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陸沉的五夢七心相,各有大道顯化,各有本命神通。
故而陸沉每解一夢,每收攏一個心相,道行修爲就會增長一分,尤其道心,不是趨於圓滿一分,而是愈發圓滿一圈。
“討債”解夢,與收攏心相之前,在那之前,好像將自己“拆解”的白玉京三掌教,屬於自毀道行、自減修爲。
這就是玄都觀孫懷中爲何會有那個關於“打不過”評價的根源。
尋常修道之士,分出一粒心神芥子,都要慎之又慎,就是擔心被大修士拘押起來,尤其是煉而不殺,就會導致神魂不全的修士,道心出現瑕疵,終生無望大道。
陸沉顯然是有後手的,既然是那夢境與心相,想必跑路起來,就不是一般的遁法可以媲美了,只因爲歷史上,陸沉從未有過這般兇險境地,所以真相如何,還有待考證。可是按照常理,哪怕陸沉是與十四境大修士廝殺,大不了就是某個夢境、心相脆如琉璃碎,陸沉當然會消磨極多的道行,動輒數百年甚至上千年,可既然是夢境與心相,並非一部分心神,卻是可以重新縫補的,而這位打殺某個陸沉分身的十四境修士,可就要面對一個“認真”的陸沉了。
所以數千年來,沒有任何一位十四境修士,願意跟陸沉撕破臉皮,孫道長將其形容爲粘牙的牛皮糖,沾了鞋底板就甩不掉的狗屎,可謂話糙理不糙。
老觀主笑道:“你就是舒服慣了,覺得反正崔瀺已死,就大可以慢慢等着陳平安成長起來,在這期間,繼續看戲。”
也難怪,誰能想象一個活着的大驪國師,只是設伏,卻沒有動手,一個死了的繡虎,反而能夠假借他人之手開始出手。
當初陸沉去驪珠洞天之前,收回了“兩夢”和一個心相,分別是那“夢櫟樹活”與“夢靈龜死”。
再加上七心相之一的黃雀,大道寓意“天地牢弧薄�
既然手握一座白玉京,隨時可以跨越天下,砸落在寶瓶洲,殺力足夠。
陸沉這纔沒有收回那個一直試圖“造反”“喧賓奪主”的白骨真人。
因爲那會兒陸沉,就只是保證在小鎮擺攤的陸道長,能夠超脫生死,出門在外,總得小心駛得萬年船,保住小命嘛。
那隻表面上啄銅錢、測試文叨喙训狞S雀,其實就是陸沉的心相大道顯化之一,類似劍修飛劍賦予的兩種本命神通。
在關鍵時刻,能夠無視浩然天下的大道壓勝,可以幫助陸沉“反客爲主”,在驪珠洞天之內恢復十四境巔峯境界。
只是修爲恢復巔峯,一顆道心卻未必真正圓滿。而陸沉自修行第一天起,就沒有在乎過境界,真正做到了一以貫之,只問大道。
到了浩然天下,在進入驪珠洞天之前,陸沉謹慎起見,那會兒對齊靜春和崔瀺都並不算太過在意,主要還是擔心文廟的那位小夫子,陸沉便臨時改變主意,又繞路收回了一尊曾經以龍虎山天師府黃紫貴人身份,行走天下的心相“鵷鶵”。
至此,已經收攏了兩夢兩心相。
因爲夜航船那邊,吳霜降與某位曾經與陸沉有過一場“濠梁之辯”的故友,一動手一開口,陸沉便順水推舟,收攏了一個心相。
之後陸沉道心微動,在那五彩天下的藕花福地之一,以早就偷偷潛入的儒生鄭緩,找到“木雞”俞真意,再次聚攏一夢一心相。
陸沉此舉,算是鑽了一個儒家文廟不大不小的空子,因爲儒生鄭緩是一個貨真價實的無境之人,或者說是“假人”。
等到寧姚仗劍飛昇浩然天下,身負木雞心相的鄭緩便悄然跟隨,而陸沉之後趕赴劍氣長城,就是爲了與鄭緩聚頭。
吳霜降早就知道鄭緩躲在五彩天下了。
一旦被他得逞,“假人”鄭緩,心相“俞真意”,估計就要遭殃了。
陸沉苦着臉說道:“該不會是老觀主爲吳宮主泄露了天機吧?”
老觀主呵呵一笑,都懶得回答這種白癡問題。
老觀主說道:“如何拘押你的夢境和心相,此事至爲關鍵。”
陸沉無奈道:“繡虎與三山九侯先生,是見過面的,以崔瀺的修道資質,學到手一兩種遠古‘封山’之法,並不奇怪。再加上繡虎自己鑽研出來的神魂剝離之術,還是很有把握困住我的。”
老觀主搖搖頭,“即便有那八九成把握,對付誰都足夠了,對付你陸沉,好像還是不算牢靠。”
陸沉滿臉委屈,嘀咕道:“我最怕誰,別人算不到,齊靜春肯定算得到。”
是佛祖。
而齊靜春,是一個差點就有希望融合三教根祇、憑此立教稱祖的人。
而且如果不出意外,崔瀺和齊靜春這對師兄弟,一定都曾各自悉心研究過十二高位神靈之一“想象者”的神通。
他們選擇聯手之後,肯定會相互砥礪,取長補短,完善此法。
陸沉抱住後腦勺,笑眯眯道:“除了後怕,心有餘悸慌兮兮,還有一種與有榮焉。”
能夠如此被針對的修道之人,原來不止有浩然白也,還有白玉京陸沉嘛。
“四個月。”
老觀主說道:“退一步說,哪怕無法將你徹底打殺,只需要關押你四個月,就足夠讓青冥天下變天了。”
比如只需一個春季,足以翻天覆地,在這青冥天下,就會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天下苦白玉京久矣。”
歸根結底,得換個更準確的說法。
“天下苦道老二久矣。”
陸沉壓低嗓音問道:“繡虎是不是與碧霄師叔?”
你們倆早就暗地裏勾搭上了?
老觀主看着這個好似路上白撿的師侄,眼神憐憫道:“玩笑歸玩笑,你要多留心自己了。千萬別什麼都沒發生,就自亂陣腳,那就真是想什麼怕什麼就來什麼了。”
昔年不繫之舟,作逍遙遊,一旦疑神疑鬼,舟中敵國。
孫懷中,吳霜降,另外又“一起”的歲除宮守夜人小白,青神王朝的雅相姚清。道號太陰的女冠吾洲,道號復勘的朝歌……
昔年陸沉都可以與之嬉皮笑臉開玩笑之人,好似搖身一變,都成了殺機重重的潛在敵人。
甚至還有玄都觀的那個白也。
陸沉沒好氣道:“碧霄師叔故意說破此事,該怎麼算?”
不還是添了一把柴?
有你這麼當小師叔的?看看昔年的齊靜春,如今的陳平安?
老觀主笑道:“在這件事上,別人棘手,捉襟見肘,說不定需要拆東牆補西牆,唯獨陸沉,想必毫無問題。”
陸沉唯一的問題,在於大道根本,未必就在眼前這位白玉京陸掌教身上,甚至連那朱斂都可能是一種障眼法。
不是無法收回全部夢境和心相,只是一旦收回,強行解夢或者說夢醒,半途而廢,功虧一簣,陸沉恐怕就再難維持舊有道心了。
不過這種可能性,也只是老觀主的個人猜測。
陸沉對這位臭牛鼻子老道,確實是有幾分由衷敬意的。
萬物生,何謂“生”,其中有一解,牛耕土地罷了。
藕花福地和蓮花小洞天,是相互銜接的,而這位碧霄洞洞主,萬年以來,就一直在跟師尊較勁。
陸沉的著作,想象瑰麗,鉗揵九流,包羅萬象,曾經在書中假想了卸嘧犹摓跤械奶摷僦恕�
但是後世許多翻書人,都沒有意識到一件事,其實被陸沉提及最多的那個人,卻是至聖先師。
陸沉想起那位城頭之上曾經一見如故的小陌,笑道:“當年在落寶灘與師叔一起釀酒的那位道友,如今得了某位存在的授意,就待在陳平安身邊,擔任死士,幫忙護道。名叫陌生,喜歡自稱小陌,道號‘喜燭’。”
老觀主笑了笑,“陌生?小陌?也行吧。”
好似提及這位極其投緣的道友,老觀主就多出了幾分論葱︻仯瑩犴毝Γ八c那白景,一個月色洗法袍,一個日光煉劍鋒,又都是劍修,多般配登對。”
刑官豪素疑惑道:“白景?”
是個從未聽說的名字,聽老觀主的意思,是個極有來頭的妖族劍修?
陸沉笑着解釋道:“白景要比碧霄師叔低一個輩分,與小陌道友卻是差不多道齡的修行前輩,這位女子劍修,無論攻防,可能都要略勝小陌半籌?”
老觀主點頭道:“這個婆姨,脾氣暴躁,還倌艽颉.斈晷∧罢婢痛虿贿^她,三次被迫領劍都輸了。”
老觀主驀然大笑道:“所以當年躲在落寶灘釀酒那會兒,我就勸過他,總這麼躲着白景也不像話,與其哪天被白景強行睡了,不如主動從了,實在不行,就把自己灌醉,也就是一閉眼一睜眼的事兒。然後名正言順結成一雙道侶,足可橫行天下。”
由此可見,老觀主與那小陌,關係是真不錯。
老觀主問道:“陸沉,你就不去隔壁那輪明月中,看看那位玉樞城那位天仙的閉關進展?”
陸沉搖頭道:“算了算了,萬一那位道友開口讓貧道幫忙護道,答應了惹麻煩,拒絕了傷交情。”
遠古歲月,天神地祇。後來劍光、術法如雨落人間,大地之上,便有了修道之士,上士聞道,天仙不沾紅塵因果。下士聞道,地仙不食人間煙火。
就有了道士,書生,匠人,諸子百家,有了各成一脈的練氣士。
既可以說是一座園圃內的百花齊放,人間也可以說是雜草叢生。
在那段漫長且艱辛的修道歲月裏,只說人族,崛起最快,內訌最少,幾乎沒有任何門戶之見,相互間幾乎人人都是傳道人,人人都是護道者。
老觀主突然說道:“那個王原籙,你們白玉京別去動他,我打算收他爲徒。”
之前觀禮明月搬遷一事,王原籙就站在玄都觀孫懷中附近,瞧着就是一個滿臉苦相的消瘦道士,才三十多歲,頗爲顯老,頭戴一頂老舊氈帽,腳穿棉鞋,穿一件棉絮翻轉再泛黃的青色棉布道袍,一身撲面而來的窮酸氣,都是年輕候補十人之一了,卻連件像樣的法袍都沒有。
但就是這麼一號畏畏縮縮、神色怯懦的寒酸道士,在修行路上,半點不含糊,僅僅是有那正兒八經譜牒身份的道官,都不談這些道官的護衛、隨從,就已經被王原籙打殺了將近百人。
陸沉面有難色。
這種勾當,碧霄師叔你悄悄做成了便是,跟師侄就別打招呼了啊。
那個出身“米佟币幻}的年輕道士,確實也是個妙人。
在山青和王原籙之間,其實陸沉代師收徒的對象,是有過一番猶豫的,只因爲按照山上規矩,孫道長算是王原籙的半個傳道人,陸沉才放棄這個打算,否則如今道祖的關門弟子,恐怕就是這個命途多舛的王原籙了。
據說當年修行之初,王原籙曾經在一處市井坊間驢拉磨的小磨坊門口,一邊啃着烤饢,一邊怔怔看着屋內那堵牆壁上邊的磨痕,看着看着,就開始嚎啕大哭起來。
陸沉以心聲與老觀主說了一件事。
年輕隱官曾經與陸沉開諄压f自己躋身止境氣盛一層時,曾經在一處古怪山巔,見過神異一人。
陸沉當時一下子就猜出了那個存在的身份,昔年差點分裂人族的罪魁禍首,正是萬年以來,掌管數座天下武吡鬓D的兵家初祖。
功過不相抵,萬年期限很快就要來到。
數座天下的“三教一家”,和浩然天下的“諸子百家”,一向是分開算的。
距離立教稱祖只差一步的兵家。
曾經有過一場驚心動魄的“共斬”。
老觀主說道:“如果只是將吳霜降的問劍視爲純粹問劍,那你們白玉京就太小覷此人了。”
言盡於此,點到爲止。再多說,就是橫生枝節,說多錯多了。
陸沉點點頭,沉默許久,沒來由說道:“古來無錯者。”
老觀主淡然道:“只能是神靈。”
陸沉感慨道:“難怪師叔那麼早就看好陳平安,不是沒有理由的,你們倆確實投緣。”
陳平安當年讚譽那玄都觀孫道長,是一句發自肺腑的道長道長。
孫懷中還真就倚天萬里須長劍,憑此躋身十四境了。
之前在藕花福地,則有一句,前輩果然道法通天。
在恐怕換成任何一萬句好話,都不如這“通天”二字來得精髓了。
這算不算以無心算有心,一個不小心,便是一語成讖?
屋內那燒火道童怯生生心聲詢問師尊,得了一道法旨,允許他忙裏偷閒片刻,小道童立即就站起身,趾高氣昂,跨出門檻,不客氣道:“陸老三,打秋風來啦?”
這就叫入鄉隨俗,反正青冥天下都這麼喊陸沉的,陸老三,這還算客氣的稱呼了,孫道長都喜歡稱呼陸沉爲小三兒。
陸沉瞥了眼小道童揹着的那隻大葫蘆,是師尊當年手植葫蘆藤“結果”的養劍葫之一,名爲“斗量”。
想來這隻葫蘆裏邊,裝了不少取自浩然天下的東海之水,水叱渑妫豢晒懒俊�
一旦老觀主讓這燒火小道童,將所有海水傾瀉在某地,這對“山多水少”的青冥天下來說,就是一樁不小的造化功德。
不過老觀主當然不缺這個,多半是留給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小道童了。
陸沉笑嘻嘻道:“辛苦修行山巔見,相逢莫問人間事。”
揹着個等人高大葫蘆的小道童沒好氣道:“別跟我拽這些酸了吧唧的,小道爺生平最不喜歡這一套。”
陸沉板起臉說道:“老秀才可是親自交代過貧道,下次見着了你,要是還沒個正行,說話沒譜,沒大沒小的,就讓貧道拿樹枝抽你。”
小道童瞪眼道:“我呸!老秀才跟我是忘年交,好兄弟,跟你陸沉半點不熟,少在這邊胡說八道。”
陸沉嘿嘿笑道:“臉上寫了‘惱羞成怒、色厲內荏’四個字。”
小道童愣了愣,不是八個字嗎?難不成陸老三話裏有話,暗藏玄機?
陸沉豎起大拇指,稱讚道:“好算術!”
老觀主說道:“我就不送客了。”
陸沉笑着打了個道門稽首,與碧霄師叔告辭。
刑官豪素也沒什麼好收拾的物件,孑然一身。
身形化虹,劍光一閃,雙方聯袂直奔白玉京。
燒火小道童小心翼翼問道:“師尊,真要收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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