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28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而崔瀺與三山九侯先生學到幾種遠古“封山”之法,毫不稀奇,在此基礎上,以崔瀺的腦子,宛如於高原之上起高峯,再正常不過了,只說那類“繡虎自稱第二,無人敢說第一”的剝離神魂術法,一旦崔瀺與鄭居中私底下切磋過道法,再被後者學了去,最終陳平安負責先手,那撥劍修負責中盤,鄭居中和吳霜降負責收官,徹底困住陸沉的所有心相,並非是什麼不切實際的空想。

  當時老觀主說了句風涼話,“兩個白帝城鄭居中,一個歲除宮吳霜降,就是三位十四境了。再加上齊廷濟,寧姚,豪素,陸芝,陳平安。這種陣容,這麼大的排場,就只是爲了對付一個十四境,你陸沉可以引以爲傲,偷着樂了。”

  當時陸沉果真就背轉身去,擠出個笑臉,張大嘴巴,哈,哈,哈。如此這般,接連笑了三聲。

  老觀主瞥了眼陸沉,不管嘴上如何不待見這位白玉京三掌教,即便是眼光高如自己,還是不得不承認,陸沉的修道資質,尤其是道心,實在太好。

  真正敢說自己道心即天心的,陸沉能算一個。

  萬年以來,撇開類似蠻荒陸法言、大妖初升這些藏頭藏尾的十四境修士,還有女冠吾洲刻意隱匿行蹤,再加上白澤被文廟“囚禁”在雄鎮樓之內。於是就有了四位舉世公認最“能打”的大修士,白也,即便不是純粹劍修,依然殺力最大。

  落寶灘碧霄洞主,後來東海觀道觀的老觀主,道法最高。

  還有那個十萬大山驅使金甲力士、不知搗鼓個什麼的老瞎子,身份最爲神祕,修爲深不見底。

  此外綽號雞湯和尚的僧人神清,防禦最強,被譽爲“金身不敗”第一。

  還曾被某人信誓旦旦,言之鑿鑿,對外大肆宣揚一番,說是除他之外的任何一位飛昇境劍修,砍上個三天三夜,都是給老和尚撓癢癢。

  不過老觀主和老瞎子,雙方的合道方式,至今還是雲霧遮山,尚無定論。

  由於被某人說成是“半個十四境修士的殺力,一個半十四境修士的防禦”。

  半個加一個半,如此算來,可不就是兩個十四境修士了。

  所以要他看啊,幾個十四境修士裏邊,還是你雞湯和尚最厲害。

  此話一出,天下震動。以至於老僧幾乎隔三岔五就要被人追着砍,這位原本只是以三場護道被山巔熟知的佛門龍象,修養和脾氣再好,也經不住這種層出不窮的騷擾啊,後來老僧好不容易逮住個機會找到那廝,非要讓口無遮攔的傢伙,通過各路山水邸報與外人澄清一下。

  不出意外,沒談攏。

  那廝堅決不改口,說我說話從來負責,一口唾沫一顆釘,讓我昧着良心說話,以後還怎麼混江湖。

  雞湯和尚只得“稱讚”對方兩句。

  阿良,你的加減法,這麼強的嗎?

  難道上學塾讀書那會兒,亞聖府邸裏邊,別人都在唸書,就你在喫書?

  那個臉皮厚到沒邊的傢伙,不怒反喜,雙手叉腰,只說這麼新穎的夸人路數,臉紅,臉紅了。

  老觀主問道:“有想過萬年以後的世道嗎?”

  陸沉反問道:“這是想了就有用的事情嗎?”

  老觀主說道:“那就瞪大眼睛看看眼前事?”

  陸沉笑道:“好像更沒意思了。”

  如果等到三教祖師散道之時,就立即評選出新的天下十豪,想必懸念不大,而且幾乎不會有太多的異議。

  反正就是從十四境裏邊挑選就可以了。

  禮聖,道老二餘鬥,陸沉,重返蠻荒天下的白澤,結束那場漫長“刑期”的兵家初祖。

  碧霄洞主,僧人神清,十萬大山的老瞎子,白帝城鄭居中,道號“太陰”的女冠吾洲。

  至於候補人選,如果只選四五個,再將時間線拉長到甲子或是百年後,可能爭議就多了,關鍵是變數不小。

  玄都觀孫懷中,歲除宮吳霜降,畢竟都屬於那種資歷較湹氖木常宜麄儍蓚�,擺明了是要與白玉京不對付了。

  道門散仙,純陽呂喦。

  以及目前在玄都觀修行的“新”白也,雖說他如今纔是玉璞境,卻必然能夠躋身此列,佔據一席之地。

  此外青冥天下的鴉山林江仙,曹慈,辛苦,三位純粹武夫,都有不小的機會。

  五彩天下的寧姚。蠻荒天下的斐然。這兩位都是各自天下名正言順的共主。

  此外還有蠻荒無名氏,白景,刑官豪素,陸芝,張風海,徐雋等等。

  一場萬年未有之大變局的爭渡,亂象橫生,羣雄並起。

  尤其是數座天下那撥年輕一輩,極有可能後發制人。總之接下來一百年,是天底下所有修道之人的大年份。

  陸沉站在無垠太虛中,頭戴一頂蓮花冠,雙袖垂落,神色肅穆,冷不丁冒出一句,“你覺得我立即躋身十五僞境,會如何?”

  老觀主笑道:“想入非非,說來容易。”

  陸沉驀然而笑,“師叔,看破不說破嘛,否則沒幾個朋友的。”

  老觀主說道:“我一個修道萬年都未能躋身十五境的,高攀不起一個動動嘴皮子就能躋身十五境的。”

  陸沉立即糾正道:“僞境!”

  老觀主淡然道:“掛一漏萬麼。”

  陸沉疑惑道:“這個成語,難道還能這麼用?”

  老觀主懶得搭話。

  陸沉伸了個懶腰,打道回府,白玉京那邊,有的忙。

  老觀主問道:“佛陀當年拉你進入那處玄之又玄的大千世界,你見到、經歷了什麼?按照當時那個你的觀感,渡過了幾萬年,幾百數千萬年?”

  陸沉恍惚神色一閃而逝,很快就恢復如常,微笑道:“的確是見過了很多的世界,一障接一障,田壟復田壟,稻穀也好,稗草也罷,終究都是無法跨越天塹的,若說空中閣樓的歸納法是小道,那麼看似步步推進的演繹法就只是小術了……總之回頭來看,這些所謂的屋舍和梯子,反正我們以爲的道與路,半點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是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我們都覺得自己很渺小,總覺得天外有天,但可能,可能恰恰相反。”

  老觀主說道:“但你還是需要有個亙古不變的座標,幫你確定這種可能,否則就是刻舟求劍的下場。”

  陸沉嗯了一聲,“否則還是夢中說夢啊。”

  “經常捫心自問,想那麼多做什麼呢。”

  陸沉自問自答,“可是不想這麼多又能做什麼呢。”

  老觀主微笑道:“曾經聽一位故友,提出一個異想天開的想法,說人間每一個瘋子,都是真正的主人,早已獨行思路之上。”

  陸沉惋惜道:“若非是師叔的故友了,貧道定要見上一見,好好聊幾句肺腑之言。”

  在陸沉眼中,修行既是反客爲主,又是天地道之大盜。

  約莫三千年前,有個乘船出海的年輕道士,莫名其妙就滿臉淚水。

  因爲他覺得修道到最後,哪怕境界高如十五境,其實都是守着一塊無邊無際的田地,永遠只是個不自知的佃農,只是與一個相互間從不打照面、也永遠不會見面的地主租賃田地,勤勤懇懇,年復一年,打理着莊稼。

  我們自己永遠無法知道自己是誰。

  陸沉朝着無垠太虛,輕輕喂了一聲,然後二字詢問,在嗎?然後伸出一隻手,擋在耳邊,作豎耳傾聽狀,如等迴響,給出答案。

  老觀主看着那個又一次滿臉淚水、卻有笑容的道士,嘆了口氣,一巴掌拍在對方肩膀,“陸沉,別犯傻了,陪師叔喝酒去。”

  陸沉回過神,卻是扯起老觀主的袖子,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水,“師叔早說嘛。”

  一個少年道士微笑道:“一起。”

  ————

  一個火急火燎趕赴天外星河中的老秀才,見着了於玄,就雙手抓起老真人的雙手,使勁搖晃起來,左看右看,“純陽道長呢?”

  於玄笑道:“不湊巧,純陽道友前腳剛走。”

  老秀才手上動作幅度更大,“於老哥,勞苦功高哇,這趟出遠門,我雖未親眼目睹,可就是用膝蓋想,根本不用猜,就曉得於老哥又立奇功一樁了,就是免不了又耽擱了躋身十四境的進程,老弟我要是文廟管事的頭把交椅,絕對不忍心如此調遣於老哥!”

  於玄面帶微笑,堅決不搭話,老秀才你一個文聖,出了名的滾刀肉嘛,你可以這麼隨意編排禮聖和亞聖,我可不趟渾水。

  老秀才小聲道:“聽我那關門弟子提及一憾事,憾事啊,說於老哥曾經嘗試畫出一張嶄新的五嶽符,響噹噹的大符,只是在穗山周遊那個傻大個那邊,碰了壁,才功虧一簣?”

  於玄掙脫開老秀才的雙手,袖子一揮,“以訛傳訛,沒有的事,是那陳道友誤會了。”

  要是陳平安跟自己聊這茬,於玄也就照實說了,畢竟這位年輕隱官的人品,信得過。

  因爲之前在文廟議事,於玄跟火龍真人,還有趙天籟,他們仨閒聊,火龍真人着重提及一點,跟陳山主做生意,大可以放心,穩賺不賠的買賣,只需要閉着眼睛收錢。

  可既然是老秀才上杆子談買賣來了,無事獻殷勤,自己還是得悠着點。

  老秀才說道:“咱們倆啥交情,自家兄弟!又不是外人,說吧,需要幾斤穗山土?五斤夠不夠?不夠的話,我就多拿點,十斤!”

  於玄笑呵呵道:“文聖就別開玩笑了。”

  一個都能跑去九嶷山,在一尊山君眼皮子底下,假傳聖旨,想要搬走幾盆文咻牌训睦闲悴牛退隳隳玫脕恚腋沂眨屹I?

  老秀才拍胸脯震天響,“只要於老哥願意開口,給句準話,老弟刀山火海都去得,幾斤土算什麼,而且我可以保證,周遊那個傻大個絕對不會找任何人的麻煩。”

  於玄將信將疑,“真能成?”

  老秀才笑呵呵道:“只管放心,在傻大個那邊,我都不提於老哥半句,隨便編個理由,比如自己用得着,就能矇混過關。”

  於玄捻鬚沉吟片刻,“這個理由,會不會蹩腳了點?”

  這就乖乖上鉤了不是。

  老秀才使勁點頭,“我畢竟是讀書人,確實不太擅長說謊。”

  於玄說道:“不如說是你那關門弟子需要五色土?”

  好像這個理由,比較合情合理。

  老秀才嗯了一聲,“可行。”

  於玄試探性問道:“是怎麼個價格?”

  大嶽五色土,自然是沒有市價可供參考的。

  老秀才跺腳道:“於老哥,怎麼還罵上人了呢?!這話就說得太不中聽了。”

  於玄頓時一陣頭大,說實話,他還真希望跟老秀才只是清清爽爽的錢財往來,別欠人情,尤其是千萬別欠老秀才的人情。

  所以覺得自己已經跳入一個大坑的於玄,不打算再跳第二個了,“錢財分明大丈夫,親兄弟明算賬嘛。”

  老秀才說道:“問題咱哥倆也不是親兄弟啊!”

  於玄笑容尷尬。

  老秀才隨即補救道:“不得比一般的親兄弟更親?”

  於玄笑容僵硬起來。

  於老哥個兒也不高,老秀才不用踮腳,就可以拍對方的肩膀,“聽說我那關門弟子,跟老哥借了三百顆金精銅錢?”

  於玄心一緊,不妙。

  老秀才感嘆道:“這得是多少顆穀雨錢吶。”

  於玄繃着臉,打定主意,堅決不能鬆口。借出去金精銅錢,陳平安和落魄山就得用金精銅錢還。

  穀雨錢?他於玄會缺這個玩意兒?

  老秀才一計不成再生一計,“於老哥,打個商量,不如這筆賬,就由我這個當先生的來償還?”

  於玄硬着頭皮堅持己見,“不好吧?只有父債子償的道理,哪有學生欠債先生還債的說法。”

  你償還?怎麼還,還不是賒賬,三百顆還不上,一年年的利滾利的,恐怕哪天拖欠到三千顆,就更不用還了吧。

  就在於玄即將認命的時候,老秀才自顧自樂呵得不行,從袖中摸出一隻袋子,交給於玄,“看把你嚇的,只管放心拿着,我與周遊原原本本說清楚了,這十斤穗山泥土,是傻大個親自點頭答應下來的事情,他還說了,如果分量不夠,回頭你於玄只需跟穗山打聲招呼即可,都不用親自跑一趟穗山。”

  “再就是那筆金精銅錢,平安那孩子,打小就最是知冷知熱,肯定會本金加利息,一顆不少,還給你這位前輩的。”

  “可不是我亂夸人,在不欠人情這件事上,我這個關門弟子,比我強,反而跟你是一樣的性格。”

  “當然了,於老哥是一輩子沒被一個錢字發愁過,這一點,你們倆就又不一樣了。”

  於玄收起那隻裝滿泥土的袋子,點頭道:“陳平安有你這個先生,是他的幸撸穆}一脈,有個陳平安,同樣是幸事。”

  老秀才笑容燦爛,“善,此言大善!”

  於玄說道:“咱哥倆喝點酒?”

  “不着急,好酒自己又不長腳,跑不掉的。”

  老秀才抖了抖袖子,再正了正衣襟,朝於玄伸出一隻手掌,微笑道:“於玄道友,請坐。”

  “我曾在寶瓶洲,在那仿白玉京內,與一位前輩論道,談天說地,小有心得。”

  “今宵天河清澈,最宜與豪傑論道。”

  於玄呆滯無言,道心一震,深呼吸一口氣,極其鄭重其事,打個道門稽首,正色沉聲道:“有請文聖賜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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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安返回嚴州府境內的村塾,至於那幾個分散各地的符籙分身,每個都不敢離開寶瓶洲,當下也都一一“醒來”。

  一直站在檐下的趙樹下望向風塵僕僕返回學塾的師父。

  陳平安笑着解釋道:“去了趟天外,做了點力所能及的小事,嗯,勉強算是幫了點小忙。”

  師父去天外做什麼事,幫誰的忙。

  雖然心中十分好奇,趙樹下還是沒有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