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6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酒樓內頓時譁然一片。

  如今桐葉洲的上五境修士,鳳毛麟角一般珍稀。

  至於那 又是大劍仙韋瀅極爲器重的嫡傳弟子,

  關於那個孩子,也有些猜測,有可能是九弈峯那位不世出的天才劍修。

  王霽抱拳笑道:“陳山主,我們幾個剛好在碧城渡有點事要處理,聽說風鳶渡船停靠,就趕過來了,多有打攪。”

  以前的桐葉洲,跨洲渡船的數量,跟飛昇境修士一樣多。

  如今出現在這邊的跨洲渡船,北俱蘆洲那邊有兩條,寶瓶洲也有兩條,一條就是落魄山的風鳶渡船,還有一條來自老龍城苻家,反正都很好認。

  陳平安起身抱拳還禮,“王先生,年酒兄,韋姑娘。”

  米裕剛夾了一筷子菜到嘴裏,實在是懶得起身,就只是抬手抱了抱拳。

  陳山主與周米粒,坐在一條長凳上,米裕佔了一條,當下就還剩下兩張長凳。

  王霽率先落座,坐在陳平安對面,韋姑蘇站着沒動,師妹韋仙遊亦然,只是她已經率先挪步,站在了靠近米裕的那條長凳旁邊。

  韋仙遊輕聲提醒道:“師兄,坐啊,愣着做什麼。”

  韋姑蘇只得坐在王霽身邊。

  韋仙遊笑道:“米劍仙,又見面了。”

  米裕笑着點頭而已。

  韋姑蘇喝了一口悶酒。

  其實尚未喝酒,就已心碎。

  姜老宗主一貫是個胡話連篇,怎就偏偏在這類男女情愛一事上邊,這般一語中的?

  米裕也是有苦自知。有隱官大人在場,自己真可謂是武功盡廢。

  陳平安毫無痕跡掃了眼米裕,米裕早已挺直腰桿,正襟危坐,就像個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正人君子。

  王霽眼神古怪,一位仙人境劍修,就這麼沒牌面嗎?

  要不是那個米攔腰的綽號,名聲在外,做不得半點假,否則王霽都要懷疑米裕到底是不是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了。

  王霽問道:“陳山主,我們喫過飯,找個僻靜地方聊?”

  整個碧城渡都是玉圭宗的私產,歷來只租不賣,每年光是與各路仙府、還有在此開張做買賣的各國朝廷收取租金,就是一筆不小入賬。

  陳平安搖頭笑道:“不用那麼麻煩,我們一邊喫一邊聊。”

  王霽以心聲說道:“那個包袱齋要參與開鑿大瀆,用四千顆穀雨錢作爲定金,神篆峯祖師堂已經收到你們的飛劍傳信了,就在前兩天,還專門開了一場議事,異議不大,如今已經通知韋宗主了,最少在密信上,說清楚了祖師堂這邊的意思,絕大多數還是贊成此事的。”

  祖師堂議事內容,不管大小,不可輕易泄露外人,是山上一條不成文的規矩,王霽之所以這麼坦眨粊硎钦J可青萍劍宗的門風和陳平安的人品。再者,關於包袱齋的臨時插一腳,青萍劍宗其實就是與外人打聲招呼,算是面子上照顧一下玉圭宗。

  不過最重要的,還是包袱齋的合作方式,並不會牽扯到太多的既定格局,類似添磚加瓦和迳咸砘ǎ蝗粍e說玉圭宗,恐怕大泉姚氏就會第一個反對。

  陳平安給小米粒夾了一筷子菜,自己端起酒碗,與王霽輕輕磕碰一下,微笑道:“神篆峯這邊,祖師堂的異議大一點,也不是壞事,我瞧着包袱齋那邊,好像是有點心理準備的。”

  王霽立即心領神會,與陳山主各自飲酒。

  米裕算是又長見識了,讀書人做起買賣來,真是……老道。

  陳平安說道:“不管怎麼說,包袱齋做買賣,在山上山下有口皆碑,是一塊積攢了很多年聲譽的金字招牌,而且我覺得包袱齋的重心,還是未來那條嶄新大瀆以南的桐葉洲地界,以後免不了要與玉圭宗經常往來,我已經見過包袱齋的老祖師張老前輩了,能夠把生意做到這個份上,自然不缺城府和手腕,只是我覺得張老前輩還是個性情中人,將來你們神篆峯這邊不妨直爽些。”

  王霽點頭笑道:“大致有數了。”

  之後陳平安就與邱植多聊了幾句,好像這位九弈峯峯主,返回宗門沒多久,就已經與白玄書信往來好幾趟了,不愧是英雄譜榜上有名的好漢,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雙方偶然相逢,相談甚歡,酒足飯飽,期間周米粒還去多要了一壺酒水,等到陳平安起身,打算讓米裕去把賬結了,王霽笑道:“到了我們碧城渡,哪有喫個飯還需要掏錢的道理。”

  韋姑蘇立即起身說道:“我去結賬。”

  周米粒笑容靦腆道:“王老仙師,我已經把賬結了。”

  陳平安笑着點頭,王霽只得作罷,出了酒樓,王霽就帶着邱植他們離開碧城渡,祭出一艘符舟連夜返回玉圭宗。

  陳平安笑問道:“花了多少錢?”

  周米粒伸出三根手指。

  陳平安震驚道:“三顆小暑錢?!造反不成,殺豬呢!走,討要個說法去!”

  周米粒咧嘴笑,陳平安拍了拍小姑娘的腦袋,語重心長道:“米粒啊米粒,你是小豬頭麼,這都能乖乖掏錢?”

  米裕無言以對。

  隱官大人,你的演技是不是也太……拙劣了些。

  “錯!是雪花錢。”

  不曾想小米粒得意洋洋,哈哈笑道:“要不是我最後點的那壺仙家酒釀,兩顆不到的雪花錢就夠了。”

  雪花錢不打緊,都是不記名弟子,下山去就下山去吧,於道各努力,各自修行去吧,以後落在誰兜裏,就看各自緣分了。

  小暑錢,祖師堂嫡傳,每一顆在周米粒這邊都是有名有姓的。

  穀雨錢,哦豁,那可就了不得了,可惜小米粒攢了這麼久,也沒能攢下一顆穀雨錢。

  她,裴錢,暖樹姐姐,每個人都有三個錢罐子,各有三座錢山吶,都放在暖樹姐姐那邊呢。分別裝銅錢,金銀,神仙錢。

  小姑娘突然有些愧疚,“好人山主,其實我買的是酒樓最便宜的酒水。其餘幾種仙家酒釀,太貴,我捨不得。”

  米裕就想要安慰幾句,不打緊之類的,禮輕情意重,已經很給面子了,王霽幾個能喝上一壺酒,就該燒高香了。

  結果隱官大人就不一樣, 揉了揉小米粒的腦袋,調侃道:“咋個這麼小氣呢,當年那個勸我用穀雨錢買下一串鈴鐺的啞巴湖大水怪,跑哪兒去了?”

  小米粒嘿嘿笑着,“勤儉持家!”

  陳平安點頭道:“像我,果然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米裕雙手抱住後腦勺,偶有女子偷來視線,我們米大劍仙,始終目不斜視。

  “好人山主,啥地方,一頓飯要花兩三顆小暑錢啊?真有麼?”

  “有啊,怎麼沒有,別說小暑錢,開銷穀雨錢的飯局都有,嘖嘖,每一筷子下去,都是喫神仙錢吶。”

  “會不會提不動筷子啊。”

  陳平安板起臉,抬起手,做了個持筷手勢,故意微微顫抖手腕,“那可不,我得這樣夾菜。”

  “那真就是胡喫海喝嘞。”

  “那可不,以後只要有機會,肯定捎上你,一起長長見識。”

  “哈,那我就與主人家打個商量,少夾一筷子,少喫一口菜,少喝一口酒,折算成錢給我。”

  “那不行,多掉價,跌份兒,我可開不了這個口,看來不能帶你一起,不然就成了陪你蹲在桌邊一起擺碗討錢的小乞兒。”

  “哈哈,想一想也是儆腥さ模褪窍胍幌搿!�

  米裕聽着一大一小的對話,也覺得很有意思。

  周米粒,陳暖樹,曹晴朗。

  不管是什麼身份,他們都是隱官大人心中的美好。

  就像端着小碗,春暖花開,天清氣朗,今日無事,平平安安。

  於事,不問收穫問耕耘,莫向外求。於心,勤勉修行戒定慧,與天祈福。

  ————

  一位年紀輕輕的皇帝陛下,微服私訪,來到一座轄境內的城池,身邊帶着一位金丹境的皇室供奉,年紀不大,曾是一位德高望重的護國真人的關門弟子,那位位元嬰老神仙,與先帝一起戰死了,就在京城。如今大淵王朝舊京城早已淪爲廢墟,變成了一處遺址,因爲被妖族大軍夷爲平地了。此外還有一位宦官,是年輕皇帝的貼身扈從,隨行的還有位姓鮑的武將,官身品秩不低,可算是一方封疆大吏了。

  接駕的一行人,除了古丘和侍女小舫,還有武夫洪稠,散修汪幔夢,以及那個此刻好似夢遊一般的錢猴兒。

  初春時節,國家祭祀典禮卸啵斀裉熳右膊皇切薜乐耍俗纱s來此地,此時兩撥人一同走向那棟廢棄宅邸,皇帝袁盈輕聲笑道:“古丘,此事關係甚大,你應該早點通知鮑將軍的,我們也好略盡地主之誼,畢竟那位崔仙師是一宗之主,在如今的桐葉洲,宗字頭仙府,屈指可數。”

  年輕皇帝倒是沒有要與古丘問責的意思。

  袁盈的朝廷之所以知曉此事,就比較七彎八拐了,先是錢猴兒在汪幔夢這邊說漏了嘴,提及了仙都山和青萍劍宗,汪幔夢心細如髮,與洪稠關係鬧僵了不假,但還是與洪稠說了那撥人的消息,尤其是那個身份是崔東山先生的青衫客,好像來自寶瓶洲,一旦涉及北邊的那個鄰居,洪稠就立即上心了,立即託江湖朋友與鮑將軍搭上線……一來二去的,就驚動了皇帝袁盈。

  面對一位皇帝,古丘依舊神色淡然道:“鮑將軍又要治軍又管民生,我之前並不瞭解內幕,自然不敢拿這種不做準的瑣事勞煩鮑將軍。”

  那個手握實權的武將頓時臉色尷尬。

  袁盈一笑置之,他們來到錢猴兒的屋子,錢猴兒戰戰兢兢,搬來兩條椅子,顫聲道:“陛下,那晚崔宗主和陳先生就是坐在這邊,椅子位置,保證絲毫不差。”

  第一回跟皇帝老爺打交道,錢俊說話都不利索了。

  看着錢猴兒拎椅子的手都在顫抖,汪幔夢掩嘴嬌笑,都能跟山上的一宗之主圍爐而坐,聊大半個時辰的閒天,怎麼瞧見了個山下的皇帝,就這麼拘謹了。

  舊大淵袁氏王朝,也曾是桐葉洲北方極有底蘊的大國,如今山河版圖一分爲三,因爲有三位藩地出身的旁支皇室成員,先後自立爲帝,三者都說自己是繼承正統,其餘兩國都是名不正言不順的,當年大淵袁氏與大泉姚氏王朝,都敢於以舉國之力,抵抗妖族大軍的入侵,袁氏曾在邊境、腹地、京城三地先後集結兵馬,只可惜與大泉姚氏的下場不同,未能守住京城,國祚就此斷絕,如今舊王朝被一分爲三,國力自然大不如前。

  其中新君袁盈,這些年收攏了一班舊大淵王朝的文武老臣,但是諸多武將,尤其是相對年輕的一輩,都投靠了同樣登基稱帝的袁礪,其實袁盈是有苦自知,他們無非是嫌棄自己這邊能給的官帽子不夠大,賞賜太少,吝嗇蔭封,好個貨比三家,良禽擇木而棲,可問題是那些藩鎮割據的武將,袁盈真不覺得把他們放在廟堂要津、各地關隘的位置上,對朝廷和各地百姓是什麼好事。

  袁盈不是瞧不起他們的出身,真有才幹的話,但凡稍微行事規矩點,袁盈都願意接納,但是一個個擁兵自重,喫空餉、要官要錢,不是有老於致缘哪涣牛嵝鸦实墼蝗绫犚浑b眼閉一隻眼,先渡過難關再說,否則那些驕兵悍將就都投奔別地了,此消彼長,能否保住國祚都難,先解決了燃眉之急,等到一統大淵王朝再來徐徐圖之……只是袁盈沒有答應,結果就像身邊這個鮑將軍,就是名副其實的矮個子裏邊拔將軍了。

  不得不承認,真正能打仗的,都跑到了袁礪那邊。此人最捨得給,“京城”府邸,爵位,美人,金銀,只要各路武夫敢開口,袁礪就給,暫時給不了的,就欠着,攻城掠地,立下軍功,就將那些地盤折算成賞賜……所以袁泌纔想着與自己結盟,只是袁盈心知肚明,這等飲鴆止渴的舉措,無非是與虎制ぁW罱K這也不成那也不做的皇帝袁盈,就成了優柔寡斷和婦人之仁。

  錢猴兒滿頭汗水,舌頭打結,含糊不清道:“稟報皇帝陛下,那天晚上,崔東山就坐在這條椅子上邊,這條椅子,是他先生坐的,這兩位來自仙都山的陸地神仙,極爲平易近人,不知怎麼回事,兩位仙師與小的還算投緣,聊了不小會兒……”

  一些個文縐縐的說法,都是錢猴兒從雜書、戲文裏邊看來的,得不得體,恰不恰當,靠邭猓�

  錢俊其實至今還被矇在鼓裏,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天大事情,需要勞駕一國皇帝親臨城內。

  只求着別是被什麼殃及池魚了,就咱這小胳膊細腿的,瘦得就沒幾兩肉,塞牙縫都不夠啊。

  袁盈神色溫和,聞言只是笑着點頭。

  平白無故多出一個宗字頭的鄰居,對大淵王朝來說,無異於平地起驚雷。

  如果袁盈沒有記錯的話,整個桐葉洲歷史上,擁有一座劍道宗門,好像都是三四千年前的事情了?

  既然是福是禍都躲不過,袁盈就細緻翻閱過關於這座城池的所有情報,一番權衡利弊,仍是執意要親自走一趟。

  袁盈笑道:“錢俊,不用緊張,說說看,兩位仙師當晚都與你聊了什麼?”

  年輕皇帝再讓人去大堂那邊搬兩條長凳過來,笑道:“我們都坐下聊。”

  錢猴兒嚥了口唾沫,半片屁股坐在長凳上,袁盈忍俊不禁,“錢俊,喝不喝酒?”

  錢猴兒猶豫了一下,眼角餘光打量了一下汪幔夢,見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姑奶奶啊,就這麼不仗義嗎?

  洪稠抱拳道:“啓稟陛下,錢俊能喝酒,但是不可多飲,半斤酒下肚是最好。”

  袁盈笑着點頭,“那就給拿壺酒來,錢俊自己看着喝。”

  袁盈與古丘說道:“你們在這座城內的所作所爲,我都看過了,古丘,就由你來暫時補缺坐鎮此地的的州城隍廟,等到我哪天重建京城……算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我在這裏就不說大話了。”

  古丘默然點頭。

  袁盈本想說讓古丘升遷去往京城都城隍廟,只是袁盈一向不擅長這類收買人心的手段,就只能是話說一半了。

  “洪稠,你是六境宗師,如果願意的話,就到鮑將軍那邊任職,至於具體的官職,回頭再議,最晚半個月,朝廷會給你一個確切答覆。”

  洪稠聞言,立即起身抱拳領命。

  “汪幔夢,你是中五境的山上神仙,如果願意開山立派,朝廷這邊願意劃撥出一塊地盤給你,至於錢財一事,我也不隱瞞什麼,朝廷確實是有心無力。”

  汪幔夢笑道:“陛下過獎了,其實我就只是個洞府境練氣士,跟中五境沾點邊而已,一介野修,婦道人家,也沒個道場,飄來晃去的,萬萬當不起‘神仙’一說。至於開山立派,更是不敢奢望,過慣了閒散日子,未必適應山水官場,還望陛下恕罪。”

  袁盈神色溫和,點頭笑道:“不敢強求。”

  之後錢猴兒藉着酒勁壯膽,原原本本將那晚的閒聊內容說出來。

  皇帝袁盈越聽越覺得……深不見底。尤其是那位陳先生,到底是何方神聖?竟然能夠擔任一宗之主的傳道人?

  古丘突然開口說道:“陛下,有訪客,總計四人,其中鬼修兩位,是金丹境,其餘兩位,暫時看不出深湣!�

  很快就有人登門,來到屋外院內,風塵僕僕,一行四人當中,確實有兩位是地仙鬼修。

  古丘微微皺眉,只是迅速打量了 一番, 這位州城候補城隍爺很快眉頭舒展。幽明殊途,善惡有別,不在人鬼之分。

  正是曹晴朗,崔嵬,吳鉤,蕭幔影。

  袁盈擺擺手,示意不用緊張,跨過門檻來到屋外。

  只見那儒衫青年神色和煦,作揖道:“仙都山青萍峯祖師堂譜牒修士,曹晴朗見過陛下。”

  那個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淡然道:“青萍劍宗,掌律崔嵬。”

  其餘兩位鬼修跟着自報名號,“青萍劍宗祖師堂供奉,吳鉤。”“祖師堂供奉,蕭幔影。”

  年輕皇帝內心微動。

  一位宗門祖師堂掌律祖師,竟然要比一位譜牒修士更晚開口?

  可惜如今桐葉洲山上消息閉塞,就更別提別洲的山上事了,一些個山水邸報,都只能派人去類似碧城渡、桃葉渡這樣的地方重金購買。更可憐的,是朝廷需要與那些修士賒欠,也虧得那些仙師多是大淵舊豪閥老臣子們的家族供奉,從不計較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