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5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崔東山咧嘴一笑。

  結果腦袋上立即捱了一巴掌,捱了先生訓斥,“沒大沒小,敢對老大劍仙直呼其名。”

  陳平安收起手,自嘲道:“攤上我們這麼個朋友,也算陸老神仙遇人不淑了,如果可以的話,非要煉出一爐後悔藥來。”

  先是自己這邊,然後是送給蒲山雲草堂兩爐丹藥,接下來恐怕又要被詢問清境山何時開爐煉丹了。

  崔東山笑道:“先生是打算爲韓老兒,與青虎宮討要一爐坐忘丹?”

  陳平安點點頭,“韓宗師的人品武德,有目共睹。”

  “先生這算不算以德報怨?”

  “韓宗師其實就是找個由頭,好有機會掂量掂量我的拳腳斤兩,這位老前輩何嘗不是心知肚明,裴錢是絕對不會跟他學拳去的。對了,你也別打岔,這次就由你出面與陸老神仙商議此事,記住了,必須花錢買丹藥,再不能被陸老神仙找法子婉拒了,欠下的人情太多,以後都不敢去清境山做客了。”

  “先生方纔不是說好了乘坐風鳶渡船北歸嘛,那就肯定路過清境山青虎宮啊,學生還要陪着秦姐姐跟龐老哥南遊燐河呢,分身乏術。”

  “我臨時改主意了,打算獨自返回落魄山,不能讓小陌久等,畢竟讓他單獨去見白景,還是有幾分兇險啊。”

  “先生,這……”

  “東山啊,當學生的,不能總可勁兒挖先生的牆腳,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太不像話,偶爾也要爲先生分分憂,你覺得呢?”

  “先生,我覺得……”

  “我覺得你是這麼覺得的。”

  “好吧,先生覺得學生這麼覺得的,就是了。”

  崔東山又問道:“走路回仙都山?”

  “天亮以前趕到仙都山就可以了。”

  “先生好像不是特別着急趕路?”

  “做事情,要急緩得當,鬆弛有度。小陌對上白景,想必不慫。”

  “先生的嚴於律己寬以待人,學生又學到了。”

  一青衫一白衣,先生學生,出了城門,百無聊賴的崔東山便滾雪球,半人高,一人高,屋頂高,小山高……

  白衣少年雙手推動巨大的雪球,哈哈大笑。

  一旁的青衫客罵了句幼稚,結果陳平安很快就滾了一個差不多大的雪球。

  金色拱橋那邊,她不知何時,已經跳下欄杆,站在橋道上,與依舊行走在欄杆上練拳的陳平安提議道:“主人,不如我們去飛昇臺那邊瞧瞧?”

  陳平安想了想,點頭道:“好!”

  她微笑道:“不着急,稍等片刻。”

  就在陳平安一頭霧水之時,依稀可見極遠處,緩緩走來五個身影。

  她背靠欄杆,意態慵懶,微笑道:“很是懷念啊。”

  她伸出手,指指點點,“第一任主人,我,前不久被我斬殺的那個傢伙,以及萬年以後的阮秀,李柳。”

  原來走來的,正是曾經的五至高。

  遠古天庭共主,持劍者,披甲者,火神,水神。

第971章 不陌生

  大雪滿山,地白風寒,密雪峯中,時聞樹枝折斷如碎玉聲。

  在這仙都山,除了宗主崔東山,能夠自由出入小洞天道場的,只有上宗落魄山的右護法大人,周米粒了!

  就連首席供奉米裕和掌律崔嵬,而且他們還是兩個劍仙胚子的師父,想要進入道場,一樣需要報備錄檔。

  今天大清早的,白玄就捧着紫砂壺,依舊是給自己泡了一壺枸杞茶,雖說是被景清兄坑了一把,但是喝着喝着也就習慣了,這會兒白玄仰頭灌了一大口枸杞茶,然後對着坐在桌對面的小米粒說道:“右護法,大爺我心裏苦啊。”

  要說聊喝茶,我可是經驗老道的行家裏手,小米粒立即說道:“那就喝老廚子親手炒製出來的野山茶,先苦後甜,這就叫有回甘嘞!”

  白玄老氣橫秋嘆了口氣,“哪跟哪啊,根本不是一回事,右護法你悟性還是差了點,回頭我讓賈老哥教教你,如何說話。”

  柴蕪這個丫頭片子,都是玉璞境了,最近把白大爺給愁壞了,愁得白玄喝茶都喝出了酒水滋味。柴蕪這娃兒,修行得是多用功多勤勉,才能蹦出個上五境啊。辛苦辛苦,資質一般,就只能勤能補拙了。

  小米粒撓撓臉,站起身,從桌上拿起金扁擔和行山杖,說找柴蕪玩去了。

  如今柴蕪比較得閒,大白鵝讓她的修行緩一緩。

  白玄擺擺手,有氣無力道:“去吧,記得幫我帶句話給柴蕪,她如今是玉璞境了,好事,既然大家都是朋友,賀禮就免了,矯情,回頭我會幫她想幾個仙氣、霸氣、牛氣各具風采的道號,以後她下山歷練,隨便挑一個用。”

  小米粒應承下來,一路飛奔,到了柴蕪那邊的屋子。

  小米粒先前早就幫忙備好了酒壺酒碗,一天半斤酒,對柴蕪來說,就是兩碗的事。

  柴蕪喜歡看酒花,聞酒香,晃酒碗,眯眼而笑,然後一個抬手提碗,仰頭喝完半碗,擦擦嘴,點點頭,一氣呵成。

  小米粒總覺得柴蕪對待喝酒,遠遠比修行更認真,更重視。

  先前柴蕪說她是玉璞境了,十一境,右護法是洞府境,六境,那麼兩個人的境界加在一起,再平均一下,然後再四捨五入一下,就相當於兩個人都是九境了。

  莫名其妙就當上了金丹地仙哩,闊以闊以,柴蕪好厲害的算術!

  不當個賬房先生,真是屈才了。

  如今白玄他們幾個劍修,不經常聚在一起,各自閉關的光陰明顯久了。

  就像今早,小米粒就只碰到了白玄,孫春王他們就都在閉關中。

  就像同樣一條光陰長河,不同的人“蹚水”其中,就是不一樣的觀感和境遇,快慢輕重皆有分別。

  柴蕪私底下與小米粒說悄悄話,問自己突然就是玉璞境了,別人會不會有想法。

  當時小米粒毫不猶豫說道,有啊,當然有的!比如白玄最早聽到這個消息,整個人都呆住了,一直在那邊自言自語,說怎麼可能有比自己更天才的人物,最後他終於想明白了,以拳擊掌,仰天大笑,對啊,柴蕪不是劍修,修行快一點,實屬正常。孫春王修行就更勤快了,程朝露練拳更用心了,何辜和於斜回都開始相互罵廢物啦,白玄讓他們倆下次再與你這個上五境神仙喝酒,得跪在地上喝嘞……哈,柴蕪,白玄說玩笑話,當不得真哩,何辜當時不服氣,滿臉漲紅,白玄一個斜眼,喏,我學給你看啊,就是這樣的,然後白玄說我這個天才帶頭跪地上,你們倆庸才有啥不服氣的,於斜回便冷哼一聲,何辜就給氣笑了……

  小米粒給柴蕪的通風報信,繪聲繪色,有模有樣。

  落魄山耳報神,果然絕非浪得虛名。

  “巡山去!柴蕪,我下次再來找你啊。”

  其實今兒閒聊沒幾句,小米粒很快就起身告辭,只是在桌上又留下了一顆雪花錢。

  是落魄山右護法的老規矩了,柴蕪習以爲常,趁着小米粒低頭肩扛金扁擔的間隙,柴蕪便手腕一擰,袖子一抖,桌上雪花錢入袖,換了另外一顆雪花錢,再捏碎那顆屬於自己的雪花錢,小米粒抬起頭看到這一幕後,咧嘴笑了笑,點點頭,走了走了,巡山去嘍。

  柴蕪重新端起酒碗,輕輕搖晃,酒碗水紋,真是漂亮,都要捨不得喝掉最後半碗了。

  至於白玄說要幫她取道號啥的,柴蕪就只是覺得自己更想喝酒了,半斤,不太夠。

  先前聽小米粒說過,經過她十分用心猜測推衍、得出的那麼一個精準結果,因爲她來這邊做客的緣故,道場這邊每次開門,都會跑掉些天地靈氣,會不小心流散到外邊的密雪峯,所以她不能常來這邊看他們,來了,也得補上點靈氣,按照停留時間長短,留下一兩三顆不等的雪花錢,不然可就是假公濟私了,傳出去不好聽,她畢竟是落魄山那邊的,在下宗這邊要注意影響哩。

  不過這件事,小米粒只悄悄與柴蕪說了,柴蕪說會幫忙保密的。

  記得第一次小米粒與柴蕪聊得開心,轉過頭,皺着眉頭,掐指一算,滿臉苦兮兮,從棉布挎包裏邊三顆雪花錢,抽着鼻子,輕輕放在桌上。

  攢點小錢錢,可難可難。

  當時周米粒走後沒多久,崔宗主和米裕就都就現身柴蕪桌邊。

  柴蕪滿臉好奇,只是不知如何詢問纔算得體,便乾脆不說話了。

  崔東山低下頭,將那三顆雪花錢疊在一起,趴在桌上,笑嘻嘻道:“每次開啓道場大門,靈氣損耗確實得算神仙錢,不過不是雪花錢,是穀雨錢。”

  米裕沒好氣道:“有護山大陣在,這邊的靈氣流溢在外,可又跑不出青萍劍宗地界分毫,崔宗主你也太不仗義了,連小米粒的錢也坑!”

  虧得是坑騙小米粒的雪花錢,不然米裕早就當場跟崔東山翻臉了,打架就算了,但是米裕少不了要跟隱官大人告一記刁狀。

  這樣的學生,真得管管。

  崔東山白眼道:“我這不是幫着右護法存錢嘛。不然這件事情被先生曉得了,咱仨有一個算一個,誰都別想跑。”

  米裕氣笑道:“崔宗主,勞煩你說清楚點,這件事跟我和柴蕪有屁關係,真要拉人墊背,找……白玄去嘛!”

  崔東山伸出手,手心抵住桌上的雪花錢,笑眯眯道:“柴蕪,以後修行路上,不要因小失大。”

  柴蕪點點頭。

  其實崔宗主不用提醒這種事,自己也不是沒心沒肺的傻子,周米粒那麼好,以後她柴蕪就只會對周米粒更好。

  小米粒得知自己躋身玉璞境後,除了第一次的登門道賀,之後爲何要經常來這邊串門?可不就是擔心白玄他們有想法嗎,擔心自己跟孫春王他們的朋友關係疏遠了。

  崔東山嗯了一聲,到底是個極有慧根的孩子,肯定上輩子沒少讀書了,對話不費勁。

  崔東山站起身:“行了,廢話不多說,柴蕪,既然已經一步登天,那就先緩幾天,多看那幾本我丟給你的雜書,劍譜啊,道訣啊,符籙陣法啊,都先翻翻看,之後再來好好修行,再接再厲,哪天成了仙人,你就可以喊上出得來的朋友,一起下山耍去了,天高地闊,雲寬土厚水長,美不勝收。”

  帶着米裕離開道場,崔東山站在洞天門口那邊,微笑道:“米首席,瞧着小米粒自掏腰包,你心疼歸心疼,但是除了不要攔着小米粒,更不要想着找個蹩腳由頭,幫小米粒把這些雪花錢找補回來。”

  米裕疑惑道:“這是爲何?”

  崔東山拍了拍米裕的肩膀,“米首席你咋個回事嘛,比我跟柴蕪那麼個小姑娘聊天還費勁呢。”

  米裕笑了笑,“洗耳恭聽,願聞其詳。”

  崔東山關上門後,遠遠看着那個大搖大擺走下密雪峯臺階的黑衣小姑娘,“小米粒,這麼多年來,一直偷偷愧疚,總覺得自己沒能給別人幫上忙,做點什麼。”

  米裕欲言又止。

  小米粒明明已經做得很多很多了,甚至米裕都會由衷覺得,這個擔任落魄山右護法的小姑娘,纔是最多照看人心的那個存在,至少也是之一。

  這個每天都會巡山、兜裏永遠備好瓜子的小姑娘,是在幫着隱官大人和落魄山,照顧着米粒大小的細微人心。

  崔東山搖搖頭,“你想說什麼,我當然知道,可那只是我們想的,我真正在意的,是小米粒自己怎麼想的。”

  米裕沉默片刻,驀然笑容燦爛,一巴掌重重拍在崔東山的肩膀上,“崔宗主不愧是隱官大人的得意學生!”

  “米裕,想不想聽自家人關起門來說句自家話?”

  “請說。”

  “我要請米裕做好某天被青萍劍宗除名的出劍準備。”

  “不知爲何,對此既憂心又期待。”

  這就意味着米裕一旦傾力出劍,他是仙人境時,劍斬仙人。將來米裕已是飛昇境時,那就劍斬飛昇境。

  在劍氣長城,地仙兩境的米攔腰,玉璞境的米繡花,其實是兩個人。

  在浩然天下,青萍劍宗的米首席,與被青萍峯祖師堂剔除名字的米劍仙,又會是兩個人。

  崔東山嘿嘿笑道:“這只是以防萬一,不太可能真有這麼一天的。”

  崔東山鄭重其事提醒道:“這種話,以後喝酒再多,你可不能跟我先生說漏嘴。”

  米裕笑道:“我又不是個傻子。”

  崔東山看着米裕。

  米裕略顯尷尬,收起笑意,無奈道:“相較於隱官大人跟崔宗主,我當然是個傻子。”

  崔東山突然壓低嗓音說道:“米首席,商量個事,小事,真就是手到擒來的小事,對米首席來說,不費吹灰之力。不賣關子了,就是想知道米首席,啥時候主動跟那些浩然各洲的仙子姐姐們,敘敘舊,聯絡聯絡感情唄?”

  米裕聽得一陣頭大,乾笑道:“不好吧?”

  要是被隱官大人聽說這麼一檔子事,首席位置不保。沒當上,自然無所謂,可當上了,再被摘掉頭銜,到底沒面子。

  崔東山揉了揉下巴,“那就找個折中的法子,比如……開啓鏡花水月?若有客人來桐葉洲遊山玩水,再主動登門拜訪米劍仙,咱們總不好攔着吧。”

  米裕跟着揉了揉下巴,“身正不怕影子斜,就只是敘舊而已,何必心虛呢。”

  兩人對視一眼,盡在不言中。

  崔東山雙手抱住後腦勺,“米裕,其實在我看來,真正最適合擔任第二任宗主的人選,不是曹晴朗,而是你。”

  “不是說曹晴朗當不好,而是想要當得最好,得看過截然不同兩種風格的青萍劍宗,再來擔任第三任宗主,火候就足夠了。”

  “這種話,你跟隱官大人說去啊,隱官大人又不是那種聽不進意見的人。”

  “我這會兒哪敢說啊,捱罵都是輕的了,討頓打都不意外。”

  米裕幸災樂禍道:“也對,隱官大人如今正在氣頭上呢。”

  沉默片刻,崔東山眺望着三山圍起的那座青衫渡,喃喃低語。

  “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太平世道嗎?”

  “是有很多人相信好人有好報。”

  “呵,傻子纔信吶,偏偏真就有人信。”

  說到這裏,崔東山驀然振衣,大袖鼓盪,裝滿天風,伸手指向山外遠處,眉眼飛揚道:“米裕,就讓我們一起,讓這座桐葉洲,出現更多這樣的人吧。”

  米裕也被難得嚴肅的崔東山這番論囱哉Z給牽引道心,心神激盪,沉聲道:“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