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在青冥天下,並沒有浩然天下那種皇帝君主不可修行的規矩。
所以天下十四州,經常有那皇帝,既是開國之主,也是亡國-之君。
在浩然天下,稱帝在位一甲子,都算是極爲罕見的長壽天子了。但是在這邊,坐龍椅不超過一甲子光陰的,都屬於短命皇帝。
幷州山上,有個無據可查的小道消息,傳聞先帝臨終前,與雅相姚清有過一場推心置腹的對話。
先帝曾言,“主少國疑,非社稷之福,君可自取。”
姚清答以一句,“我若有面南之力,足可輔佐少主成爲明君。”
至於這場君臣面對面的私下對話,是怎麼流傳開來的,孫觀主對此言之鑿鑿,肯定是咱們陸老三當那樑上君子,偷聽了對話,管不住嘴。
道號“復戡”的女冠,從白藕手中接過茶盞,笑問道:“你怎麼想到要跟那個怪物問拳了?”
她也無所謂會不會犯忌諱,是否會往白藕的傷口上撒鹽。
白藕姿容極其出彩,嫵媚天成。
她腰別一支極有來頭的短戟,名爲“鐵室”。
與那浩然天下大端王朝的裴杯,俱是女子宗師,皆是一國國師。
差不多每隔十年,白藕就要與共同登評的武道十人之一,問拳一場。
先後四場問拳,白藕全勝,死了三個,唯一活下來的,也跌境了。
所以甲子一評的天下十宗師,一下子就少掉四個,武評隨之淪爲笑談和擺設。
白藕雖是女子,卻在青冥天下武學之巔,呈現出一種卓然挺立的無敵雄姿。
一支短戟,鋒芒無匹,橫掃天下。
只不過白藕這次選擇與閏月峯辛苦問拳,在外界看來,絕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畢竟是一個連道祖都極爲欣賞的純粹武夫。
白藕面有苦色,搖搖頭,不太願意說這檔子事。
都未能登上閏月峯之巔,只是走到半山腰,就捱了一拳。
“是我提議白藕去閏月峯那邊,試試看自己的真正斤兩。”
姚清笑着說道:“之前林江仙兩次出手,太有分寸,容易讓白藕誤會,自視太高。”
白藕與閏月峯辛苦,雙方都是武夫止境的神到一層,一個天下第二,一個第三。
姚清笑道:“差距不小,依舊沒能試出辛苦的武學深湣!�
白藕對這位亦師亦父的雅相,可謂言聽計從。
朝歌說道:“這個米偻踉U,神識敏銳都快趕上飛昇境了,青神王朝就沒打算招徠一番?”
姚清笑道:“這傢伙就是個惹禍精,越是躲麻煩,麻煩越是登門找他,我們青神王朝消受不起。”
白藕卻知道一樁密事,在王原籙尚未發跡之前,首輔大人就曾數次帶着自己一起去往五陵郡,見這個年輕人,卻不傳授任何道法,好像就只是閒聊。
朝歌試探性問道:“那就讓王原籙去兩京山,我可以保證他未來可以擔任山主,如何?”
姚清搖頭道:“他與兩京山,都沒有這個命。”
白藕一直在觀察那個徐雋,奇了怪哉,這個年輕鬼修,怎麼看都不出奇啊。
怎麼就能夠擁有那麼多的機緣?
昔年是死對頭的大潮宗和兩京山。如今不分上下,兩宗並肩。
反正宗主都是徐雋。
兩京山那邊一開始不是沒有異議,可朝歌是開山鼻祖,她都沒意見,徒子徒孫們又能如何?
再加上後來那場被譽爲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山上婚宴,喝喜酒的道賀客人當中,光是青冥天下前十,就來了四個。
餘鬥,陸沉,吾洲,孫懷中。
如果再加上當時某個沒有顯露身份的純粹武夫,因爲他只肯坐在角落桌上,此人亦是徐雋的忘年交好友,那就是五個了。
正是天下武學第一人,林江仙。
況且徐雋的修行之路,實在太過傳奇色彩,傳聞白玉京三掌教陸沉,傳授過徐雋幾張符籙,玄都觀孫懷中,教過年輕鬼修一門親傳劍術,甚至就連浩然天下的文廟亞聖,都爲徐雋指點過學問,再加上那位天下煉丹第一人,以及林江仙的拳法,以至於外界都在猜測,這個徐雋,是不是道祖真正的關門弟子?
就像一張考卷,就算提前知道答案了,你徐雋好歹也要落筆寫字啊,從淪爲鬼物開始算起,在短短二十幾年內,徐雋要見這麼多的大人物,忙得過來嗎?
朝歌說道:“資美,此次拜訪,需要麻煩雅相一件事。”
姚清微笑道:“前輩請說。”
雅相姚清,字資美。按照山上的道齡來算,朝歌是當之無愧的前輩,歲數要比姚清足足大上千餘年。
朝歌正色說道:“需要請你出山一趟,幫忙護道。”
姚清直截了當說道:“地點?”
朝歌說道:“就在兩京山。”
姚清問道:“具體的時辰?”
朝歌如釋重負,“暫時未定,等我密信。”
姚清笑道:“在此預祝徐宗主、復戡道友遂願。”
徐雋站起身,後退三步,畢恭畢敬行稽首禮,沉聲道:“晚輩在此謝過姚先生。”
原本沒打算如此客氣的朝歌,只得夫唱婦隨,起身與姚清道謝一句。
那位道號“太陰”的十四境女修吾洲,與朝歌關係極好,當初參加完那場婚宴,臨行之前,吾洲贈送給徐雋一道煉物仙訣,再額外傳授了一門早已失傳的鬼修術法。
夫君徐雋是鬼修。
而未來數座天下,嶄新十四境大修士中,不出意外,必然會有一位鬼仙,能夠佔據一席之地。
所以徐雋不但要爭,而且必須要動作快,抓緊躋身飛昇境,才能夠佔據先機。
其實有句“已經很好了”口頭禪的徐雋,根本沒有這個想法,但是在這件事上,道侶朝歌極爲堅持,那就只能是婦唱夫隨了。
既然萬事俱備,只欠一場閉關了。
在徐雋和朝歌告辭離去後,白藕與姚清站在屋檐下,她輕聲問道:“那個王原籙,當真不去管?”
姚清笑道:“美玉不雕琢。”
白藕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出心中那個疑惑,“看樣子戚鼓馬上就能破境,這份武唣佡洠覀冸y道要拒之門外?根據諜報顯示,魚符王朝那邊,朱璇都親自出馬了。”
戚鼓並不是一個城府深重的純粹武夫,恰恰相反,略顯莽撞,是個喜歡直來直往的,愛憎分明,如果家鄉這邊稍微示好一番,是不難將他留在青神王朝的。
其實當年京城內的那場風波,白藕就與首輔大人持有不同意見。
在她看來,大可以趁機招徠王原籙和戚鼓,這兩人不至於與朝廷鬧得那麼僵。
正是在那場險象環生的逃亡途中,王原籙和戚鼓,當年各自破境,一個躋身了元嬰境,一個躋身了遠遊境。
姚清說道:“落葉總會歸根。”
白藕無奈道:“畢竟是落葉啊。”
姚清笑道:“拭目以待。”
在那雙名動天下的道侶離開青梧觀沒多久,便有一位男子,緩緩走來,竟然是一位在青冥天下極爲罕見的僧人。
光頭,赤腳,身着紫衣袈裟。
這位中年僧人,豐頰高鼻,狀貌古野。
白藕只知道這個行腳僧,俗名姜休,字道隱,法號“丹青”。
至於面容,想必對方施展了障眼法,白藕眼中所見,肯定並非真相。
如今僧人就在京畿之地的瓦棺寺掛單,已經將近十年了。
無論是本名姜休,還是那“丹青”法號,在青冥天下沒有任何名氣,但是雅相姚清卻對其極爲禮重。
白藕是純粹武夫,看不出對方的道行深湥f論禪說佛法,她更是一竅不通。
青冥天下十四州,對佛門寺廟和儒家書院的管束,極其嚴格。
尤其是僧人,想要外出雲遊,獲得通關文牒,需要與朝廷層層報備,而且十有八九都會駁回,哪怕獲得批准,具體行程,也需要與白玉京報備錄檔。
許多王朝,乾脆就直接明令禁止任何僧人入境。甚至有兩個州,直接禁絕寺廟,不許僧人傳法。
幷州算是相對比較寬鬆的,但是大如青神王朝,也只有十六座寺廟。
不過首輔大人力排凶h,朝廷近些年開始着手籌建兩座嶄新寺廟。
在青冥天下,僧人想要建立寺廟,可能比浩然天下那邊建立宗門還要難。
此事需要白玉京那邊許可,爲此青神王朝耗費了不少功德,聽說就連那個被別州譏笑爲“點頭皇帝”的陛下,都難得與首輔大人詢問緣由。
紫衣僧人雙手合十,輕聲道:“小僧來此與姚先生道個別。”
姚清笑着點頭,“大和尚離開之前,記得按照約定,爲瓦棺寺留下那組羅漢壁畫。”
一座寺廟,可不是所有僧人都可以被稱爲和尚的,唯有住持、首座在內的得道高僧,才當得起這個敬稱,屈指可數。
白藕微微心動,她猜出對方的身份了。
記得青冥天下有一位極其神祕的高僧,丹青妙絕,容貌、身份變幻不定,自命不凡,自稱“我心即佛”,又揚言“祖師西來本無意”。
此僧尤其擅長繪畫羅漢像,每有真跡現世,就是一場哄搶,莫說是那些寺廟,便是天下各州帝王敕建的道家宮觀,都願意供養真本,更有傳聞,每逢旱澇天災、邪魔作祟,根本不用當地道官設壇作法,只需取出羅漢像,無論是祈雨,還是蕩穢,無不靈驗。
僧人笑道:“十六幅?十八幅?”
姚清笑道:“當然是多多益善。”
僧人說道:“已經畫完了。”
姚清也不覺得奇怪,問道:“接下來要去哪裏?”
僧人說道:“先去幽州賞雪。”
姚清稽首作別。
僧人微笑點頭,朗聲吟誦着一篇在青冥天下膾炙人口的《塞上》,大步離去,風采絕倫,身形消散,天地靈氣毫無漣漪,轉瞬間便不見了蹤跡。
白藕沉默片刻,問道:“此人修爲?”
“佛法之外,劍術精絕,一條直氣,海內無雙。”
姚清說道:“‘一劍霜寒十四州’,是他說的,也是說他的。”
————
騎龍巷的壓歲鋪子,掌櫃石柔和小啞巴,正在熬夜守歲。
隔壁的草頭鋪子,就要更熱鬧些。
一對兄妹,趙樹下,趙鸞。一對師兄妹,趙登高,田酒兒。一對師徒,白髮童子,姚小妍。
還要外加一個被大白鵝拐來的崔花生。白髮童子這會兒正踩在長凳上,拉着倆姓趙的划拳呢,大聲嚷着哥倆好五魁首十滿堂之類的。
小鎮的大年三十夜,有那問夜飯的習俗,都會點燈,擺上一桌子酒菜,老人和婦人們會守着一隻火盆,不去串門走動,只等着那些青壯歲數的街坊鄰居們,登門做客,鄰里間關係好的漢子,會坐下來喝酒喫菜划拳,關係一般的,大多喫杯酒就走,成羣結隊的孩子們,進了屋子不落座,與那些守家的老人婦人們打過招呼,按照輩分爺爺奶奶姑姑嬸嬸一通喊,就往袋子裏邊裝些瓜果、甘蔗之類的。只等深夜了,家家戶戶纔會關上門,然後一大清早,作爲一家之主的男人們,就又要按時起牀,因爲每年都有不同的時辰,有那開門燃爆竹的規矩講究,用來辭舊迎新。至於開門的具體時辰,往往都是小鎮某些老人們推敲出來的,據說早年小鎮開紅白喜事鋪子的幾個掌櫃,就很懂這些。
如今那些搬去州城的年輕人,哪有這樣的講究,據說一些個就連開門,都讓府上管家代勞了,自顧自睡懶覺。
雖然如今槐黃縣城這邊,年味兒是一年比一年清淡了,幾乎就沒誰走門串戶問夜飯了,不過騎龍巷的兩間鋪子,還是照着老規矩,開着門擺着酒。
坐在火盆邊的石柔抬起頭,望向門口那邊,來了一位貴客。
一身雪白長袍。
昔年泥瓶巷宋集薪身邊的婢女,稚圭,如今的真龍王朱,貴爲浩然天下四海水君之一。
不知爲何,這位東海水君,此刻好像心情不錯。
壓歲鋪子裏邊亮如白晝,石柔壯起膽子,小心斟酌一番,稱呼對方一聲稚圭姑娘,再笑道:“坐下喝點酒?”
王朱點點頭,跨過門檻,坐在桌旁,石柔幫忙斟酒,王朱拿起筷子,桌上竟然還有一盤臭鱖魚,夾了一筷子,嚼了嚼,點頭道:“手藝不錯。”
以前的泥瓶巷,就是個破落戶扎堆的苦地方,要不然就是掙着了錢,早早搬去了別處更爲寬闊的街巷,按照小鎮老話說法,這裏就是個流水地兒,根本留不住人,故而每逢大年三十夜,就只有巷口那邊,因爲有個俏寡婦,才不至於讓一整條巷子都沒人路過,大致位於巷子中間地界的相鄰兩棟宅子,其實是沒人登門問夜飯的,至多是走近路的,或是去那寡婦家的,這才路過泥瓶巷,卻看也不看一眼。
一個是滿身晦氣的掃把星,一個是有娘生沒爹養、見不得光的私生子,再加上一個來歷不明的婢女,都是無親無故的,誰稀罕登門,而那兩個同齡人,相互間也不串門。
宋集薪那會兒,每次到了大年三十夜,就經常一賭氣,就讓稚圭乾脆關上院門,愛來不來,大爺還稀罕伺候你們。
隔壁不這樣,始終開着大門,若是巷子裏邊有積雪,還會幫忙將整條巷子的積雪聚攏到牆角根,方便過客們走路。
宋集薪偶爾閒着無聊,就喜歡站在屋門口那邊,開始陰陽怪氣說話,大半夜的,開門等鬼來啊。
隔壁宅子那邊的同齡人,也從不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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