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當然。”
陸沉說道:“不能!”
陳平安轉過頭,若非是白伯的身軀,真想對飽以老拳。
陸沉說道:“貧道只是爲了證明自己你猜錯了,沒有什麼一刻鐘一炷香的時限,貧道在浩然天下想要待多久就待多久,文廟管不了貧道。”
陳平安突然說道:“其實是我一開始就說錯了,人的感性與理性,其實不是岔出兩條道路,而是一脈相承,先有感性纔有理性,不對,是先有理性纔有感性,天理人慾之別?就像你所謂的神主被供奉者與祭祀者……追本溯源,可以往前追溯到一姓之祖,再往上……便是身主於人,心主於天?”
陸沉小雞啄米,使勁點頭,“唉,竟然還能如此解釋,豈不是被貧道給瞎貓撞見死耗子了。妙極妙極。”
陸沉先抬頭望日,再環顧四周,抖了抖袖子,“果然是大言炎炎,大道之言勢若烈火,朔南暨聲教訖於四海,嘿,無不包括,無所遁形。”
陳平安感嘆道:“陸掌教厲害啊,這麼快就找到我的第二個分身了。”
陸沉微笑道:“反正閒來無事,不如猜謎破題。”
咦了一聲,陸沉側過身子,橫着行走,望向陳平安的側臉,“此地知客陳舊,玉宣國道士吳鏑,再加上落魄山竹樓分身,這就已經是三粒心神了,再加上那鄆州山腳村塾的‘神主’,開館蒙學,想必不太走動,不動如山,那就是宛如天上北極了,遙遙筆直一線牽引,莫非其餘分身,是一分爲七的路數?嗯,貧道終於想明白了,竟然是一座法天象地的北斗七星陣,陳山主是從桐葉洲金頂觀那邊得到的靈感?不過歸根結底,還是師法於貧道,榮幸榮幸,榮幸至極。既然人間以日月升落確定東西,以紫微星斷南北,這就意味着陳山主七個心神附着在符籙的分身,除了鬥口必須始終指向學塾主身之外,在寶瓶洲的活動範圍,都是有一定限制的?剩餘三個分身的藏匿之地,容貧道猜一猜,大驪禺州,大瀆以南的青杏國一帶,最後一個,稍微有點難猜……不管怎麼說,爲了保護好七粒心神不被修士截獲,各個擊破,陳山主確實花了不少心思。”
如此結陣,陳平安原本極爲冒險行事的分神之舉,就安穩多了,通過大陣牽引,就像爲散落各地的七粒心神,同時在“祖師堂”設置了一盞續命燈。
除非是被未卜先知的大修士刻意針對,否則寶瓶洲地仙之流,就再難剝離、拘押住一副分身的心神,真要鬥法廝殺起來,敵對修士即便獲勝,只會詫異爲何一個大活人的練氣士,竟然連魂魄都沒有,等到陳平安那一粒心神退散失蹤,重歸“祖師堂”,露出符籙傀儡的本來面目,那些修士就會明白,自己已經招惹到了不該惹的角色。
陳平安說道:“其實還有兩顆輔弼隱星,負責從旁策應,免得被地仙太過輕鬆就打碎某張符紙,牽一髮動全身,功虧一簣,導致我必須立即收回全部符籙分身。”
陸沉唏噓道:“難怪當年在泥瓶巷,你會與貧道說一句,自己的記性很好,看東西都記得住。”
那會兒的泥瓶巷草鞋少年,還會畢恭畢敬稱呼自己一聲陸道長,真是叫人懷念。
從陸道長,陸沉,王八蛋,到如今的陸掌教,好生傷感。
陸沉現在慶幸自己這趟沒白走,絕對是不虛此行,當下的陳平安,算是入山修行,已經走到半山腰了,陸沉所謂的半山腰,與一般練氣士不一樣,是那種可以看到山頂風光的位置,纔有資格被說成是半山腰,與境界高低沒有絕對關係,比如許多飛昇境大修士,一輩子都不曾找到合道契機所在,在陸沉眼中,就還是那種未至山腰的門外漢。
如今陳平安憑藉兩把飛劍本命神通的疊加,已經找到了一條極爲寬廣的“劍道”,就是通過眼見、耳聞、道聽途說、以及想象在內諸多法門,集合出一個又一個的小千世界,如果說從劍氣長城返回浩然天下之前,只是一個略顯稚嫩的構想,那麼等到陳平安開始着手通過金精銅錢煉化出一條光陰長河,尤其是這趟天外返回,提升了一把“井中月”的飛劍品秩,陳平安的分身各處,七個“陳平安”,在寶瓶洲不同地界的一切所見所聞所思所想,皆是一種好似時時刻刻都在以真實天地作爲斬龍臺砥礪劍鋒的“煉劍”。
如此練劍之道,讓陸沉都要倍感大開眼界。
比如今日知客陳舊在酒局所見,白泥、夏侯瓚和梁玉屏,三人的身材容貌,眉眼,聲音,語調,氣態,神色,都已經被知客陳舊“記錄在冊”,已經悄然融入主身陳平安的那座劍法天地。
簡而言之,所有人物和山水景象,在這條陳平安行走的道路上,都是一個“字”或者“詞語”,那麼裁玉山散花灘的這頓酒宴,就彷彿組成了“一句話”。
組成這句話的詞彙,數量越多,越是繁密,內容越是詳細,就越是接近與“假相”對立的“真相”。
就像先前陸沉所詢問的,世間到底有無光陰?是否由無數個定格的靜止組成一個一?陸沉此說,就等於將整個天下視爲一本完全靜止不動的書籍,等到陸沉認定的“那個一”,他開始翻書,書上人物與景象纔會“自覺”和“被動”流轉起來。而陸沉的這個說法,顯然與李-希聖的那個想法,屬於同源不同流。
突然忘記某個字,又突然記起某件事,好像曾經經歷過……
人生在世,何其悲哀。杞人憂天之哀,窮途末路之哭,都曾讓陸沉心有慼慼然。
又像陳平安之前在天外,與小陌和白景御風返回浩然途中,白景拋給他一大摞繪畫有遠古風景的紙張,當時陳平安覺得像一本小人書,更像裴錢在課堂上書頁一角繪畫某個小人兒,不同姿態,快速翻頁,就是一整套完整動作。
故而等到陳平安這個寫書人再將“這句話”單獨摘出來,放入恢腥竷鹊哪菞l光陰長河當中,將來旁人看到,就會覺得越真實。
如果說是今日酒宴,是一個短句,那麼道士吳鏑在玉宣國京城永寧縣的那座宅地內,女鬼薛如意,少年張侯,還有那些院內的花花草草,再加上每天外出與那些衙門胥吏的請客喝酒,街上閒聊,擺攤給人算命看相……就是一個光陰長河被拉伸到數月之久的“長句”。
而陸沉的那個“假相”,就是萬法之宗,如同是第一塊……神主牌位。
但是陳平安在與李-希聖閒聊時,雙方聊到鄒子時,陳平安心中所想,曾經有個念頭,作爲作爲河道定位的船錨存在,不可能是陸沉。
這就是陳平安一種類似慣性“思路”的自欺欺人。
而這種先自欺、再欺人、繼而欺天的手法,自然是陳平安與崔瀺學的,可惜未能學到全部,畢竟是陳平安自學,全憑自己去摸索,就像一道術算題,知道考題答案,再去倒推追溯一個極爲繁瑣的解題過程。與此同時,恰好是這種畫蛇添足的自欺欺人,陳平安有此起念,等於心聲言語陸沉名諱,這就讓當時同樣遠在天外作壁上觀的陸沉,一下子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同樣開始倒推回去……又是一場心有餘悸,甚至半點不遜色於先前劍氣長城的那場將至未至的伏殺,而陸沉若是不曾離開青冥天下,沒有湊這個熱鬧,被一座大天地隔絕了天機,興許就會錯過這條線索。
陸沉這次返回浩然,還真不是違例“偷渡”,而是事先與禮聖報備過的。
是真有一件正事來着,至於見陳平安,只是順路。
“容貧道再算一算,今年清明日,陳山主這座七星陣的鬥口,是指向……玉宣國京城的那條永嘉街?!”
陸沉始終學螃蟹走路,跟着陳平安的腳步,問道:“一個馬苦玄而已,值得你如此分神去封神?”
陸沉所謂的封神,卻非封正之封,而是封禁、封山之封。
陳平安和馬苦玄,雙方心知肚明,有一筆陳年舊賬,有人討債有人還賬。
可能是兩個,可能是三個。如果馬苦玄一定要阻攔,那就可能是三個或者四個。
都會死。
陸沉轉過身,一腳將路上石頭踢入溪水中,“照理說,即便馬苦玄的父母能夠成爲一路山水神祇,無形中得了一洲西嶽山君府的神道庇護,又如何?能攔得住你報仇?”
“是了是了,原來如此,確實有點棘手。”
“這對夫婦,竟然是要躋身城隍爺之列,獲得冥府官牒的護身符,這就與山水神靈別出一道岔路了。呵,何止是護身符,真是世間最名副其實的救命符了。”
“奇了怪哉,是如何做到的,以馬苦玄這對父母的刻薄品行,即便他們想要憑藉各類行善之舉、積累陰德躋身此列,可是酆都冥府自古就有那條‘有心爲善雖善不賞’的鐵律,陽間人物,即便精通冥間陰律,想要積攢功德,鑽空子,那麼光是這道門檻,他們就註定跨不過去,想要擔任高位城隍爺,純屬癡心妄想了。”
陳平安終於開口說道:“馬苦玄很聰明,早就有意繞過他們兩個,在玉宣國京城偷偷安排了人手,只逼着他的父母不得不去做某些事,卻故意不明言緣由,甚至不許他們去追問個爲什麼,曾經用極其嚴厲的言語內容,警告甚至是恐嚇過他的父母。”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馬苦玄是反其道行之,可能慢了點,但是有效。”
陸沉笑道:“馬苦玄大概是什麼時候開始這種謩澋模俊�
陳平安說道:“不會太晚,也絕對不會太早。當年杏花巷馬氏連同那撥親戚,一起搬出小鎮,直接搬出了當時的大驪王朝,去往西嶽地界的玉宣國,那會兒的馬苦玄,心高氣傲,根本不覺得我有資格當他的仇家,之所以讓父母搬出家鄉,估計至多是擔心他們的下場,跟蔡金簡和苻南華比較像,畢竟他要在真武山修行,不可能時時刻刻盯着驪珠洞天。”
“等到我第一次離開劍氣長城,返回寶瓶洲,尤其是走出書簡湖,馬苦玄可能就有所警惕了,但更大的比例,是他爲了故意噁心我,有意讓我一心報仇卻遲遲無法報仇,甚至會覺得一輩子都報仇無望,要我一輩子都生活在仇恨和愧疚當中。等到我擔任劍氣長城的隱官,消息傳回浩然天下,馬苦玄纔開始真正將我視爲威脅,我仔細研究過玉宣國馬氏臺前幕後的所作所爲,就是在那幾年裏,各房子弟開始頻繁出手,甚至開始試圖通過子孫的科舉一道,得誥命,光耀門楣,以後再試圖某人或者數人得到朝廷諡號、追贈家族等諸多舉措,都開始按部就班進行了,唯一的意外,就是馬苦玄沒有想到我會這麼快就追上他的境界。”
上次落魄山觀禮正陽山,馬苦玄就曾聽從真武山那個餘時務的建議,後者坦言,如果再不出手,就沒有機會了。
只可惜陳平安幾乎拆解掉了整座正陽山,依舊沒有給馬苦玄出手的那個機會。
陳平安微笑道:“等到馬苦玄的父母,成爲玉宣國一方城隍爺,相信他們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馬氏家族內那些作惡多端的自家人,憑此坐穩金身。都城隍廟,文判官高升調離出玉宣國京城,原陰陽司主官紀小蘋,順勢升遷爲文判官,陰陽司與某司官位空缺出來,兩人便由地方州郡城隍身份入京述職,按功升遷補位。”
陸沉笑呵呵道:“不愧是馬苦玄,委實用心良苦。”
一國各級城隍爺,不同於山水神祇,雖然五嶽山君有權利管轄兩者,但是前者真正的上級,還是酆都冥府,簡而言之,五嶽山君可以直接決定境內山水神靈的升遷甚至是生殺予奪,但是沒有資格懲罰各級城隍爺,必須按律轉交給酆都判定罪責,就是說大嶽山君府對各級城隍有一部分定罪權,卻無執行權。
在山水官場,城隍廟就像一國朝廷的御史臺,地位超然,身份清貴,可以監察百官,吏部卻無法直接決定一位御史的升遷貶謫。
當然馬苦玄能夠做成此事,就在於驪珠洞天自成天道循環,昔年小鎮百姓的生死與罪福,都不被酆都在內幾處陰間冥府掌控。
陸沉問道:“可有破解之法?”
陳平安點頭道:“有。”
“你們劍修偶爾不講理一次的那種路數?”
“剛好相反,循規蹈矩。別說是玉宣國都城隍廟,還有酆都冥府那邊也挑不出半點毛病,既然挑不出毛病,就無法按照冥科陰律庇護馬苦玄的父母,最終只能秉公行事,兩不偏袒。不這樣,只會糾纏不休,冤冤相報何時了。上一代人的恩怨,我們這一代人做個徹底的瞭解,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不留給下一代人。”
陸沉笑道:“馬苦玄處心積慮,滿盤皆輸,豈不是要被你氣死。”
陳平安說道:“他道心堅韌,氣不死他。”
陸沉無言。
貧道只是與你開句玩笑,你不用這麼一板一眼。
陸沉換了個更爲討喜的話題,“陳平安,你還真當起了知客啊。”
先前陸沉曾經提議陳平安,有機會一定要當個迎來送往的知客,會很有意思。
陳平安笑道:“從善如流。”
陸沉沒來由感嘆一句,“雙眼所見即天地,一個人的記憶,何等寶貴又何等脆弱。”
夕陽即將落山,紫青萬狀,頃刻間變化無端,如夢如幻。
不對啊,不才是正午時分嗎,怎的就日落西山了?
託大了託大了,陸沉心知不妙,立即閉上眼睛再睜眼。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慘也。
你陳平安也太不念舊情了,貧道可是幫你與寧姑娘牽紅線的月老!
河邊,白伯坐在杏花樹旁,問道:“釣上幾條魚了?”
蹲着的陳平安手持魚竿,笑道:“暫時沒有魚獲,只有一條大魚咬餌了,可即便上鉤,也未必能遛上岸。”
白伯笑道:“你好歹是個練氣士,還拽不上一條魚?”
陳平安板起臉點頭道:“魚成精了唄。”
白伯啞然失笑,臭小子還挺會說笑話。
一處光怪陸離的神異境界中,陸沉與一個陸沉面面相覷,如照鏡,故而雙方眼中,存在着無數個陸沉。
第1012章 白雲生處有人家
落魄山的山門口,小米粒正襟危坐,金扁擔和綠竹杖都放在桌上。
仙尉道長,正在跟一個頭戴蓮花冠的年輕道士聊得火熱,投緣。
對方自稱與山主相逢於青萍之末,還是景清道友的摯友親朋。
黑衣小姑娘一直盯着兩個道士的茶碗,只見他們喝,就是不見底,幫忙添水的機會都不給。
她百無聊賴,下意識伸出手,捻動綠竹杖,輕輕翻滾,咯吱作響,她立即停下動作,果然見那外鄉道士轉頭望來,小米粒連忙道了個歉,再挺直腰桿,朝前伸出一隻手,示意你們兩位繼續論道。
那道士脾氣好啊,笑道:“沒事,在道場那邊,經常有瘦如野鶴的高士們閒聊和吵架,若有誰說到精彩處,就會響起一聲玉磬,清脆悅耳極了。”
山上,一個青衣小童先是摔着袖子,大搖大擺,由山間青石板路走向那條昔年通往山頂祠廟的神道臺階,打算去山頂透口氣,到了臺階那邊,打算看看看門人仙尉有無偷懶,陳靈均雙手叉腰,眺望山門,心一緊,趕忙伸出一隻手掌遮在眉眼,狗日的,沒有看錯,果真是那個挨千刀的,竟然殺到自己門口了,一想到自家老爺的真身還在學塾那邊當個教書先生,陳靈均立即縮了縮脖子,躡手躡腳,就要返回住處,到了宅子,跳上牀,被褥悶頭,打雷都別想吵醒他。
“景清道友,別假裝瞧不見貧道,來山腳一起喝茶。”
陳靈均雙手捂住耳朵,假裝聽不見這個心聲,只管埋頭一路飛奔,自言自語道:“昨夜暴雨傾盆,電閃雷鳴,風拔木,樓房搖搖欲墜,好傢伙,這等聲勢實在太可怕了,牀鋪連同整個住處如同一葉扁舟置身松濤海波中,震耳欲聾,難怪今兒一整天什麼都聽不見了,原本是真給震聾了,如何是好,這該如何是好……”
結果被一隻手按住腦袋,陳靈均抬頭一看,是自家老爺,笑容溫醇,“一起下山待客。”
青衣小童咳嗽一聲,驀然膽氣雄壯,“也好,是得去會一會那個不速之客,看他不順眼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眼前山主,雖說不是老爺的真身,又何妨?!
上次觀禮黃粱派開峯,在婁山,山主老爺不在身邊,跟這個姓陸的,不太對付,丟了些許臉皮在地上,今兒都得找回場子。
陸沉轉過頭,瞧見了那個走下山來的青衫陳平安,手上還有不少些許墨漬。
神主在那條細眉河源頭附近的山腳學塾,眼前這個陳平安,亦是分身之一,負責“抄書”,記錄彙總其餘六人的所見所聞。
陸沉眼神哀怨道:“陳平安,貧道今兒就是串門,兩手空空沒帶禮物而已,你咋個還生氣了。”
原來裁玉山散花灘那邊,陸沉與自己那粒心神,已經徹底失去了大道牽引。
要說是自己一個不留神,着了道,被地肺山華陽宮的高孤做成此事,也就罷了,偏偏陳平安如今還只是個元嬰境。
等到陳平安是飛昇境,那還了得?
陳靈均瞪眼道:“放肆,好大膽,竟敢對我家山主老爺直呼其名?!”
只要好人山主待在身邊,陳靈均就跟徹底喝高了差不多,酒壯慫人膽,見誰都不慫。
“景清道友你等着,咱哥倆總有山水重逢的時候。”
陸沉朝那青衣小童豎起大拇指,“到時候貧道送你一隻碗,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你哭得稀里嘩啦,就可以回請貧道喝一碗苦酒了。”
陳靈均臉色尷尬,伸手攥住陳平安的袖子。
因爲想起了白玄的一句口頭禪,別走夜路別落單。
陳平安抖了抖袖子,按住青衣小童的腦袋,“好歹是在自家地盤,講一個輸人不輸陣。”
有人撐腰就是不一樣,陳靈均雙手叉腰,嘴巴微動,看樣子在醞釀一招“殺手鐧”。
陸沉怒道:“你敢吐口水,就別怪我……”
說到這裏,陸沉提碗喝了一口茶水,仰起頭,咕咚咚喝完,陸沉晃了晃腦袋,喉結微動,“那就憑本事戰一場!”
陳靈均想了想,
小米粒趕忙跑到陳平安身邊,踮起腳尖,伸手擋在嘴邊,小聲傳遞情報,“好人山主,方纔這位陸道長說了,你們曾經一起外出歷練,跋山涉水,不知走過了多少山山水水,歷經了千難萬險,所幸兄弟齊心其利斷金,總算次次有驚無險,然後某次在一個叫裁玉山的地方,他掏腰包你請客,攢了個酒局,你當着一個叫梁玉屏、道號‘蕉山’的仙子,當着面誇她長得好看呢。”
“我當然不信,半點不相信!仙尉道長……半信半疑吧。”
“仙尉道長還詢問那位梁姑娘的胖瘦哩,陸道長說那個仙子姐姐,是如何如何貌美如花,用了七八個成語嘞,仙尉道長聽了半天,只是說了個‘虛’,陸道長便立即換了個通俗說法,說那梁姑娘,前面看和背面後,都是極好的,就是側面看略顯平淡了,仙尉道長聞言就長長嘆息一聲,端起碗喝茶,變得無精打采了。再往後,兩位道長就跟對對子似的,一個說雪中行地角,一個便說火處宿天倪……其餘還有好些 彎來繞去的,我都記不太得嘞,好人山主你走到山門口這邊,剛剛陸道長說到了神道衰而歸敬於宿命,宿命衰又該歸敬於何……”
陳靈均豎起耳朵,還有這檔子事?想來山主老爺在酒桌上說幾句場面話,情有可原,可以理解。
仙尉一臉懵。
小米粒你原來都仔細聽着呢?
先前你坐那兒打哈欠,犯迷糊,小雞啄米狀,難道都是假象嗎?
只是貧道與陸道長聊了那麼多正經學問,你怎麼就記不太得,偏偏這幾句無關緊要的閒天,記得如此牢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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