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21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之後胡塗幾個,就讓那個僅剩的仙人境妖族,專門去截殺那些浩然斥候和一些小規模騎軍,確實小有成效,還殺了數撥螻蟻一般的所謂隨軍修士,在竹冠老道士的推衍之下,這個好似牽線傀儡的仙人境妖族,如同刺客,故意隱藏修爲和境界,四處流竄襲殺那些駐地位於偏遠地帶的王朝軍伍,專門斬殺那些山下武將和他們身邊的隨軍修士,差不多一個月過後,這個仙人境妖族剛鬼鬼祟祟露頭,就被一位身穿繡龍道袍的老真人,在千里之外以兩條火龍烹殺得灰都不剩下半點,更麻煩的事情,在於竹冠老道士他們三個,差點陷入一個包圍圈,真就只差一點。

  竹冠老道士憑藉一件半煉遠古神兵的預兆顯示,果斷迅速撤離,果不其然,他們三個前腳剛走,原先隱匿位置,後腳就出現了數位浩然大修士,除了那個據說是來自北俱蘆洲的火龍真人,還有一個身穿黃紫法衣的背劍道士,再有兩位劍修,以及一位氣勢驚人的女子武夫。

  撇開那撥現身的浩然頂尖高手,老嫗還憑藉天地靈氣的細微漣漪,敏銳發現了正在趕路途中的幾股隱藏氣息,估計只因爲撲了個空,就各自退回去了。

  晷刻問道:“三山九侯先生爲何這麼堅定站在禮聖這邊?”

  白澤笑道:“其實早些時候,他們兩個關係一般,很一般,我還給他們勸過架。”

  有些朋友,一見如故,如飲烈酒,比如白澤跟小夫子。

  有些交情,卻是一壺需要文火慢燉之酒,就是禮聖跟三山九侯先生了。

  登天一役結束後,在天下初定、逐漸趨於太平世道的上古歲月,約莫是七八千年前,禮聖曾經做過一個嘗試,專門邀請三山九侯先生出山,一起爲浩然天下制定“新禮”。

  天下事,歸根結底,無非是分成了陽間事和陰間事。顯而易見,禮聖與三山九侯先生,就分別負責這兩事。

  於是就有了後者的立碑昭告陰冥,碑上刻有七個大字,“太平寰宇斬癡頑”。

  而陸沉也將那些躲藏在陰冥路上的鬼仙,類似仙簪城大妖烏啼,比喻爲“癡頑”之輩。

  顯然是用來針對天下作祟鬼物、尤其是那些得道鬼仙的,森羅萬象,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可事實上,在那段漫長的遠古歲月裏,三山九侯先生,與當年那位十豪之一的人間第一位鬼修,關係極好。

  甚至可以說,在某種程度上,三山九侯先生就是後世所有鬼物陰靈的真正護道者。

  鄭居中與李-希聖和符籙於玄同時心聲一句。

  片刻後,三人各自心算推演,得出三個結果,是蠻荒三處不同經緯線橫豎交織處的大致地點,相互間各有偏差。

  鄭居中在這個基礎上,單獨演算。

  很快蠻荒天下金翠城那邊,就少了一個看似籍籍無名卻已是金翠城真正主人的幕僚。

  白澤眯起眼,他今天大部分的注意力,其實都放在那個白帝城城主身上。

  白澤突然以心聲說道:“晷刻,立即找出胡塗隱匿真身的準確位置。”

  晷刻猶豫了一下,看在先前白澤伸手相助的份上,還是點點頭。

  天外,禮聖頭也不轉,只是一手抵住蠻荒天下,微笑道:“真身不在,找獠粔虬伞!�

  畢竟是一頭活了萬年多的遠古大妖,保命本事肯定不會差到哪裏去。殺力不夠,逃命來湊嘛。

  胡塗硬着頭皮說道:“實在不敢以真身來見禮聖。”

  禮聖點頭道:“倒是說了句實赵挕!�

  胡塗嗓音微顫,說了句臉皮不薄的言語,“要是沒事,我就走了,不敢耽誤禮聖出手。”

  禮聖笑着提議道:“不如你來試試看?”

  省得站着說話不腰疼。

  不等胡塗言語“婉拒”這份邀請,就道心一震。

  原來是白澤先喊了一聲胡塗的真名,沉聲道:“直接捨棄這具分身不要,要快!”

  只是不等胡塗有任何動作,就被禮聖一招手,整個身軀便風馳電掣一般往前邊掠去。

  禮聖伸手抓住胡塗那具分身的腦袋,稍稍用力,就逼迫這頭蠻荒大妖現出“真身”,再隨隨便便往那艘蠻荒渡船上邊按去。

  一撞之下,胡塗的分身與蠻荒天下接觸瞬間,就像山間崖壁間開出一朵鮮血四濺的小花。

  鄭居中遠遠看着那些濺射開來的散亂鮮血,彎曲手指,輕輕一勾,鮮血凝聚成一條纖細長線,落入鄭居中手心,微微晃動手掌,那條鮮血變成一粒珠子,在鄭居中掌心內滴溜溜旋轉不停。

  蠻荒大地之上的另外一個白帝城城主,隨之稍稍更改路線,來到一座隱藏極深的洞府祕境門口。

  這個鄭居中雙指併攏作劍訣,便如刀切豆腐一般,打破層層禁制,都不用繞路,徑直向前即可。

  胡塗看到那個面帶笑意的傢伙,這頭大妖頓時臉色慘白,就已經被好似閒庭信步而來的鄭居中,一拳打穿胸腔,只是瞬間又有異象,白澤來到兩人身側,一手按住胡塗頭顱,一手推向鄭居中,硬生生將雙方扯開,再一卷袖子,白澤將胡塗收入袖中,一併離開這處洞府祕境。

  鄭居中輕輕抖了抖手腕,被甩掉的鮮血在空中再次凝爲一粒珠子,同樣被收入袖中。

  再晚來片刻,胡塗至少跌境,若是白澤不來,那麼蠻荒天下就再沒有什麼胡塗了。

  鄭居中心中默唸幾下,微笑道:“螳螂捕蟬,可惜你們幾隻黃雀都不太濟事啊,飛得太慢。”

  話語落定,鄭居中剛剛消散不見,祕境內就出現了大妖初升的身影,環顧四周,冷哼一聲。

  竹冠老道士單手縮在袖內掐訣不停,霎時間便神色僵硬起來,乾笑幾聲,“貧道就不留在這邊看熱鬧了,先回,先回。”

  官乙幽幽嘆息一聲,點點頭,無奈道:“一起吧。”

  結果這位背劍秉拂的老道士,剛要彎腰輕拍坐騎,眼角餘光就發現那個站在琉璃閣最高層的白袍男子,正笑望向自己。

  老道士頓時毛骨悚然,你他孃的看我作甚?無冤無仇的,就這麼盯上貧道了?

  貧道招你惹你了?只是化名王尤物,又不是真尤物。你倒是看貧道身邊的官乙啊!

  那個據說是浩然天下魔道巨擘的傢伙,好像猜到了老道士那個其實足夠荒誕的想法,便以心聲與竹冠老者笑言一句,“官乙好看也好殺,你難看卻難殺,你自己說說看,我不看你看誰。”

  姓鄭的,你他孃的腦子有坑吧,有你這麼想事情的?

  於玄看了眼琉璃閣內的鄭居中,又轉頭看了眼那個竹冠老道士,不知爲何,又忍不住看了看那個年輕隱官。

第1005章 他們圍坐篝火

  至人神矣。

  只見禮聖腳踩兩座符山,突然法相拔高至少一倍,雙足帶動符山,如穿靴行走,禮聖側過身,卻將那把由本命字彙聚而成的金色鏡子留在原地,如一堵鬆軟卻韌性十足的牆壁,繼續攔阻渡船的去路,禮聖再以後背撞擊蠻荒天下,而身後那條籙河,就像一條重新鋪設而出的嶄新軌道,岔開原先那條青道,禮聖法相身體後仰,雙腳先後抬起,再重重踩踏太虛,法相向後愈發傾斜幾分,一點點偏移“渡船”走向,將整座蠻荒天下推向那條籙河水道中,禮聖那尊巨大法相的後背,與整座蠻荒天下擦出一陣無比絢爛的琉璃光彩。

  那撥跑來看戲的遠古大妖,只剩下離垢和無名氏。

  無名氏忍不住重新拿出酒壺,狠狠灌了口酒水,爽朗笑道:“不用懷疑了,白玉京那位真無敵再無敵,肯定打不過小夫子。”

  離垢說道:“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嗎?”

  無名氏點頭道:“必須高興啊,這說明萬年以來,所謂的天才和術法再多,還是不如我們那輩修士的大道之高。”

  離垢說道:“不能這麼算,小夫子在這一萬年內,研習術法極多。”

  無名氏臉色古怪,憋了半天,還是沒能忍住,抬手拍了拍重瞳子少年的腦袋,“曉得你當年爲何在那撥人族道士、書生當中混不開嗎?”

  離垢說道:“不會說話。”

  矮小漢子笑道:“你原來知道啊。”

  這個無名無姓、甚至連妖族真名都沒有的漢子,當年確實與那位三山九侯先生關係不錯,可以算半個朋友,半個酒友。

  大概是天性散漫的緣故,所以朋友少,敵人也不多。與白景那種一結仇就做掉對方的路數不同,矮小漢子的幾次出手,都是爲了朋友,比如身邊這個殺力遠遠不如防禦高的離垢。

  所以漢子很惋惜那個未能返回蠻荒的劍修劉叉,不然會成爲新酒友的。

  白景笑得合不攏嘴,雖然不曾親眼看見那個胡塗的下場,只是也猜出了個大概情況,然後她故作哀傷狀,用一種心有慼慼然的語氣大聲說道:“痛心疾首,教人痛心疾首!胡塗你糊塗啊!”

  漢子啞然失笑,朝白景那邊,抬起手,晃了晃手中的酒壺。

  以前怎麼不知道你白景這麼喜歡說風涼話?

  白景白了一眼,揮揮手,示意咱倆不熟,少跟我套近乎,我家小陌心眼可小哩。

  要是小陌誤會我,我就砍你。

  不過你要是願意將手中酒壺送給我,以後咱倆就以姐弟相稱了。

  這個矮小漢子,喜歡痛飲美酒的間隙,聽那酒水在酒壺內晃盪的聲響。

  他手中這隻酒壺,其實是一件後世方寸物的“老祖宗”之一,除了那份紀念意義,因爲只是一件半成品,所以品秩不算太高。

  如今地仙幾乎人手一件的方寸物、咫尺物,最早都是出自天下十豪之一的蘭錡,是她率先鑄造煉製出來的山上器物。

  只說這一類物件的出現,對後世整個山上格局影響之深遠,不可估量,甚至是對於當初人間修士登天一役的勝算,都有極大的增加。

  漢子喝了口酒,抹了抹嘴角,沒來由想起屈指可數的好友之一,那位三山九侯先生,當年的一句酒後吐真言。

  “讓那些不該被遺忘的道士,長久被後世記住,哪怕過去了千年萬年,哪怕只是被一個人,幾個人記住而已。”

  禮聖身後,三山九侯先生終於真正出手。

  他祭出一摞符籙,就只有兩種大符,以水字符,在蠻荒天下前衝道路上,斬開一條光陰長河,打斷這艘渡船與原本青道軌跡的相互牽引,再以山字符在蠻荒天下和籙河兩側豎起一道道牆壁,宛如在河牀兩邊築起長堤,好讓這艘蹈虛渡船能夠看似“向下”墜落、實則抬高上坡而行。

  與此同時,三山九侯先生開始施展本命神通,驅使蠻荒天下的大地山嶽。

  只是立即被那個晷刻阻攔,被這位“青年”修士敕令遷徙的大地山脈,最終只能侷限於浩然天下那些據點周邊地界。

  十萬大山那邊,其中一座最高山之巔,有個身形佝僂的老人,雙眼空洞,這個當下腳邊連條看門狗都沒有的老瞎子,孤零零一人站在崖畔,伸手揉着凹陷的臉頰,似乎在猶豫什麼。

  那個既是開門又是關門的好徒兒,如今好像纔是個書院賢人。

  可是文廟那幫書呆子,比較一根筋,先前說了句下不爲例,看來憑藉積攢一筆新功德幫助徒弟當個君子是懸了。

  而他自己要那文廟功德簿上邊的幾筆做什麼,想了想,老瞎子覺得沒啥意思,就轉身走向住處,路過李槐的那間屋子,停下腳步,推開屋門,只見桌上放着幾壺酒,一疊書,約莫是準備讓他師父拿來看書下酒的。

  於玄除了駕馭那條好似地衣鋪在空中的籙河,沒有閒着,這位獨佔“符籙”二字的大修士,異想天開,魄力極大,竟是試圖在籙河的道路上,再畫符擰轉一部分光陰長河,憑此打開一道大門,幫助那艘渡船愈發遠離那條既定青道,不曾想大門尚未開啓,只是出現了一道由層層符籙疊起的門檻,就已經被那股大潮氣機衝散殆盡,於玄只得悻悻然作罷,迅速心算一番,路數是對的,就是準備不足,太過倉促,如果給他足夠的時間和煉製出海量的符籙,說不定真可以在天外太虛兩地,建造出兩道大門,渡船由一門進入,轉瞬間由第二道門出,就像那幾條銜接兩座天下的歸墟通道……

  呂喦搖搖頭,笑道:“於道友的想法是好,就是很難做成。”

  於玄呵呵一笑。

  若說其它任何道法脈絡,都好說,可以多聊幾句,但是純陽道友與我討論符籙一道,可就真沒啥可聊的了。

  雖然敕令地脈一道,被蠻荒晷刻抵消絕大部分法旨。

  三山九侯先生除了祭出那兩張大符,猶有一門壓箱底的神通,只見他抬起雙手,就像在摺紙。

  竟是直接將禮聖身後的光陰長河,以及天地四方都一併反覆摺疊而起,然後將這隻“紙鳶”輕輕在籙河之上。

  這等通天手段,就像在一件衣服上打了個結,這件衣服所有的經緯線,都被不同程度拉扯到這個繩結上邊。

  再將蠻荒天下身後的一大截青道軌跡,同樣摺疊出一隻紙鳶。

  最終兩張紙鳶符籙,就像兩隻口子相對的魚簍逐漸合攏,兜住了一條巨魚。

  這就是一張研製極久卻首次祭出的筌字符。

  如果說當初三山九侯先生做客白玉京青翠城,寇名與這位前輩請教符籙學問,最終創出三山符在內的數種大符。

  那麼三山九侯先生亦是憑藉這場氣氛融洽的論道,小有所得,例如“筌”字此符,專門壓勝、拆解和打破天地間大修士的各類“小天地”。

  純陽道人會心一笑,白玉京陸道友肯定出力不小。定然是在三山九侯先生與寇掌教坐而論道時,陸道友故意插科打諢了。

  得道者如蛇蛻,忘形骸脫桎梏,修行一事,多是過河舍船,得魚棄筌,上房抽梯,這類行徑,其實無關善惡,沒有貶義褒義。

  只是三山九侯先生這張大符的道意根本,別開生面,就像是在一個長輩,在提醒作爲晚輩的後世修道之人,莫要忘本。又或者是 乾脆捅破一層窗戶紙,直接告訴那些所謂的山巔修士,如今所謂的得道之人,你們遠遠未曾真正證得大道。

  於玄瞪大眼睛,符籙還能這麼耍?

  天下大陣也好,小天地也罷,面對此符,豈不是無一例外,形同虛設?

  呂喦看到這一幕後,仔細觀摩一番,似有所悟,與自身劍術有所裨益。

  三山九侯先生身邊出現一位綵衣女子,衣袂飄搖,龐然身軀大如一輪懸空明月,一雙金色眼眸,只是不同於神靈那種冰冷,她的眼神,臉色,態度,都顯得溫婉柔和,極其像人。

  天下符籙的真靈,她在符籙一道的地位和身份,就像那幾種神仙錢的“祖錢”。

  這大概就是符籙於玄單憑實物符籙,無法合道十四境的根源所在了。

  別說煉製了千萬張符籙,就是數量再多,於玄都無法憑此證道。

  只因爲這條道路,已有前賢坐斷路頭,飛昇境想要躋身十四境,最怕走了一條已經橋那頭已經有人的獨木橋。

  比如有白也,蘇子與柳七就無法通過文吆系朗木场S行加^孫懷中,小陌就晚了一步。有吾洲,離垢就必須改道。

  這尊大道顯化而生的符籙真靈,站在籙河的河牀盡頭,巨大法相,她面朝禮聖和三山九侯先生那邊。

  女子姿容的符靈,倒行如插秧。

  每一把插在水田裏的“青秧”,就是她往天外太虛中撒落不計其數的符籙。

  顯而易見,她是要鋪設出一條嶄新“青道”,好讓蠻荒天下這艘渡船依循這條軌跡,逐漸遠離浩然。

  鄭居中卻是搖搖頭。

  李-希聖以心聲詢問道:“鄭先生,有何不妥?”

  鄭居中微笑道:“就算整條既定青道都被改變,可只要沒有創造出一條真正契合大道的新軌跡,還是徒勞。三山九侯先生的道法再高,能夠以符籙之法,復刻萬法,包羅萬象,還不足以支撐起整座天下的大道循環,再加上前輩好像不經常涉足蠻荒大地的緣故,使得這條道路,雖說品秩比大妖初升略勝一籌,可要說堅固程度,反而遜色幾分。”

  “再假設周密已經沒有了後手,但是別忘了,如今那座新天庭內,不止有周密。故而即便有了一條粗略可算循規蹈矩的嶄新道路,還是算不得萬無一失。”

  李-希聖繼續問道:“換成是鄭先生會怎麼做?”

  按照鄭居中的說法,就算是禮聖和三山九侯先生聯手,再加上他們的疊陣,好像還是沒有什麼萬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