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404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片刻之後,分別有白玉京道官從那青翠城、靈寶城和紫氣樓,御風而至,與兩位掌教恭敬行禮。

  青翠城城主姜雲生,道童模樣,仙人境。

  青翠城新任城主姜雲生,曾經在那倒懸山,與劍仙張祿一起當門神。

  如果加上老祖姜照磨,那麼白玉京姜氏一姓,就是一城主一樓主的氣象。

  靈寶城城主龐鼎,道號“虛心”,老飛昇境修士。道齡極長,在白玉京修行的歲月,甚至要比兩位白玉京掌教更爲長久。精通五行陰陽術,此外這位老城主的五行本命物,經過將近二十餘次的更換、煉化,皆是仙兵品秩。另外還有一件名動天下的攻伐本命物,能夠引發雷劫。

  紫氣樓樓主,也是姜雲生的老祖,姜照磨,字潮生,道號“垂象”,飛昇境。與二掌教餘鬥差不多是前後腳進入白玉京,在那之前,或者說是生前,就與餘鬥是山上摯友,曾經與餘鬥一起周遊天下,一行人鋒芒無比,橫掃十四州,人人故事極多。

  姜照磨亦是天下武學大宗師,被譽爲流水的武道十人,鐵打不動的姜照磨。故而也被視爲青冥天下砥礪武道的最佳磨石之一。

  只不過歷屆天下武評十人,都不會將這位紫氣樓天仙列入其中。

  差不多每過一甲子,姜照磨就會與林江仙問拳一場。

  所以紫氣樓道官中,也不乏兼修拳法的武學奇才。

  此外龐鼎還帶了一位新收的嫡傳弟子,周蘋縈,尚未賜下道號。

  姜照磨則帶了一位少女,姜玉微,道號“危心”,她是紫氣樓姜氏子弟,既是劍修,也是武夫。

  少女頭戴魚尾冠,別以水精簪,姿容出彩,她與周蘋縈站在一起,很金童玉女。

  陸沉笑眯眯看着這位丰神玉朗的年輕道官,好相貌,好氣度。

  據說是來自那個大潮宗,曾經還是現任宗主徐雋的師兄呢。

  龐老兒挖牆腳的小鋤頭,一向是很厲害的,一挖一個準。

  不過這個周蘋縈,既沒能與徐雋爭過宗主之位,當年也未能躋身年輕十人和候補十人。

  爭湍蘋縈,迴旋之貌。本該與那大潮宗是相得益彰的,奈何敵不過那種好似書上小老天爺的天命吶。

  徐雋如今除了是玉璞境鬼修,還是大潮宗、兩京山的兩宗共主,更是那位飛昇境女修朝歌的道侶。

  而那位道號復勘的女冠,也是兩京山的開山祖師。

  陸沉作爲開場白的那個問題,就很驚世駭俗。

  “餘師兄,如果有一天,五彩天下的劍修,跨越天下,聯袂問劍白玉京?”

  餘鬥淡然道:“來就是了。”

  龐鼎皺眉不已。

  姜雲生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自己心中的疑惑,“飛昇城如今才幾個玉璞境劍修?哪怕再給他們一千年,又能如何?”

  就算青冥天下十四州,沿途都有策應,那撥劍修,不還是以卵擊石的下場?

  龐鼎搖頭說道:“擱在以前,誰敢相信劍氣長城的那麼點人,能夠據一城之地,擋住蠻荒天下一萬年。”

  白玉京已經治理青冥天下萬年之久。

  而且要遠遠比那浩然天下的中土文廟,更加管得寬泛,管得更多。

  陸沉稱讚道:“還是龐城主老成持重。”

  轉頭望向姜雲生,就是雙指彎曲,朝着小道童的腦袋就是一板慄敲下去,“再看看姜城主,在劍氣長城門口待了那麼久,這麼點道理都沒想明白,怎麼當上城主的,啊?!”

  天翻地覆之時,越是山巔的大修士,就越想要重新界定格局。

  境界最高的那一撮修士,可能是爲自身大道謩潱辰缟缘鸵恍┑模峙乱惨獱懮筋^宗門、王朝謩澢锎髽I。

  渾水摸魚,趁火打劫,落井下石,雪上加霜,火上澆油……不擇手段,層出不窮。

  姜照磨微笑道:“就是喫得太飽了。”

  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爲數不少。姜照磨這麼多年來,修行之餘,就一直在盯着某些王朝某些人。

  那些個白玉京之外的山巔修士,在姜照磨看來,就是喫飽了撐着沒事做,閒的。

  餘鬥突然說道:“將那幅光陰長卷取出,讓他們幾個看看那位年輕隱官的手段。”

  這個師弟,最喜好收集光陰長卷,說是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陸沉一臉尷尬,“啊?不用了吧?”

  餘鬥默不作聲,就是態度了。

  陸沉只好摸摸索索,猶猶豫豫,摸出一支卷軸,輕輕丟出,攤開畫卷。

  出現了一座汾河神廟和城內的呂公祠遺址。

  當然有些畫面,方纔已經被陸沉臨時抹掉了,比如扇耳光之類的,還有後邊那座婁山涼亭的某些關鍵言語。

  姜照磨雙臂環胸,斜靠欄杆,饒有興致,打量着那幅畫卷裏邊的年輕青衫客。

  龐鼎手挽拂塵,眯眼而笑。

  這位年輕隱官,名不虛傳啊。

  竟然都能夠與陸掌教抖摟夢境了。

  姜玉微神采奕奕,只覺得這個年紀不比自己大幾歲的傳奇人物,確實膽大包天,想法古怪,做事情還挺……陰險。

  陸沉說道:“小蘋,有話直說,不用藏着掖着。”

  周蘋縈半點不怯場,直截了當說道:“一個走狗屎叩膫砘铮才渑c掌教師叔這麼說話?”

  “若是撇開那些身份和靠山,如今他陳平安,不過是個止境武夫,連玉璞境劍修都不是了,算個什麼東西?”

  “不知天高地厚,什麼身份,什麼境界,竟然都敢威脅一位白玉京三掌教了?”

  餘鬥置若罔聞。

  陸沉像是聽到了一個不小的笑話,轉過頭去,笑容燦爛。

  滿臉慈祥神色的陸掌教,望向這個剛到白玉京沒幾年的……天仙胚子?

  姜照磨嘴角泛起冷笑,那個年輕隱官陳平安如何,沒有真正打過照面,不好說,只說你小子,在這邊大放厥詞,可就真是個不知死活的東西了。

  姜玉微輕聲嘀咕道:“論身份,既然陳平安是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也差不多就是咱們白玉京的掌教了吧。”

  姜照磨笑了笑,以心聲提醒這個焉兒壞的自家晚輩,“別煽風點火,會死人的。”

  龐鼎怒斥道:“住嘴!滾回城內,禁足一甲子!”

  已經準備動手,準備一拂塵將這個嫡傳弟子打回靈寶城。

  陸沉卻早先一步,伸出手,雙指輕輕按住龐鼎的拂塵,再一手按住那周蘋縈的肩膀,和顏悅色道:“別介啊,纔來就走。”

  “這孩子,只是說了幾句心裏話和公道話,龐老城主就要罰他禁足一甲子,責罰太重了,貧道不答應!”

  周蘋縈再傻,也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年輕人霎時間臉色慘白,但是周蘋縈立即穩住道心,如逆流而上,非但不認錯,反而愈發堅定道心。

  陸沉眼睛一亮,拍了拍年輕道官的肩膀,“修行天賦如何,兩說,只說自救的手段,不低不低。”

  “想起來了,聽說好像就是你小子,進入白玉京沒多久,第一次遙遙見着了餘師兄,就心生‘取而代之’的念頭?”

  餘鬥依舊全然不當回事。

  龐鼎微微錯愕,真有此事?這個弟子莫不是失心瘋了?

  陸沉嘿嘿笑道:“這是不是意味着你幾年後的元嬰境瓶頸,有點大啊?”

  因爲心魔就是餘師兄嘛。

  如果不出意外,吳霜降的第二心魔,也是如此。

  甚至有可能是將囊括白玉京的整座青冥天下,視爲一處沙場。

  否則吳霜降作爲兵家修士,一旦決意出手,絕對不會只是意氣用事,自尋死路。

  此外,陸沉比較擔憂的,還是歲除宮的守夜人,被吳霜降暱稱“小白”的那位。

  飛昇境修士,若想成功合道十四境。

  猶有第二心魔,需要面對。

  相較於元嬰境瓶頸時心魔的不可力敵,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要更加虛無縹緲,有些大修士,視若無物,甚至就像從無出現過。

  有一些,卻極難勘破。後邊的“有一些”,白玉京這邊,都兵解了,在浩然天下那邊,可能是韋赦,也可能是火龍真人。

  青冥天下,在大掌教寇名失蹤之後,二掌教餘鬥,就成了白玉京型鶜w的下一位十五境修士。

  餘鬥每次坐鎮白玉京一百年,職掌天下,不管如何出手,無私心,這是共識。

  玄都觀,歲除宮和地肺山華陽宮在內這些頂尖宗門,在這件事上,對這位道老二,都從無任何指摘和非議。

  但是餘鬥治理天下的手段,不近人情。

  更是共識。

  陸沉一本正經道:“小蘋,不用緊張,千萬別緊張!在貧道看來,一個不想當掌教的白玉京修士,就不是一個合格的道官!”

  周蘋縈道心堅韌,神色堅毅,後退三步,與兩位掌教畢恭畢敬打了個道門稽首。

  餘鬥點點頭,開口道:“心無旁颍煤眯扌小!�

  心絃緊繃的龐鼎如釋重負,意外之喜,這個嫡傳弟子,大好造化!

  餘鬥突然看了眼陸沉。

  陸沉笑着搖頭,示意沒事。

  原來在陸沉的人身小天地之內,異象橫生,有那風雨如晦,響起雷鳴聲,仙人伸出手掌,將其攥在手心,輕輕碾碎。

  有那白雲聚散不定,最終漸漸凝聚成雲海,被一隻晶瑩剔透的大手,如仙人揉碎白雲。

  這就是崔瀺的陽至恕�

  一旦陸沉選擇入局,改變路數,用一種嶄新手段,與青冥天下相處,那麼某種意義上,陸沉就再不是昔年陸沉了。

  無礙修爲,只是道心有變,不然要說這點心相跡象,陸沉抹平,鎮壓,消解,都很簡單,舉手之勞。

  大修士心無雜念不難,那麼心中無一念呢?

  陸沉揮揮手,笑呵呵道:“諸位,各回各家,努力修行。”

  等到那一行人離開廊道。

  餘鬥露出一個極其罕見的笑臉,說道:“師弟,你近期小心點,能不出門就別出門。至少別離開白玉京地界,南華城那邊,也該多管管了。該傳道傳道,該收徒收徒。”

  先下手爲強?

  不用。

  如果需要如此行事,那還是自己不夠強。

  陸沉欲言又止。

  從前都是陸沉這個師弟絮絮叨叨,不曾想今天卻顛倒了,變成了師兄餘鬥多說一些。

  “要是那個陳平安,連報仇這種事,都不敢光明正大,只敢鬼鬼祟祟,或是根本沒想過來白玉京問劍問拳一場,就是個沒心沒肺的廢物了。所以這傢伙在那幻境中,與你把話說得敞亮了,我倒是願意再高看他陳平安一眼。當隱官,做得不差,給人當師弟,亦然。”

  餘鬥笑容更濃,“難道只許我餘鬥爲了報答師兄的代師收徒和傳道之恩,讓姜照磨與龐鼎,對齊靜春落井下石,痛下殺手,就不許一個年輕人,同樣爲了一位代師收徒、傳道授業的師兄,與我尋仇?”

  餘鬥搖搖頭:“沒有這樣的道理。”

  “他將來只要敢來白玉京,只要他還願意,我倒是想要先請他喝一頓酒,再論生死。”

  陸沉神色認真,一言不發。

  “陸沉。”

  “嗯?”

  “你這個當師弟的,數千年以來,已經爲餘師兄分憂足夠多了,從今天起,就別再爲我擔心什麼了,不需要。”

  “好,聽師兄的。”

  ————

  桐葉洲鎮妖樓。

  各自喝過了一壺竹海洞天酒。

  至聖先師與年輕隱官,兩人相對而坐,好似一場道齡輩分、學問修爲皆極爲懸殊的坐而論道。

  曾經一步跨入十四境的“純陽”呂喦,差一點就可以閉關證道十四境粹然劍修的小陌,青同,三飛昇,彷彿在旁聞道觀道。

  至聖先師招手道:“純陽道友,且借拂塵一用。”

  呂喦笑着拋出手中那把拂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