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67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如今在大驪王朝,所謂的外鄉人,就只有整個寶瓶洲以南的廣袤山河了,可若是往前推幾年,可就是別洲人氏了。

  陳平安笑道:“萍水相逢,莫問出身。”

  朱衣童子笑了笑,呦呵,年紀不大,還挺老道。

  這個香火小人兒笑嘻嘻道:“紅燭鎮那邊可是個出了名的銷金窩啊,英雄難過美人關,如今兜裏沒剩下幾個錢吧?”

  陳平安搖頭道:“我走江湖獨來獨往,不好這一口。”

  朱衣童子撇撇嘴,都是大老爺們,跟我裝啥正人君子,不實铡�

  原本想着在山門口那邊喝完茶,覺得這個人可處,就帶去城隍廟那邊長長見識,盡一盡地主之誼,到時候再搬出自己的身份,嚇對方一跳。唯一的問題,就是張平這廝滿身窮酸氣,未必願意自己帶客人登門,遙想當年,在饅頭山那會兒,自己卯足勁幫他牽線搭橋,找個持家有道的土地婆,結果好心被當成驢肝肺,教人只得掬一把辛酸淚,往事不堪回首,所幸如今混得還算不差,走哪兒都是牌面。

  來到一處視野開闊的山崗,朱衣童子拍了拍白花蛇的背脊,示意可以休歇片刻,看看風景。

  陳平安蹲在一旁,就近揪了根甘草,撣去泥土,放在嘴裏嚼着,目視前方,山外遠處有一處水灘,風急天高,渚清沙白,嫩綠叢叢,飛鳥徘徊。

  小時候覺得家鄉很大,成年以後,又覺得寶瓶洲很小。

  不同的人生歲月,一樣風景入眼簾,別樣滋味在心頭。

  朱衣童子沉默片刻,好奇問道:“你又不是山上神仙,半路瞧見了這麼條快要成精的蛇,半點不怕?何況我這幅尊容,在山下的志怪書上,怎麼也稱得上是那類神異了,你怎麼半點不奇怪的,難不成是位出身高門仙府的譜牒修士,假裝遊俠兒,一邊遊山玩水,一邊四處搜山?”

  陳平安笑道:“一直在外遊歷,不敢說見多識廣,最少夜路走多了,膽子還是不小的,見怪不怪。”

  朱衣童子雙臂環胸,看着男人蹲那兒嚼草根的嫺熟模樣,問道:“苦出身?”

  陳平安搖頭笑道:“還好,小門戶,長輩親人積善行德,好似年年家有餘糧,就餓不着子孫後人。”

  朱衣童子點點頭,抽了抽鼻子,就不該提這一茬,一提起就心酸,“我纔是苦出身,怨不得別人,怪我自己遇人不淑,好些年都是飽半頓餓三頓的,虧得我自己上進,攢出些家當來,不然我都要懷疑是不是家裏遭了不挪窩的窮鬼。”

  陳平安笑道:“按照書上的說法,真有一尊窮鬼入了家門,也能擋災的,而且一旦將來某天能夠將窮鬼請出門,請神容易送神難嘛,那麼只要好聚好散了,說不定別有福緣。”

  朱衣童子咦了一聲,看來這小子還讀過幾本正經書啊,滿臉訝異道:“科舉制藝不濟事,只好退而求其次,雜書看得多了?”

  陳平安點頭道:“多看書總是好的,老話說,上輩子給這輩子讀書,這輩子給下輩子讀書,大概就是這麼個老理兒。”

  朱衣童子突然說道:“看得出來,公子也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吶。”

  陳平安抬起頭笑問道:“這都看得出來?”

  小傢伙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眼睛,“我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準。”

  陳平安笑道:“對了,忘了自我介紹,我叫陳平安。”

  朱衣童子抬起一隻手掌,使勁晃了晃,哈哈笑道:“我翻過戶房的魚鱗冊,州城那邊,如今叫這個名字的人,最少這個數!”

  陳平安會心一笑,點點頭,“好事。”

  曾幾何時,這個名字在槐黃縣城裏邊,有等於無。

  之後小傢伙騎乘白花蛇,陳平安跟在一旁健步如飛,與那個朱衣童子談天聊地,也不閒着,逛蕩到了自家山門口。

  朱衣童子跳下背脊,與那條棋墩山土地公麾下的心腹愛將,承諾道:“老規矩,在功勞簿上記你一筆。”

  那條白花蛇頭顱觸地,與這位身份尊貴的州城隍廟二把手道別,然後扭轉身軀,在山路間蜿蜒而走,轉瞬不見。

  朱衣童子搓手,嘿嘿笑道:“以後等它煉形成功,說不定還是位要啥有啥的美婦人呢。”

  陳平安調侃道:“你跟仙尉道長肯定聊得來。”

  朱衣童子驀然變色,沉聲道:“你如何知道落魄山的看門人是仙尉道長?!如果沒有記錯,我可從未跟你提及此事!”

  他孃的,自己可別帶了個惹禍精來到落魄山,那可就是褲襠糊滿黃泥巴了,需知記賬一事,裴舵主纔是開宗立派的祖師爺。

  陳平安笑道:“不用緊張,都是自己人。”

  門口那邊,仙尉趕緊將一本書卷起,飛快藏入袖中,大步流星趕來,打了個有模有樣的道門稽首,“見過陳山主。”

  陳平安笑道:“辛苦了。”

  朱衣童子杵在原地,皺着眉頭。

  仙尉嗤笑道:“怎麼,認識了陳山主,就不把小道當回事了?”

  朱衣童子怯生生道:“仙尉道長,到底是哪位陳山主啊?”

  仙尉看了眼陳平安,陳平安笑道:“說過名字了,他不信,不過我們這一路聊得很投緣。”

  仙尉也懶得管那個好似酒蒙子的大爺,壓低嗓音說道: “陳山主,有件事我得與你說上一說,事先聲明,我可不是喜歡告狀的人啊。”

  陳平安點頭道:“有話直說。”

  仙尉轉頭,看了眼山路那邊,這才說道:“前不久山上來了個客人,是個小姑娘模樣的,名叫謝狗,山主曉得此事吧?”

  陳平安點點頭,“知道,謝姑娘是來找小陌的。前不久在騎龍巷那邊,已經跟她打過照面了,比較……性格鮮明。”

  仙尉嘆氣道:“小陌先生這麼知書達理,怎麼會有這麼個混不吝的朋友呢。”

  兩人走向山門口的竹椅,朱衣童子一個竄出,好個猛虎下山,氣勢十足,飛奔出一段路程,高高躍起到其中一張竹椅上邊,打了幾個滾兒,再趴在那兒拿袖子使勁擦拭,不忘呵口氣再擦拭,最後一個翻滾下竹椅,可謂行雲流水,一看就是跟陳靈均拜師學藝過的,小傢伙在地上站定後,作揖道:“山主大人請坐!”

  陳平安與小傢伙道了一聲謝,坐在那張竹椅上邊,“怎麼說?謝姑娘做了什麼?”

  仙尉其實有點後悔提起這檔事了,總覺得不妥當,何必節外生枝。萬一那個謝狗,是小陌先生的家裏親戚或是山門晚輩,如何是好?

  只是那個貂帽少女做事情不地道,欺負到了暖樹頭上,仙尉不能忍。

  陳平安拍了拍椅子,與站在地上的小傢伙笑着邀請道:“一起坐?”

  朱衣童子一時犯渾,“我個兒小屁股大,太佔地盤,就不坐了。”

  陳平安也沒有勉強對方,轉頭與仙尉說道:“說吧,就當是老廚子提前與我說了情況,跟仙尉道長沒關係。”

  仙尉點點頭,不忘提醒道:“說好了啊,可千萬千萬,別讓小陌先生誤會,覺着我是個喜歡搬弄是非的多嘴婦人。”

  如今大風兄弟的那棟宅子裏邊,仙尉還供着一雙小陌先生親手編織的躡雲履呢,一看就老值錢了,仙尉哪裏捨得穿,偶爾穿在腳上,在屋內踱步,學那真道士步斗踏罡,還真有那種騰雲駕霧的感覺,也就是仙尉臉皮薄,不然非要跟小陌先生多要一雙。

  陳平安靠着椅背,伸了個懶腰,聽着仙尉說了些關於那個謝狗的所作所爲,一聽就是白景會做的事情,絕不會冤枉了她。

  陳平安轉頭看了眼臺階,“怎麼沒看到岑姑娘練拳?”

  仙尉說道:“她啊,回家去了,還沒回呢。”

  朱衣童子可沒閒着,正忙着悄悄補救,拿袖子默默擦拭着大如樑柱的椅腳,不管山主大人領不領情,好歹都是一份心意。

  陳平安都不知道怎麼勸這個小傢伙,不由得覺着自家落魄山的風水,確實非同凡響,這些年思來想去,可能真要追本溯源,大概都是先生的功勞吧,至於裴錢幾個,也算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按照既定路線,風鳶渡船大概會在明後兩天到達牛角渡。

  被崔東山挖了牆角的泓下和雲子,屆時會跟隨渡船先遠遊北俱蘆洲,最終在仙都山那邊落腳,參與大瀆開鑿一事。好像這還是他們的第一次正式遊歷。

  陳靈均和郭竹酒,參加過黃粱派的開峯慶典,由於受邀擔任供奉一事,再走一趟夢粱國京城,估計也快返回落魄山了。

  隨行的李槐和嫩道人,大概會一起來這邊落腳,再去大隋山崖書院,陳平安準備跟嫩道人聊聊桐葉洲那邊的大瀆事宜。

  已經給酡顏夫人捎過口信了,中土九嶷山的那尊山君,親自邀請她去山上做客,以酡顏夫人的脾氣,想必不會拒絕此事,畢竟浩然天下早有“天下梅花兩朵半,一朵就在九嶷山”的美好說法,而這位梅花園子的舊主人,如今因爲有了個龍象劍宗供奉的譜牒身份,從倒懸山重返浩然,她再來行走天下,自然百無禁忌。

  之前在棋墩山祠廟那邊,跟宋煜章聊到了接替曹耕心位置的新任窯務督造官,官四品,名爲簡豐,好像有點書生意氣,四處碰壁,沒少喫閉門羹,但無論是山上山下隔着一座官場的宋煜章,還是跟簡豐打過一次交道的董水井,都對這個灰頭土臉的簡督造印象不錯。

  吳鳶在大驪官場沉寂多年,坐了多年冷板凳,不曾想殺了個漂亮的回馬槍,如今已經貴爲新處州的刺史大人了,成了貨真價實的一方封疆大吏,至於某些類似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閒言蜚語,肯定是少不了的。以前吳鳶在官場之外的身份,除了是上柱國袁氏的女婿,還是國師崔瀺的學生,如今又多出了個莫名其妙的文脈長輩小師叔。

  之前陳平安在大驪京城菖蒲河那邊,喝過一頓素酒的原戶部清吏司荊寬,如今亦是離京外放擔任寶溪郡的郡守大人了。

  聽說鴻臚寺序班荀趣,他與曹晴朗是科舉同年,如今也高升了,轉任兵部的武庫司。

  元白還是留在了作爲正陽山下山的篁山劍派,沒有答應去往桐葉洲。

  就是不知道人云亦云樓外的那條巷子,那位劉仙師最近有無攔過誰。

  陳平安收起思緒,笑問道:“仙尉,修行如何了?”

  仙尉一臉尷尬,哪壺不開提哪壺,打哈哈道:“心急喫不了熱豆腐,修行一事不求快,循序漸進爲妙。”

  可事實上,若真能喫碗熱豆腐就漲境界,別說幾碗,直接給貧道來一大盆。只是仙尉繼而轉念一想,境界高了,意義何在,中五境,再陸地神仙,上五境?這條道路,何時是個頭嘛,當個看門人不挺好的,做人還得是自己這樣的,怕麻煩就能少些麻煩。至於修行什麼的,就讓那些追求功德圓滿的真道士們忙去吧,自己這個假冒道士,還是看書要緊。

  劍光一閃,小陌憑空現身此地,這段時日他都待在小鎮,得在騎龍巷那邊盯着點白景,免得她又鬧幺蛾子。

  瞧見了自家公子,小陌欲言又止。

  陳平安以心聲道:“之所以會分出一粒心神在外,是因爲……”

  小陌瞬間恍然,說道:“公子不用說了。”

  在煉劍。

  可能道場就在天外。

  至於具體如何煉劍,小陌就不過問了。

  先前在那個光陰長河的渦流當中,因爲聊起了純屬空想的某個門派,陳平安突然笑道:“得再加一人,首席供奉吳霜降。”

  白髮童子躍躍欲試,“隱官老祖?”

  陳平安點頭道:“那就再加一個,末席供奉,道號天然,化名箜篌。”

  一座宗門,沒有幾雙神仙眷侶,確實不像話。

  當時謝狗不以爲然道:“既然都說了是‘假若’,聊這個,又有啥意思。”

  陳平安微笑道:“雖說這只是某些人心中的最好選擇。可要是仙尉道長在場,就不會這麼覺得。”

  謝狗白眼道:“怎麼跟他比。”

  一向心高氣傲的白景,難得如此認輸。

  如果這個門派只是一種假設,那麼又有一個山頭,卻是實在。

  比如宗主陳平安,道侶寧姚。

  祖師堂內,有崔東山,姜尚真,小陌,米裕。朱斂,隋右邊,種秋,崔嵬。騎龍巷箜篌,鎮妖樓青同……

  年輕一輩,有裴錢,曹晴朗。柴蕪,白玄,孫春王……

  陳平安動身登山之前,蹲下身,與那個朱衣童子笑道:“新設騎龍巷總護法一事,我回頭跟裴錢她們幾個商量一下,我個人舉薦由你擔任這個職務。”

  點卯尚未湊足一百次的朱衣童激動不已,反覆呢喃道:“何德何能,何德何能……”

  簡直跟當年周首席在霽色峯祖師堂,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措辭和神態,這類獨到天賦,確實自嘆不如。

  陳平安笑問道:“一起上山?”

  朱衣童子使勁搖頭,“得先去仙尉道長的屋子那邊點卯畫押,下屬個兒小腿短,容易耽誤事,就不陪着山主大人一起登山了。”

  隨後陳平安和小陌一起緩緩登山。

  仙尉嘖嘖稱奇道:“哪學來的說法本事,回頭教教我?”

  朱衣童子雙手叉腰,仰頭瞪眼,好個仙尉,放肆至極,山主大人還在眼前呢,你少跟我吊兒郎當的沒個正行,別連累我被山主誤會。

  陳平安問道:“白景留在騎龍巷那邊,真待得慣?”

  小陌點頭道:“先前見過公子,如今還算老實,就是成天跟箜篌拌嘴,不過跟周俊臣關係不錯的。”

  陳平安以心聲微笑道:“這場煉劍,其實又是遠遊了,只是這次要倒走光陰長河兩萬年啊。”

第977章 相親相愛師兄弟

  春風水暖,風景旖旎,岸上竹外桃花三兩枝,水中野鳧泛泛逐清景。

  王朱一行人闢水登岸桐葉洲,準備走一趟那個投機取巧、主動與東海水君府大獻殷勤的虞氏王朝。

  結果沒走幾步路,就與這個眉心紅痣的白衣少年郎不期而遇,是第二次打照面了,第一次碰頭在大瀆龍宮舊址內,幾個水府扈從都對此人印象深刻,城府之深,深不見底,當然真正讓他們忌憚的,還是那個黃帽青鞋的劍修“小陌”,稱呼年輕隱官爲公子,境界之高,高不可攀。

  王朱與崔東山很早之前就認識了,又算半個“同鄉”,所以習以爲常,可是宮豔、黃幔幾個看着那廝的滑稽姿勢,總覺得這少年的舉動,既噁心人同時又很能嚇唬人,他們都是修道有成的,在各洲家鄉也曾是一方豪傑,山上的奇人怪事見得多了,但是眼前這個金雞獨立、手託寶鏡、滿嘴胡言的白衣少年,還是獨一份。

  崔東山見他們不接招,就如同被施展了定身術一般,好似打定主意,你們要是不給點表示,那咱們雙方就這麼對峙,一直到地老天荒好了。

  王朱冷笑道:“崔宗主不累嗎?”

  崔東山保持那個姿勢,正色道:“大丈夫一腳踩地一手託天,再以一條錚錚鐵骨撐起身軀皮囊,不敢說累。豪傑,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不辭辛苦……”

  王朱眼神冷冽,“崔東山,差不多點就可以了,有事說事,無事讓路,我沒空陪你在這裏浪費光陰。”

  “有事,怎麼會沒事,一宗之主很忙的,這不剛剛陪着個洛陽木客逛過燐河,這一路好走,風餐露宿,十分辛苦了。”

  崔東山滿臉悻悻然,收起那個“拳樁”,腳剛落地,又是一抬腳,踢中岸邊一顆石子,朝河面疾速掠去,砸入水中轟隆隆作響,水面打雷一般,瞬間驚起一羣野鳧振翅亂飛。

  崔東山手腕擰轉,變出一根以行書刻有一篇“行氣銘”的綠竹杖,這行山杖,是夜航船那邊吳霜降贈送的見面禮,崔東山原本是打算送給柴蕪當成一步登天躋身玉璞境的賀禮,只是臨了反悔,另有重用,好好珍藏起來,要麼當作傳家寶,留給將來的關門弟子,不然就送給有一定可能會來到自己吾曹峯修行的趙鸞,既然扛着鋤頭挖了落魄山的牆角,那就不介意多被先生記一筆賬了,於是崔東山找到柴蕪,與被白玄取綽號爲“草木”以及“有那”的愛喝酒小姑娘,打了個商量,問她是想要這根價值連城的綠竹杖,還是他以個人名義送出一百壇仙家酒釀,而且保證每一罈酒都不重名,當時柴蕪頓時眼睛一亮,說一百壇太多了,五十壇足夠。小姑娘的言下之意,再簡單不過,天大地大喝酒最大!

  崔東山嬉皮笑臉道:“稚圭姑娘,落魄山那邊有貴客登門,我家先生必須立即返鄉,所以慶典結束就回了,沒辦法親自待客了。”

  王朱面無表情道:“小小水府,孤懸海外,也不敢勞駕陳隱官親自招待。”

  崔東山一本正經道:“可不能這麼說,稚圭姑娘與我家先生,那可是相逢於微末之時的多年鄰居,遠親不如近鄰,多大的緣分和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