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最後一位好似爲天下山嶽英靈收官“山香”之人,竟然是“真身”在寶瓶洲的純陽道人,呂喦。
鎮妖樓頂樓廊道,小陌和青同,都與身邊的這位純陽道人作揖致謝,呂喦微笑稽首還禮。
香火嫋嫋,星光點點。
涓滴之水,匯成江河。積土成山,風雨興焉。
至聖先師看着那些漸漸消散的身影,撫須而笑道:“回頭讓文廟那邊,將他們和此事都記錄在冊。”
陳平安也不好就此說什麼。
至聖先師問道:“你如今手上還剩下一筆功德?”
陳平安點點頭,大致估算,約莫還剩下三成。
“雷聲大,雨點也不能說小。說實話,已經算是很大的氣象了,已經徹底解決掉了桐葉洲的燃眉之急,這話聽着好像一般,其實殊爲不易了,就像你們純粹武夫,轉換了一口真氣,可不是什麼拿藥吊命的舉動,而是徹底活了過來。”
至聖先師轉頭望向陳平安,笑呵呵道:“可若是以此收尾,你將來豈不是回想一次,終究難免遺憾一次?”
陳平安疑惑不解,自己還能做什麼?難不成至聖先師願意幫忙牽線搭橋,將剩餘三成功德,贈予那些自己並不熟悉的山水神靈?
至聖先師笑了笑,“想岔了,一來我如今已經不宜插手任何具體事務,否則對浩然天下來說,絕對不是什麼好事。再說了,我的面子,難道就這麼不值錢,需要厚着臉皮親自出馬,幫你一家一戶敲門過去,問他們要不要與你做這樁買賣?成何體統?”
陳平安聽得愈發迷糊,只得靜待下文。
至聖先師也沒有賣關子,微笑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你們文聖一脈的幾個師兄,雖說先天性情迥異,但是總有那麼幾件事,會格外心有靈犀。”
“最早是齊靜春,託付白也一事。然後是劍氣長城那邊的左右,託付陳清都一事,繼而是君倩在去往青冥天下之前,曾經託付經生熹平一事。最後是崔瀺……什麼都沒說,但是他的意思嘛,文廟這邊都懂。”
“其實就是同一件事,將他們的文廟功德,都送給小師弟處置。”
至聖先師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所以說,除了被人給予希望,是一件讓人覺得不會孤單的事情。那麼與他人,大道同行,想必亦然。”
不單單是這些師兄,相信自己先生的關門弟子,他們的小師弟,可以挑起未來文聖一脈的大梁,會爲先生的再傳弟子們護道。
更是一種五位文聖一脈嫡傳的師兄弟間,無需言語交流的心有靈犀。
可能我們都曾對這個世界感到失望,但是我們都願意對這個世界寄予希望。
第953章 舊人重逢
青冥天下,玄都觀。
桃花林中,一位老道長與一個頭戴虎頭帽的清秀少年並肩而行,身後跟着個胖子,四處張望,看看地上有無桃枝可撿。
那撥來自劍氣長城的遠遊劍修,分別落腳於青冥天下的白玉京神霄城,歲除宮,玄都觀。
玄都觀這邊只分到了這個財迷胖子,不過年輕劍修與老觀主相當投緣,當然也可能是自認投緣。
反正晏琢這些年偷偷打着老觀主的旗號,買賣做得不小。玄都觀這樣的龐然大物,藩屬山頭一雙手都數不過來,再加上依附玄都觀的數十個王朝和藩屬國,即便只說玄都觀一脈本身,轄下道官就將近十萬人之多。
老觀主也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反正那些錢財往來,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晏胖子要是哪天能夠從白玉京那邊坑到錢,給他送塊金字匾額都沒問題,甚至老觀主可以讓陸老三題字落款。
老觀主沉吟許久,終於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白也,你將來願不願意擔任玄都觀住持?”
白也似乎也不覺得意外,搖搖頭,直截了當道:“不可能的事。”
老觀主點點頭,“知道是這麼個答案,就是忍不住多問一嘴,萬一呢。”
老觀主沉默片刻,又問道:“觀主不願意當,世俗庶務一大堆的監院,比當觀主更麻煩,也就不可能了,那麼當個上座呢?”
一座道觀的觀主,可虛可實,願意管事情,就什麼都可以管,事無鉅細,全部一把抓都沒問題。不願意管,就只是個虛銜,大可以放手給道觀監院,而上座,被譽爲道教宮觀之棟樑,道兄9牐ㄓ泄Φ伦恐⒕衫牡玫栏哒妫u可以勝任,憑此表率叢林,人天眼目。
有點類似浩然天下山上門派,一人兼任首席供奉和客卿。
白也還是搖頭,“實在不願分心。”
老觀主喟嘆一聲,“讓你去當個執事,就算你白也願意,貧道都沒那臉皮給你,白白給青冥天下看笑話。”
一般規模較大的道觀,除了設置有八大執事,還有三都五主十八頭。
晏琢發現氣氛有點沉悶,便毛遂自薦道:“老觀主,觀主上座什麼的,要是不嫌棄的話,晚輩……”
老觀主已經點頭接話道:“嫌棄。”
晏琢又沒失心瘋,哪敢奢望當什麼玄都觀的觀主、上座,只是他前些年就開始打小算盤,覺得以自己跟老觀主的深厚交情,怎麼都要琢磨琢磨那個十方雲水堂的堂主一職,專門負責安置各路遊方道士,雖說油水不多,但是晏琢自有手段,廣開財路,當然不是那種偏門財。
老觀主突然說道:“晏胖子,哪天等你躋身玉璞境了,貧道就找個機會,開一場祖師堂議事,順嘴提一提,舉薦你小子當那賬房執事,不過事先說好,貧道久不管事,在道觀內威望不夠,未必能成啊,你今天聽過一耳朵,別太上心,能成是最好,當不上,也別怨貧道不頂事。”
晏琢搓手而笑,“我懂我懂,好說好說。”
八大執事之一的賬房執事,以玄都觀的巨大規模和雄厚底蘊,差不多相當於一個山下大王朝的戶部尚書了。
老觀主轉頭望向一處,就告辭離去,白也欲言又止,老觀主會心笑道:“若有機會,補種桃花。”
老觀主縮地山河,一步來到桃林別處,溪澗旁,站着一位滿頭白髮卻是少女面容的女冠。
老觀主打了個稽首,沉聲道:“師姐。”
少女只是點頭致意,仰頭望天。
玄都觀一直對外宣稱她是閉關。
其實是在外四處雲遊,如今功德已滿。這才重返玄都觀。
靜待天時,只等下雨。
既是未雨綢繆的一場深遠謩潱彩且环N頗爲無奈的不得已而爲之。
所以此次現身,也就不與小孫擺什麼師姐架子了。
“少女”收回視線,低頭望向溪澗,喃喃道:“桃花流水窅然去。”
此句出自白也的那篇山中答俗人問。
她名爲王孫,道號“空山”,曾是玄都觀歷史上公認資質最好的道官,甚至可以說幾個師弟,打小就是被她打大的,其中就有如今的觀主孫懷中。
總角聞道,是外界對她的讚譽。白頭無成,是她對自己的評價。
歲除宮,鸛雀樓外,江水滾滾東流,有一處中流砥柱,是世間爲數不多的歇龍石之一,建築林立,崖刻卸唷�
老元嬰劍修程荃,此刻就與一位故人站在崖畔觀水,只是雙方身高懸殊,老劍修身邊站着一個面容稚嫩的孩童,但是顯得老氣橫秋。
正是劍氣長城巔峯十劍仙之一的納蘭燒葦。
要比飛昇城的陳熙,稍晚一些“現世”。只因爲歲除宮這邊,實在太客氣了,興師動校瑺懰襾砹艘桓憋w昇境大修士的仙蛻,而是還是一位劍修兵解離世遺留下來的珍稀遺蛻。
河畔高樓,站着一位憑欄而立的年輕道官,滿身書卷氣,望向河對岸,怔怔出神,一條江水,好似天塹。
一邊如蟻擁簇,一邊身影寥寥。因爲在此人眼中,宛如以這條江河作爲界線,一邊是十四境大修士,一邊是十四境之下的有靈猩�
納蘭燒葦瞥了眼鸛雀樓那邊的年輕道官,挺像個讀書人,便隨口說道:“歲除宮修士,不是在閉關,就是在着手準備閉關,怎麼經常看到這傢伙登樓閒逛。”
程荃說道:“他叫高平,有兩個道號,是‘太行’和‘走戈’,聽着就懸乎,高平是歲除宮的掌籍道官,貌似當了很多年,也沒能升官,一直負責所有宮觀道士的簿籍錄檔和度牒遞請,不過高平除了正兒八經的掌籍身份,好像還有個歲除宮獨一份的官職,‘文學’,反正就是個之前我聽都沒聽過的玩意兒。要是隱官大人在這邊,他肯定懂得這裏邊七彎八拐的門道。”
納蘭燒葦點頭道:“是浩然天下那邊的一個古老官職,很有些年頭,官帽子很小,不過沒點學問,肯定當不了這個官,如今不太用了。”
程荃一臉訝異望向納蘭燒葦。
納蘭燒葦笑罵道:“啥眼神,老子懂得‘文學’的來歷,有什麼好稀奇的,搞得像是發現陳平安那小子不懂一樣。”
程荃笑呵呵道:“要說比劍術,你比隱官大人暫時高出一籌,我認,可要說比拼肚子裏的墨水,真比不了,你也就是碰了個巧。”
納蘭燒葦扯開話題,“你跟他打過交道?”
程荃點頭道:“在樓內和河邊都碰過幾次,是個悶葫蘆,聊得沒多,關於他,歲除宮有些傳聞,只與那個暱稱小白的守歲人聊得來,好像喜歡下棋,吳宮主偶爾也會參與其中,不過有個古怪的規矩,雙方只下前四十手。”
納蘭燒葦點頭道:“我當年也經常跟孫巨源他們幾個手談,贏多輸少。”
程荃問道:“你當真曉得棋盤上邊有幾條線?”
納蘭燒葦氣笑道:“你就是嘴欠。”
程荃笑道:“過過招?”
納蘭燒葦不搭理這個劍氣長城罵架前三甲的高手,只是望向那個年輕相貌的掌籍道官,有機會找他對弈幾局。
鸛雀樓那邊,高平以心聲微笑道:“等納蘭劍仙哪天有空了,可以來這邊做客,我想與納蘭劍仙對劍氣長城最後一役,共同覆盤一二。”
納蘭燒葦笑道:“我不懂那些虛頭巴腦的,你找錯人了,你得找避暑行宮那撥年輕人聊這個。”
高平微笑道:“納蘭劍仙自謙了,就是一場紙上談兵。”
納蘭燒葦不置可否。
高平稽首致禮過後,轉身走入鸛雀樓,關上門後,這位掌籍道官的視線中,是一幅九洲形勢圖,幾乎每年都會有細微變動。
將來歲除宮的問道白玉京,宮主吳霜降自身,興許至多隻佔一半。
另外一半,正是這幅形勢圖囊括的天下九州。
風雪茫茫,雪花片片大如掌。
一位光腳的紫衣僧人,踏雪無痕,獨自行走在兩州邊境線上,來到了一處靈氣稀薄幾近於無的窮山惡水之地,眺望一處山崖。
山中有高人。
九十世僧,深谷危坐。萬古千秋,高風不墮。
與雅相姚清作別、離開青神王朝的姜休,要來此聽聽對方的意見。
得到那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後,姜休只是一笑置之,繼續遠遊。
悄然進入幽州地界。
在那相傳是一處遠古戰場遺址的逐鹿郡,一個叫甲馬營的地方,有座瀍河橋。
一位村婦,走出一條銅駝巷,挑着擔子過橋。
擔子兩頭各挑着只竹籃,籃子裏邊坐着倆孩子。
姜休微笑道:“這是挑着倆祖宗呢。”
幽州偏遠地界,一處名爲注虛觀的小道觀。
門外不寬的街道上,在那街角處支起一個書攤子,既有江湖演義小說,也有小人書、連環畫,只租不賣,花一顆銅錢,就可以看一本書。
高高低低的板凳,坐了些穿開襠褲的稚童,也有幾個遊手好閒的青年無賴,在那兒一邊翻書一邊聊些葷話。
攤主是個面容白皙的年輕道士,濃眉大眼,身材健碩,名叫毛錐,暫無道號。
注虛觀是小縣城裏邊的小道觀,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毛錐是那座小道觀的典造,也就是管伙食的。
可好歹是個清流入品的道官。走在路上,被人稱呼,是可以有個“老爺”後綴的。
而他的師父,更是道觀的知客道士,地位僅次於觀主和監院,第三把交椅。
年輕道官在這邊擺書攤,其實也掙不了幾個錢,年少時就當那跑山人,入山採藥,抓蜈蚣,編織蟋蟀唬颤N掙錢活計都肯做。
照理說,又是個道官,相貌也不差,不至於打光棍纔對,可問題在於,街坊鄰居,都說這個姓毛的典造老爺,好像有點腦子拎不清。經常愣愣發呆,或是喫着飯,一下子就會滿臉淚水,問題是也沒個哭聲。久而久之,也就沒誰敢提親了。不然有度牒的道官老爺,哪個不是香餑餑。
毛錐手掌攤放着一油紙包的醬肉,裏邊放了七八蒜瓣,正在細嚼慢嚥。
街上來了一位青年道士,頭戴硬沿圓帽的混元巾,露出髮髻,以一支黃楊木簪橫貫之。
外鄉道士停下腳步,抬頭看着小道觀的匾額,微笑道:“好個挹盈注虛,取有餘以補不足。”
持盈之道,挹而損之,方可免於亢龍之悔,乾坤之愆。
青年道士轉頭笑望向那個毛錐。
大州小國,大郡小縣,小小道觀,卻是一位大修士。
不是“卻有”,而是“卻是”。
因爲道觀腥耍c道觀本身,就是這位道士所化。
毛錐轉頭望向那位嘆了口氣,“收攤了。”
孩子們立馬不樂意了,毛錐只得說道:“下次每人看三本書,都不收錢。”
反正也沒有什麼下次了。
孩子們歡天喜地,一舳ⅰ�
至於那幾個青壯,也沒計較什麼,拗着性子,罵罵咧咧幾句也就走了,主要是覺得那個外鄉道士,不像是個善茬。
青年道士笑道:“費了老大勁,才找到這裏。難怪陸掌教找不到你。”
毛錐說道:“他不是找不到我,是暫時不需要找我。”
青年道士笑道:“反正一樣,都是貧道先到一步。”
“青神王朝護不住你的,姚清顧慮太多,境界也差了點意思,所以就與貧道打了聲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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