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最後還說自己只要成爲仙都山的記名客卿,見着了那個姜尚真,隨便當面罵,對方非但不還嘴,還會賠笑。
小米粒輕輕喊了聲陶劍仙。
陶然停下腳步,轉頭望去,看到黑衣小姑娘掏出一把瓜子,抬起手,朝自己這邊遞了遞。
陶然笑了笑,搖頭輕聲道:“不用。”
道路上人這麼多,自己跟一個小姑娘蹭瓜子磕,陶然總覺得有點不像話。
小姑娘也不失望,只是試探性說道:“那我先幫你餘着啊?”
陶然點點頭,忍着彆扭,擠出一個笑臉,儘量語氣和緩道:“好的,下次再說。”
陶然眼角餘光,發現那餘米朝自己豎起大拇指,陶然不明就裏,徑直散步下山了。
陶大劍仙瀟灑下山去了,另外一行人則開始登山。
小米粒從陶劍仙那邊得了個滿意答案,趕忙重新放好瓜子,興高采烈飛快跑到裴錢那邊,壓低嗓音道:“裴錢裴錢,之前大白鵝莫名其妙說記我一功,是不是書上所說那種江湖險惡的埋伏陷阱啊?我要不要拒絕?!”
裴錢疑惑道:“怎麼就莫名其妙了?你再好好想想。”
小米粒使勁皺着眉頭,驀然眼睛一亮,只是很快就自顧自搖頭,麼的可能,那麼點飯粒小的小事,換一個靠譜的,小米粒很快就要轉去思考其它類似碗口大的事。
裴錢笑道:“剛纔想到了什麼?”
小米粒咧嘴一笑,好好整理了一番腹稿,這才一邊說一邊比劃道:“之前我不是在渡口那邊無聊閒逛……認真巡山嘛!就瞧見了一個道士,手裏邊挽拂塵,揹着一把劍,手持紫竹杖,腰間掛一隻葫蘆瓢,個兒高高的,瞧着就和藹,仙風道骨得很吶。哈哈,但我是誰,瞧見個面生的臉龐,怎麼可能一下子就湊上去,那也太不江湖老道沒經驗了,我就立即挪了幾步,咱倆在山上,不是經常搭手過招,就要先繞圈圈再動手,對吧,那位中年道長果然一下子就被我鎮住了,一動不動。”
“我擺出了架勢後,這才停步,開口問他,敢問道長從哪裏來,來這兒要找誰,需不需要幫忙帶路啊,那位道長半點沒架子哩,就都一一回答了,說自己從桐葉洲中部那邊來,不找誰,就只是路過此地,不登山看看就走。那位面善的道長,還自稱道號‘純陽’,我當時一聽就覺得這個道號,老霸氣嘍,只是那位道長一看就是山上的仙師嘛,我就改口說這個道號,可仙氣哩。那位道長聽了,好像挺開心,點頭說還行。”
“之後我就問道長要不要嗑瓜子,道長約莫是臉皮薄,說不用。我哪裏肯,總不能讓人家道長大老遠白跑一趟吧,就趕緊掏出了一把瓜子……”
說到這裏,小米粒撓撓臉,輕輕扯了扯斜挎棉布包的繩子,好像有點心虛。
裴錢笑問道:“怎麼了?”
小米粒小聲說道:“其實當時我這隻棉布挎包裏邊,還藏着一包小魚乾嘞,不過那是給餘米留着的,就沒有拿出來待客。”
裴錢笑道:“你在山上不是還有一大袋子溪魚乾,拿出來待客也無妨。”
小米粒喃喃道:“可是我怕送一出去,就一下子見着餘米了啊。道長到底是外人,餘米不是啊。”
裴錢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跟小米粒說出真相,就讓小米粒只當是遇見個過路而已的陌生道士好了。
因爲小師兄曾經說起過那位道號“純陽”的道士,說那是一個道法極高的得道真人,只要他想,就能夠‘朝遊浩然暮青冥’,一天之內遊遍兩座天下。
鎮妖樓。
“崔瀺是用環環相扣的一連串謩潱陂g摻雜有許多的陰郑瑥】偝蔂懸粋�正大光明的陽帧j懗料氲枚嘁恍炼嗑褪遣挥盟溃炼唷?芍灰懗辽陨韵氲蒙僖恍僖唤z一毫,就會徹底身死道消,沒有任何懸念。如此一來,餘鬥,白玉京五城十二樓,整個青冥天下十四州,就都要不太平了。”
至聖先師說道:“鄭居中的收官手段,現在還未真正顯露出來,以後你就會感觸更深的,說實話,如果不是禮聖曾經找過鄭居中,雙方開諄压摰酪粓觯梢源_定這位魔道巨擘的最終追求,跟周密是大道背離的,否則我在散道之前,肯定要親自走一趟白帝城。”
陳平安說道:“崔師兄無私心。”
呂喦搖頭道:“只是私心與良心兩相契合,並非崔瀺全無私心,私慾無礙天心而已。”
陳平安點點頭,沉默片刻,“很難。”
至聖先師轉頭望向青同,“聽到沒有,這就叫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這纔是溝通,何謂言語落在了實處,就是落在了他人心上,此即天地間的第三座橋樑,第一座在天上,勾連無數星辰,第二座在天地間,是那飛昇臺,第三座就在人間,無處不在,在所有修道之士的心中。”
“都說修行一事,是悖逆天道的,至少在純陽道友看來,則不盡然,欲想地仙不被天仙辱,便需人心不比天心低。”
“這也是貧道一腳踏入門檻後,偶有所悟,在那之前,貧道修道數千年,只是奔着‘開天門’一事而去。”
呂喦撫須而笑道:“說來可笑,其實此理,貧道當年結丹之時,就已經自認‘明悟’,不曾想到頭來,三千寒暑過後,才意識到自己尚未悟得透徹。”
至聖先師微笑道:“這與當年蘇子自稱‘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臺’,是一個道理,某個道理早就懂了,甚至都是自己說出口的,卻未能真正做到,那麼這個道理,就不是道理了嗎?對了,純陽道友,聽亞聖說,青冥天下那邊曾經有一位手持紫竹杖的雲遊道士,曾有一篇心藥道訣付與歌詠,在那邊廣爲流傳?傳聞還有數位白玉京天仙專門對其註解訓詁,作爲傳道課業之一?”
呂喦自嘲道:“年輕氣盛,炫技之舉,貽笑大方。”
“純陽道友,臉皮這麼薄,既然如此,那就我來代勞好了。”
至聖先師緩緩道:“天生萬物,惟人最靈,非人能靈,實心是靈,百骸之君,香火神主。無事多登三寶殿,以心治心,降心猿馴意馬,此身不朽。崽賣爺田心不疼,心隨欲行,道壅塞靈蒙塵,此身亦傾。君子不欺暗室,以方便濟物,以陰騭格天,人自愛則鬼神敬,自助者天道助之……四生六道,有感必孚。三界五行,無求不應。人心得治,天地清寧……天神地祇,居中之人,修真得道,能識人者爲神,能自識者爲仙,既生此念,即是修行,已有此心,便是道友,雖不見吾,猶見吾也。”
至聖先師很快就轉回先前話題,“對待修心一事,不是門檻不高,而是不夠高,這就是崔瀺事功學問的厲害之處了,也恰恰是弊端所在。”
“事功學問的極致,是那‘無一物無一人無一事不可爲我所用’,假若如你所說,身懷利刃殺心自起,誰敢保證自己事事不會公器私用?”
“故而無論是書簡湖的自找苦喫,還是在劍氣長城放棄圍殺陸沉,崔瀺其實都是在告訴我們幾個老傢伙一個道理,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陳平安,與我崔瀺不是一種人,你們要是這都不願意放心,那我就要讓你們真的不放心了。”
崔瀺自年少時,就是一個極爲內秀的讀書人,好像一輩子幾乎就沒有說過任何豪言壯語。
去那“奉饒天下先”的白帝城,也只是與鄭居中對局彩雲間,黑衣青年執白,默默下棋落子而已。
昔年陪着不再是陋巷老秀才的先生,一同雲遊四方,倒是說了一些落在旁人耳中極爲刺耳的言語,但是對於崔瀺來說,估計也就只是一些愛聽不聽的平常話了。
唯一一句被崔瀺訴諸於口、與豪言壯語沾邊的話語。
大概就只有以大驪國師身份,在那屋內的一句“願挽天傾者,請起身”。
至聖先師玩笑道:“陳平安,你看看,要不是我提醒,就又要過期不候了。”
先前要不是陳平安一個衝動,臨時起意,不管不顧就要走一趟五彩天下去見寧姚,陳平安是到了天幕門口,才知道禮聖早就與陪祀聖賢打過招呼了,那次遊歷可以不用消耗文廟功德。
見陳平安欲言又止的樣子,至聖先師說道:“矯情了不是,你一個晚輩,與禮聖瞎客氣什麼,多學學你先生,該是我老秀才的功勞,我也不多佔半點,但是膽敢欠我一絲一毫,我可就要在文廟裏邊叉腰開罵了啊。”
“讀書人不要死要面子嘛。你自己不也與青同道友說過,人不能被面子牽着走。”
陳平安笑道:“其實這個道理,最早是李槐說的,我只是借用。”
至聖先師點頭道:“是個死讀書卻不讀死書的孩子。”
陳平安會心一笑,至聖先師對李槐的這個評價很高了。死讀書,是說李槐求學勤勉,不讀死書,是說李槐讀書終有所得,沒有白讀聖賢書。
陳平安揉了揉眉心,想起當年李槐在落魄山上的一番無心之語。
好像是與裴錢各自搬出家當,來了一場“文鬥”,比拼誰的“麾下兵馬”更多。
在這件事上,雙方極有默契,歷來都是以量取勝,至於品秩什麼的,從來不管。
至聖先師突然笑了起來,“也難怪老瞎子會一眼相中李槐,當年這傢伙修行資質多好,天底下那麼多的駁雜術法,他學什麼就是什麼,唯獨就是個讀書死活不開竅的,翻書不少,反正那會兒書籍也少,都被他看遍了,偏偏讀不出一個本命字,當不成我們‘書生’,當年把他氣了個半死,又死要面子,就乾脆自己跑去編書了。”
鎮妖樓內,頓時出現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古怪氣息,古意蒼茫,遮天蔽日。
至聖先師揮了揮袖子,笑呵呵道:“我就是在晚輩這邊,隨便聊幾句家常話,你還說自己不是‘死要面子’?”
陳平安依稀可見,天地內,出現了一位姿容極其俊美的年輕男子,腳踩那棵梧桐樹所掛明月之上,雙手負後,雖然眼眶空洞,卻像是在死死盯着至聖先師,面有不悅神色。
呂喦頗爲意外,至聖先師並未稱呼那位前輩的真名,光是一個“老瞎子”的稱呼,怎麼會讓其心生感應,直接跨越天下而來?
“在我這邊,打狗倒是不用看主人,不用多想,就是字面意思。”
那個“年輕人”望向陳平安,扯了扯嘴角,“我那徒弟挑朋友的眼光不錯,歡迎你以後做客十萬大山。”
聽聽,都懶得說年輕隱官半句好,就是隻說自己徒弟的眼光。
陳平安抱拳還禮。
對方身形一閃而逝,退回十萬大山。
陳平安小有意外,原來這位如今身形枯槁的老前輩,年輕那會兒,相貌如此之好?
至聖先師笑着解釋道:“這傢伙是分出一部分道韻神意,轉嫁在了‘李槐’二字之上。”
也就是說,浩然天下和蠻荒天下,誰心中不小心念叨到了李槐的名字,修士的道法、境界越高,都越會被他瞬間知曉。
若誰對李槐有那殺心歹意,嘖嘖,下場可想而知。
招惹到了那位落寶灘碧霄洞主,那就要小心“天時”變化了。
那麼惹了這個老瞎子,可就要小心再小心那種“地利”之變了。
這還只是兩位老十四境修士的一部分大道根本,故而只是他們的本命神通之一。
至聖先師笑道:“算不算虛驚一場?”
畢竟在黃粱派婁山那邊,陳平安與嫩道人在屋門口的那番言語,肯定早就都被老瞎子聽了去。
陳平安搖搖頭,笑道:“嫩道人要是知道了此事,估計要被嚇破膽。”
至聖先師說道:“所以你在婁山上的提醒,威脅自然還是威脅,卻在無形之中,等於救了未來桃亭的一命。李槐當時說得半點沒錯,老瞎子剩下半部《煉山訣》,嫩道人不是那麼好拿到手的。所幸嫩道人將你們兩個的話語,前前後後,好話壞話難聽話,都算是真正聽見去了。”
“其實剛纔老瞎子還有句到嘴邊的話,大概是想說一句,‘你小子也算勉強配得上寧丫頭’。不過老瞎子不習慣夸人,就咽回肚子了。”
至聖先師笑道:“能夠被這個犟脾氣主動邀請做客的修士,不多的,萬年以來,屈指可數。當初道祖騎牛過關,不就也沒被老瞎子邀請。”
陳平安忍了忍,終究還是沒能忍住,笑容燦爛道:“這種好話,怎麼都得說出口啊!”
下次見到了寧姚,就可以拿出來說道說道了。當然,會稍作更改,比如十萬大山那位老前輩,覺得咱倆是天作之合,神仙眷侶?
呂喦看着那個似乎一想到心愛女子、心境都有微妙變化的年輕隱官。
好像唯有這一刻,年輕人是自然而然輕鬆的,閒適的,開懷的,幸福的,無憂無慮的。
來到那座鎮妖樓最高處閣樓之外,入內登樓之前,至聖先師突然轉頭笑問道:“此刻身上有無好酒?”
青同臉色尷尬。
至聖先師你這算是?
這不剛剛纔勸陳平安要喝酒節制嗎?
陳平安難得有幾分不好意思的神色,“我家酒鋪自釀的竹海洞天酒,算不算?”
至聖先師點頭道:“當然算好酒,回頭我讓人與竹海洞天那邊打聲招呼,准許你在那邊開個酒坊,租金就免了嘛。”
一個讀書人,總是賣假酒,也不是個事兒。
至聖先師說道:“我們喝完酒再登樓。”
一身儒衫的至聖先師。
青色長褂的年輕隱官,黃帽青鞋的小陌。
秉拂背劍且手持紫竹杖的純陽道人,身穿一件碧綠色法袍的青同。
一行人就在樓外席地而坐,陳平安取出了五壺酒水和五隻白碗。
至聖先師給自己倒了一碗酒水,說道:“誰都別勸酒,各自飲酒。”
呂喦喝過一口大名鼎鼎的竹海洞天酒,大笑不已,朝年輕隱官豎起大拇指,“真敢取名。”
陳平安笑道:“修行不易掙錢難。”
至聖先師說道:“不要覺得我在這邊,跟你說了這麼多,只是因爲在小鎮那邊,不曾與你碰面,就非要親自找到你,面對面驗證什麼。”
陳平安搖頭道:“不會。”
至聖先師點頭道:“萬年之前,其實與他沒少聊,他後來被流放到了寶瓶洲,不得不井底觀天一萬年,也怨不得他將我們三個視爲‘貔貅’了。”
楊家藥鋪後院的那個老人,相較於其它看上去要更好的選擇,隱忍了足足一萬年都沒有任何動作,偏偏在最後關頭,纔好像被迫選擇了一個沒有任何來路的陳平安。
連同陳平安在內,所有小鎮甲子之內的年輕一輩,互爲障眼法。
那位青童天君,曾經的男子地仙之祖,是在以一種無心勝天算。
再加上那些動輒大有來歷的地頭蛇,以及動輒就是飛昇境、十四境的過江龍,紛紛攪局,愈發擾亂了本就模糊不清的天機。
因爲連老人自己都不曾知曉,更無法想象,最終勝出之人,會是那個他自己都不看好的泥瓶巷少年。
一座驪珠小洞天,一座槐黃縣城。
有那五至高之一的持劍者。
昔年遠古天下十豪四位候補之一,三山九侯先生。擔任一座龍窯師傅的姚老頭,東方淨琉璃世界教主,藥師佛。
同樣是五至高之一的阮秀與李柳。再加上封姨,掌管雷部斬勘司的老車伕,曾經職掌天下定婚店的柴道煌。……
獨佔陰陽家半壁江山的鄒子,中土陰陽家陸尾。
還有崔瀺,齊靜春,這對師兄弟。李希聖,陸沉,又是一對師兄弟。
至聖先師看了眼面帶笑意的呂喦,“純陽道友,此刻身在何處了?”
“此刻在黃粱國昔年山中道場,故地重遊,打算悄悄走一趟婁山,見一見那個李槐。”
“之前去了一趟仙都山渡口,不曾登山做客,只是與一位黑衣小姑娘閒聊,相談甚歡,貧道算是厚着臉皮蹭了一捧瓜子吧。”
“貧道之後去了落魄山的山腳,一邊喝茶,一邊聽那位仙尉道長在那邊說自己的道法,如何……高聳入雲。還問貧道怕不怕,貧道只好點頭稱是。仙尉道長就說自己吹牛呢,純陽道友你也信,看來是個實杖耍皇遣粶惽桑缃裨蹅兟淦巧讲皇胀降懿皇湛颓淞耍蝗凰且獛兔σ]一番。仙尉道長還自稱與山主是莫逆之交,他開口,貧道上山當個客卿,就是他一句話的小事,不過想要當那記名供奉,可能就要稍稍費點功夫了。”
陳平安一開始是會心一笑,聽到這裏,只得輕輕握拳,用大拇指關節揉了揉眉心,頭疼。
至聖先師搖搖頭,以心聲與陳平安說道:“遙想當年,多正經一人,滿身道氣樸且拙,風範如山,道法如水。”
畢竟是天下第一位道士。
至聖先師笑望向這位落魄山年輕山主。
陳平安先是愣了愣,只是很快就想明白至聖先師的那種玩味眼神,無奈道:“碰到我之前,他就已經是這麼個人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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