笑置之。
光陰長河中,道士看似隨意說一句,可能那個當師父的,根本就沒有把陳平安領進門的想法。
曹溶抬起頭,神色古怪。
陸沉點頭微笑道:“自然是故意爲之,用心叵測,殺氣騰騰。”
少年卻說自己比不上一般的學徒,就更不能跟劉羨陽比了,所以不奇怪。
曹溶說道:“沖淡之氣。”
陸沉自嘲道:“我在悄悄暗示他,不妨用否定他人來肯定自我,他卻用否定自我來肯定他人。”
“我安慰他‘心穩’二字,很難得,不用看輕自己。”
陸沉笑道:“最後陳平安約莫是聊開了,話就多了,竟然也給我打了一個比方,說兩個人各自站在水深水溙帲甲サ搅唆~,再問我兩者是不是不一樣的。我當時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了,反問他一句,若是兩個人,站着彎腰抓魚也好,扎猛子去水深處也罷,結果抓到了同一條魚,是一樣還是不一樣。”
曹溶沉吟片刻,疑惑道:“師尊,弟子有一問。”
陸沉猜出他的心思,笑道:“是完全想不明白,爲何一個陳平安在好友劉羨陽這邊,爲何連半點嫉妒之心都沒有?”
曹溶點點頭。
陸沉單手托腮,沉默片刻,“佛家有牀上安牀的說法,當然是貶義,若問何處覓佛?不可更頭上安頭。”
“那麼若是平地起高樓呢,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呢。用一種心境打殺一種心境呢?”
“小心。作動詞解,小其心,至極致境地,可不就是道家心齋麼。”
“又如築京觀,屍骨累累,堆積成山,最高處活一人,只站着一個自己。此人卻不是殺人,而是自殺。專殺心中贌o數。”
曹溶小心翼翼問道:“師尊爲何如此在意陳平安?”
陸沉雙手恍洌霸浻袀�異想天開的念頭,就不說給你聽了,怕嚇到你,當場道心崩潰。”
“找到一個合適的參照物,有多難?”
“你找我陸沉,肯定不行。陸沉找自家兩位師兄,或是那個齊靜春,也不行。”
陸沉緩緩道:“知道者,物不害己,己不礙物。”
曹溶正色沉聲道:“得其環中,以應無窮。”
陸沉笑道:“這場觀道,不算白看。”
彷彿是師尊收起了那份光陰畫卷,此刻曹溶眼中所見,已經是此間天地景象。
陸沉站起身,“曹溶,你也兼修符籙,覺得陳平安如此大費周章,不惜涉險行事,分出這麼多的心神,意義何在?”
曹溶說道:“武夫止境,氣盛一層,需要遍觀山河。”
陸沉先點頭再搖頭,“這是原因之一,卻是很其次了。”
沉默片刻,陸沉轉頭笑道:“當初讓你走一條霞舉飛昇的證道之路,是我故意坑你的,否則以你的修道資質,證道飛昇的路徑,可以有很多,唯獨這一條,你是註定走不通的。”
曹溶倒是沒有太多震驚,也無絲毫憤懣,只是疑惑不解,不知師尊用意爲何,輕聲道:“懇請師尊賜教。”
陸沉說道:“曹溶,須從於不疑處起疑才能真正不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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