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5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嫩道人不敢在功德林久留,立即隨便找了個藉口離開。

  與老秀才相談甚歡一場,可是等於與文聖切磋學問啊,已經十分知足。

  顧清崧和柳道醇,這兩位道友,顯然就無此本事了。

  下午,陳平安在李寶瓶三個都來看他的時候,說咱們去功德林最高的地方聊天?

  李寶瓶眼睛一亮。

  功德林最高處,不是下棋的涼亭,不是書樓,是棵古柏。

  李寶瓶帶的路。

  鄭又乾覺得這個師姐的學問,很駁雜,這都知道。

  於是陳平安,李寶瓶,李槐,鄭又乾,都坐在了那棵古柏枝頭上,就只是閒聊。

  作爲小師叔的陳平安,想到了什麼,就隨便聊什麼。

  他說我沒有想過要成爲現在這樣的一個人。

  沒辦法先想過,也不是特別想這樣,如果可以的話,願意拿很多珍貴的東西,去換一兩個最珍貴的。但是看到你們,就會覺得很值得,沒什麼好抱怨的,已經很好了。

  攤開手掌,陳平安開着玩笑,說手中有陽光,月光,秋風,春風。

  還說人情世故事上練,破我心中猶豫佟�

  ……

  在這之後,下了柏樹,陳平安單獨去找了趟劉叉。

  然後這天大半夜,又有個出乎意料的人,找到了陳平安,一個從不故作輕鬆的前輩,老舟子仙槎。

  仙槎大概是覺得結果還算滿意,雖說沒有預期那麼好,但是這個小子還算招模容^厚道了,最後就拍着陳平安的肩頭,說以後咱倆私底下,按兄弟輩分算。

  老舟子先前來功德林的路上,鼻孔朝天,走路都不看地面的,去的時候沒這樣,因爲左右說要送他一程。

  他沒答應,左右也沒答應。

  所以最後還是他答應了。

  第二天拂曉時分,除了老秀才,學生和再傳弟子們,都各自收拾好了行李包裹,準備離開文廟,各自遠遊。

  左右問道:“先生,學生能做什麼?”

  “問這個做什麼,不需要。”

  老秀才笑道:“不過可以問一問自己,當師兄的,能做什麼。”

  左右沉默片刻,“小師弟總能照顧好自己,我很放心。”

  陳平安有些受寵若驚,憋了半天,只能說道:“師兄過獎了。”

  左右說道:“收下。”

  陳平安說道:“好的。”

  有聚就有散。

  人生好像處處是渡口折柳離別處。

  左右會重返劍氣長城。

  劉十六說自己會帶着鄭又乾,先去趟西方佛國,已經幫這個開山大弟子找好了修行地,再單獨去那青冥天下,找好友白也。

  茅小冬會留在禮記學宮,爲儒生傳道授業解惑。

  陳平安需要立即返回夜航船。

  李寶瓶和李槐會一起返回大隋京城的山崖書院。

  每一位嫡傳弟子和再傳,都各有各的最好,在老人眼中,都是最好的。

  所以老秀才最後的一句臨別贈言,只是笑道:“都好好的,平平安安。”

  等到所有人都離去。

  老秀才獨自坐在涼亭內,只是這一次,老人沒有太多的離別傷感,反而期待下一場重逢。

  只是想起了關門弟子之前坐在高枝上,喝着酒,與小寶瓶他們隨口胡謅的一首小詩。

  極美。

  “一棵山中幽蘭。

  它從不曾見過世人,世人也不曾見過它。

  便不開花嗎?”

第807章 木人啞語

  各有渡口,各有歸舟。幸遇時康,風平浪靜。

  兩位年齡懸殊的青衫書生,並肩站在崖畔,海天一色,天地渾然。

  也難怪有那麼多的山下人,會追慕道蹤仙蹟于山崖間。

  陳平安有些意外,因爲來時是禮聖邀請,一路護道至文廟參與議事,去時還是禮聖相送,一路送到了中土神洲的東海之濱,好像在等待那條夜航船的到來。

  他當然想不到,是自家先生用一個“好聚好散就很善”的理由,才說服了禮聖,再陪着關門弟子走這一趟。

  禮聖笑道:“你在生意一道,神乎其技。”

  陳平安有些汗顏,這次參加議事,自己確實沒閒着。

  禮聖笑了笑,其實是在打趣這位財迷的年輕隱官,做岔了一樁買賣。先前在文廟門口,有陸芝幫忙牽線搭橋,青神山夫人原本都願意白送落魄山幾棵竹子了,結果這小子一頭撞上去,非要花錢買,估計這會兒還是覺得自己賺到了?

  陳平安壯起膽子,小心翼翼問道:“能否與禮聖問個問題,爲何給第五座天下取名五彩?”

  禮聖微笑道:“你可以理解爲是至聖先師的某種期許,比如百花齊放,五彩繽紛,人間大美。”

  知道這小子打的什麼算盤,不過禮聖沒想着讓他遂願。飛昇城在五彩天下已經佔盡先手,文廟再破例行事,不妥當。

  見禮聖沒打算道破天機,陳平安只好放棄,這點眼力勁還是有的。

  禮聖說道:“你常年遠遊,與山水神靈經常打交道,有什麼感覺?”

  陳平安想了想,“好像大多數都會逐漸對人間感到倦怠。”

  新晉神靈,往往充滿熱情,不管初衷是什麼,或汲取香火精華,淬鍊金身,或兢兢業業,造福一方,無論各自山河的轄境大小,一位負責幫助皇帝君主調理陰陽的山水神靈,都有太多事情可做。但是時日一久,山河無恙,事事只需按部就班,山水神祇又與修道之人,道路不同,無需刻苦修行,久而久之,哪怕神靈金身依舊煥然,但是身上或多或少,都會出現一種暮氣,疲態,消沉之意。

  說到這裏,陳平安說道:“不過也會有很多例外,比如桐葉洲大泉王朝的埋河水神,好像再過一千年,她還是會朝氣勃勃,心繫百姓,不把自己當什麼水神娘娘。”

  禮聖會心一笑。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老秀才唸叨多次也就罷了,將那個“性情婉約,待客熱情,對禮聖、文聖兩脈學問都十分仰慕且精通”的水神娘娘,很是稱讚誇獎了一通。而老秀才學生當中,除了身邊的陳平安,竟然連那個一向萬事不上心的左右,都專門提到了碧遊宮的埋河水神。只不過老秀才的兩位學生,說得相對公道些,只是一兩句話,不會煩人,卻也分量不輕。

  爲此禮聖先前在文廟,找經生熹平取出檔案,仔細翻閱了關於大泉埋河的檔案。

  禮聖問道:“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陳平安點點頭,來時路上瞥了眼,是一處天地靈氣極其濃郁的山上宗門,靈氣凝聚,如數條江河懸在空中,縈繞數山,氣象雄偉,不出意外,就是傳說中的山海宗,宗門上下,都是女子修士,相傳山海宗的開山祖師爺,一個名叫納蘭先秀的女子,精通火法,曾經立下宏願,發誓要移山搬嶺,填平四海。

  在此地界,傳聞異象極多,有那麼玄鳥添籌,猴子觀海,狐狸拜月,天狗食日。

  在那場戰事中,納蘭先秀出海,正是她率先找到了王座大妖緋妃,聽說一場廝殺,身負重傷,不得不閉關修養,所以此次未能參加文廟議事。緋妃之所以會被文廟拘押在老君丹爐羣山之中,這位山海宗的開山老祖師,可算首功。

  陳平安對這些位於中土神洲山巔的宗門,都不陌生,何況山海宗,與皚皚洲劉氏、竹海洞天青神山和玄密王朝鬱氏差不多,是當年浩然天下少數幾個始終對繡虎崔瀺開門迎客的地方。關於此事,陳平安問過師兄左右,左右說是因爲山海宗裏邊有位祖師女修,是那納蘭老祖的嫡傳弟子,喜歡崔瀺,還是一見鍾情,後來山海宗願意公然庇護逃難四方的崔瀺,與宗門大義有些關係,不過更多是兒女情長。

  一開始陳平安是信的,後來見着了左師兄與嬋娟洞天那位廟祝的“眉來眼去,雞同鴨講”,就對此事有些將信將疑了。

  禮聖望向遠方。

  人生如逆旅,夜遊秉燭客。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

  禮聖笑道:“任重道遠,以後如果遇到難事,就多跑跑文廟,哪怕一次兩次,求了都沒用,也不要輕易失望。”

  何謂失望,無非就是萬般努力過後,不得不求,求了沒用,好像與天地與人求遍都無用。

  老秀才曾經爲了兩位學生,先後有過百般求。

  而老秀才的這位關門弟子,如果禮聖沒有記錯,年少時也曾求遍家鄉,一樣無用。

  禮聖繼續說道:“佛家說一切智慧從大悲中來。我覺得此這句話,很有道理。”

  陳平安點頭道:“我會多想想。”

  何謂苦難。

  可能是那路旁木人,啞口無聲。

  如今的浩然天下數洲山河,比如寶瓶洲南部,還有整個桐葉洲,如今有了許多的鬼城。

  禮聖說道:“陳平安,那我就先行離去,約莫再過半個時辰的功夫,夜航船就會從一處歸墟在此靠岸,接你登船。”

  陳平安恭敬作揖。

  下一刻,身邊再無禮聖,然後陳平安呆立當場。

  原來就在七八丈外,有三人好似在那邊賞景。

  那三人,同樣意外萬分,只會比陳平安更感到奇怪,畢竟這裏可是宗門禁地。

  哪裏跑出來個登徒子?如此擅長隱匿潛行?還如此膽大包天,撤去障眼法,公然現身挑釁?!

  陳平安眼神論吹溃骸岸际钦`會!”

  總不能搬出禮聖,不合適,再者說了也沒人信。

  那三人中,有一位好似從牆上仕女圖走出的女子,眉眼如畫,不過真正讓陳平安印象深刻的,還是這位女子,坐在崖邊,雙腿懸空,她正抽着旱菸,煙桿紫竹材質,翡翠菸嘴,絲線墜着菸袋。

  這會兒她片刻失神後,很快就收拾好情緒,吐出一大口煙霧,女子笑着望向這個青衫背劍的不速之客,可以,都能無視山海宗的數道山水禁制,難道是一位仙人境、甚至是飛昇境劍修?只是爲何會瞧着面生?還是說覺得自己受了傷,就可以來這邊抖摟威風了?

  還有個趴在一旁的少女,先前一次次踢着小腿,輕輕磕碰渾圓。

  她這會兒停下動作,皺緊眉頭,轉頭死死盯住那個不知道從哪裏蹦出來的浪蕩子。模樣長得挺正派,怎的如此不學好。

  最後有個小姑娘,原本躺在一張竹蓆上邊無聊翻滾,麻溜兒起身後,走到手持旱菸杆的女子身邊,豎起手掌,輕聲問道:“先秀祖師,是不是那個傳說中的阿良?”

  陳平安斬釘截鐵道:“我不認識什麼阿良!”

  山海宗的開山祖師,笑眯眯道:“只有他的朋友,纔會一聽說名字,就立即說自己不認識他。”

  陳平安還真就無法反駁這個道理。

  少女坐起身,問道:“姓甚名甚,若有誤會,趕緊說清楚了,別學那個阿良。”

  不分什麼譜牒仙師、山澤野修,其實天下修士無非三種,第一種,比如跟符籙於玄、火龍真人切磋過道法,與蘇子、柳七有過詩詞唱和,在竹海洞天酒宴喝過青神酒,或是與傅噤在彩雲間下過棋……打鐵還需自身硬,這種人,行走山下,是最喫香的,多半本身就是某個山頭的開山祖師。越年輕,底氣越足。比如劍修左右,武夫曹慈。

  第二種,既有大祖蔭,好師承,自身資質也好,大道可期,登頂有望。比如文廟元雱,白帝城顧璨。

  最末流的,就是隻能靠宗門名號扯虎皮了。

  陳平安一時間有些爲難,怎麼解釋?只要不搬出禮聖,就真的很難解釋清楚。

  不過眼前少女,好像是個女鬼,莫不是夢中神遊至此?

  陳平安只好硬着頭皮抱拳致歉道:“不小心誤闖此地,是我的過錯。我在這裏是爲了等待一條渡船的靠岸,渡船一到,就會立即離去。如果不合適在此地逗留,我可以馬上出海等待渡船。”

  如果山海宗這邊一定要問罪,道歉沒用,自己就只好跑路。

  所幸那納蘭先秀多看了幾眼背劍青衫客,只是笑道:“瞧着不像是個色胚,既然是誤入此地,又道了歉,那就這樣吧,天下難得相逢一場,你安心等待渡船就是,不用御劍出海了,你我各自賞景。”

  陳平安抱拳道謝一聲,就想着還是御風遠遊去海上,在這邊待着,終究有些不合時宜,只是不等他說話,那個吞雲吐霧的女子老祖師,就微笑道:“怎麼,仗着是位劍修,不給面子?”

  陳平安只好盤腿落座,目不斜視眺望大海,雙手掐訣吐納,安安靜靜不再言語。

  反正只要熬過半個時辰就行了。

  不遠處三人,也沒有挪地方,沒這樣的道理。

  彷彿近在咫尺的雙方,就這樣各做各事,各說各話。

  其實人生何處何事何人不如此。

  陳平安先前在功德林那邊,找過劉叉,沒什麼用意,就是與這位蠻荒天下曾經劍道、劍術皆最高的劍修,閒聊幾句。

  經生熹平幫忙打開祕境禁制大門後,陳平安找到了當時坐在湖邊垂釣的大髯遊俠。

  陳平安坐在一旁後,好奇問道:“你給開山大弟子取名竹篋,有沒有什麼更深的用意?”

  劉叉說道:“跟你猜的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