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老僧雙手合十,阿彌陀佛一句,點頭道:“慧根,慧根使然。”
陳平安頗爲無奈,你們都是十四境,你們說了都算。
河畔氛圍,隨之輕鬆幾分。
禮聖突然與腥俗髁艘灰荆倨鹕恚⑿Φ溃骸白h事結束,各回各家。”
無一人開口詢問什麼,但是冥冥之中,好像都猜到了一事,這場議事,三教祖師雖然未曾露面,但是絕對就在幕後看着所有人。
“各回各家”之後,多半就會有個水落石出的結果,在等着所有人。
禮聖打開禁制,白澤站起身,率先從河邊消失。
老秀才屁顛屁顛一路小跑,頂替白澤,坐在了陳平安身邊,伸手一摸,失望道:“這個白澤老先生,怎麼當的長輩,也沒拉個金疙瘩在地上。”
陸沉踮起腳尖,遙遙揮手道:“陳平安,回見啊,等你啊。”
陳平安置若罔聞。
老僧神清好像與陳平安打了個機鋒,微笑道:“東山氣象,北海風流,修定慧戒,神會藥師佛。”
陳平安雖然什麼都沒聽懂,依舊站起身,雙手合十,恭敬還禮老僧。
陸沉一臉欣慰笑意,自顧自點頭道:“果然還是與小道親些,都不用講究這些虛禮。”
光陰長河之畔,最終一位位十四境大修士,如一顆顆彗星起於大地,去往天幕,轉瞬不見。
吳霜降會繼續遊歷蠻荒天下,找那劍氣長城老聾兒的麻煩。
餘鬥先前瞥了眼那個一襲青衫的背劍青年,重返青冥天下,繼續坐鎮白玉京。
那位當下化名陳濁流的斬龍之人,打算去找那鳩佔鵲巢三千年的荊蒿,該挪窩讓給舊主人了。
青宮太保?什麼青宮?
自然是他的修道之地。
若非當年他決意斬龍,那麼浩然天下就不會只有一座白帝城了,會先有一座青帝城纔對。
陳平安坐回原地。
她轉過身,伸出手,虛握拳頭,遞給陳平安。
陳平安不明就裏,伸出手掌,卻被她突然握住手,笑道:“既然好像只是個眨眼功夫,就是二十年過去了,這麼一想,甲子之約,也不算什麼,我在練劍之地打個小盹就行了,到時候可別帶其她女子去天外啊。如果到時候沒有躋身飛昇境,就跟禮聖打聲招呼。”
陳平安嘆了口氣,輕輕點頭,算是答應了她。
老秀才倒抽一口冷氣,目不斜視,腰桿挺直坐如鐘,大義凜然道:“對岸風景美極了。”
她鬆開手,站起身。
陳平安跟着起身,說道:“爲什麼一定要去天外,可以逛逛浩然天下啊,先前萬年,其實一直都在家鄉那邊,也沒什麼走動。”
她眨了眨眼睛,“留在浩然天下?我怕醋味太大啊。”
陳平安神色尷尬,立即閉嘴。
她看着陳平安,從他的眼中看到自己,她眼中的自己的眼中,又只有他。
她展顏一笑,後退一步,柔聲道:“走了。”
陳平安點點頭。
她化虹離去,打破天幕,直奔天外。
下一刻,陳平安發現自己來到了一處山巔。
穗山之巔。
有個老先生站在不遠處,笑呵呵望向自己。
陳平安作揖不起,破天荒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秀才跳腳道:“這怎麼成,怎麼成,禮太大了,我這關門弟子,年紀再輕,治學再勤勉,修心修力再優秀,爲人處世再出類拔萃,終究還是當不起這份天大的殊榮啊……”
禮聖站在一邊,最見不得老秀才這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德行,笑道:“禮太大了?先前是誰死皮賴臉求啊。”
老秀才搓手道:“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禮聖這點規矩都不懂,就不善了啊。”
當先生的,能求之事,爲何不求。
那位老先生笑呵呵道:“秀才,你這弟子,沒你說的那麼模樣俊俏嘛。”
陳平安直起身,有些赧顏。
隨即靈光乍現,陳平安心頭一震。
那麼先前十四境大修士的齊聚河畔,結果到最後連議事都不知道議什麼事,就說得通了。
老先生嗯了一聲,點頭笑道:“聰明,倒是比想象中更聰明。這纔對嘛,讀書不開竅,讀書做什麼呢。”
老人笑呵呵道:“一人興善。”
陳平安猶豫了下,等待片刻,只好接話道:“萬人可激。”
老人繼續問道:“更大學問?”
陳平安答道:“在行。”
那位至聖先師笑着點頭,“很好啊。”
第803章 先下一城
重新背劍的陳平安,出現在了文廟大門外的臺階下。
林君璧這小子膽子不小啊,好像剛剛酒醒?
見着了拾級而上的陳平安,林君璧立即驅散一身酒氣,喊了聲隱官大人,然後笑着不說話。
陳平安點點頭,稱讚道:“敢在文廟大門口醉醺醺不成體統,君璧好大的官威,霸氣外露,出門不得隨身帶個大籮筐裝着,免得誤傷旁人。”
林君璧汗顏不已。
旁邊還有些出來喝酒解悶的修士,都對那一襲青衫側目而視,實在是由不得他們不在意。
有資格在這邊議事的,小道消息一個比一個靈通。知道眼前這位背劍青年,別看笑眯眯的,其實脾氣很差,極差。
當那隱官,在先前那場議事當中,就是此人,敢不把一座託月山和整個蠻荒天下都不放在眼裏,說要打,然後現在文廟就真跟着打了。
然後再當文聖一脈的弟子,竟然比那師兄左右,還要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文廟所有聖賢的眼皮底子,鴛鴦渚那邊打了個仙人云杪,好像雲杪差點就要祭出九真仙館的鎮山之寶,那可就是搏命,而不是切磋。還不肯罷休,之後又招惹了邵元王朝?城內不遠處打蔣龍驤,據說就在剛剛,還打了裴杯的大弟子馬癯仙,只以武夫問拳的方式,都打得對方直接跌境了?好像馬癯仙才躋身九境不到二十年吧,結果就這麼給人將一份原本有望登頂再登天的武道前程,硬生生打沒了,馬癯仙此後能否重返九境,都是個不小的疑問。
先後三場架,練氣士,讀書人,純粹武夫,都打了個遍?
打是真的能打,脾氣差是真的差。
那位龍虎山小天師驚訝道:“是你?!”
當時在夜航船條目城的客棧有過碰面。趙搖光那會兒,可絕對想不到,隨便遇到個青衫客,就會劍氣長城的隱官陳十一。
一葉浮萍歸大海,人生何處不相逢。
當年下山之前,請幫忙算了一卦,是支好籤,果真不假,自己這趟出門,總能遇到貴人。
只說文廟這邊,就有久聞其名未見其面的左先生,雙方聊得特別投緣。
還有眼前這位大名鼎鼎的隱官大人。至於那個阿良就算了,算不得什麼貴人,是患難與共的好兄弟。
陳平安笑道:“是我,沒想到這麼快就又見面了。”
估計這位滿身山中道氣的黃紫貴人,更想不到那個賣物件給他們的店夥計,當時是吳霜降。
趙搖光打了個稽首,起身後再次賠禮道歉,笑容燦爛道:“上次在渡船上邊,小道多有冒犯,陳先生大人有大量,莫要計較。陳先生真要計較,也好說,以後去了龍虎山,小道肯定要搬出幾罈好酒,陳先生與它們計較去。”
陳平安抱拳笑道:“遊歷中土神洲,若是不去龍虎山天師府,豈不是等於白走了一遭。不過事先說好,鑼鼓迎客就免了。”
龍虎山的五雷正法,是當之無愧的天下正宗,陳平安神往已久,只希望下次拜訪天師府,龍虎山這邊能夠准許自己多看幾本書。
趙搖光愣了愣,鑼鼓聲?怎麼個說法?難道隱官大人是暗示自己折騰得熱鬧些,排場大些?關鍵自己也不是當代天師,不好胡來啊。自家祖師爺身子骨多硬朗,模樣瞧着比自己還年輕了,拳頭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馬。
陳平安見這位小天師沒聽明白,就道了個歉,說自己胡扯,別當真。
林君璧只得與身邊不開竅的好友解釋道:“阿良有次偷摸到龍虎山,你們天師府的待客之道,聽說陣仗很大,雷法不斷,鑼鼓喧天。”
趙搖光立即恍然,笑道:“不能夠,真心不能夠。”
因爲文聖老秀才的關係,龍虎山其實與文聖一脈,關係不差的。至於左先生早年出劍,那是劍修之間的個人恩怨。再說了,那位註定此生當不成劍仙的天師府長輩,後來轉入安心修行雷法,破而後立,因禍得福,道心澄澈,大道可期,每每與人喝酒,毫不忌諱自己當年的那場大道劫難,反而喜歡主動提及與左劍仙的那場問劍,總說自己捱了左右足足八劍之多,比誰誰劍胚、某某劍修多捱了幾劍,這是何等不易的戰績,神色之間,俱是雖敗猶榮的豪傑氣概。
幾撥在一旁臺階上喝酒閒聊的,此刻都有個差不多的觀感。
這位重返浩然家鄉的年輕隱官,瞧着好說話,不意味着好惹。
其中有個老人,喝了一大口酒,瞥了眼那個年輕人的身影,青衫背劍,還很年輕。老人忍不住唏噓道:“年輕真好。”
陳平安與兩人一起跨過門檻,進了文廟後,剛好就坐在阿良那個位置上。
得知阿良已經遠遊,陳平安就放棄了去拜訪青神山夫人的念頭。本來是打算登門道歉的,畢竟鋪子打着青神山酒水的幌子好多年,順便還想着能不能與那位夫人,買下幾棵竹子,畢竟隔壁魏大山君的那片小竹林,真經不起旁人幾下薅了。總被老廚子慫恿着小米粒每天那麼惦念,陳平安這個當山主的,良心上過意不去。
發現就自己附近這邊桌上空蕩蕩的,酒水瓜果都被一掃而空,阿良這是打劫再跑路了?
陸芝問道:“這麼鬧,文廟都不管你?”
陳平安搖頭道:“不會管的,我出手有分寸,都在規矩裏邊。”
齊廷濟打趣道:“劍出鴛鴦渚,拳打鰲頭山,只差一腳踢翻鸚鵡洲了。”
陳平安笑道:“齊宗主好文采。”
陸芝說道:“裴杯那邊,會不會找你麻煩?”
如果裴杯一定要爲弟子馬癯仙出頭,陳平安肯定討不到半點便宜。
陳平安說道:“再說。船到橋頭自然直,不直,就下船登岸好了。”
左右淡然道:“馬癯仙有師父,你也是有師兄的人,怕什麼。君倩的拳頭,一樣不輕。”
陳平安轉頭笑道:“師兄一人問劍兩飛昇,先生知道了,肯定會很高興。”
不管在劍氣長城如何,師兄只說在中土神洲,實在太久不曾出劍。
左右對此不置一詞,只是說道:“關於九真仙館一事,涿鹿宋子那邊,已經跟我道過歉了,還希望你以後可以去涿鹿郡書院,待幾天,負責爲書院儒生主講兵略一事。”
這就是有先生有師兄的好處了。
陳平安疑惑道:“涿鹿宋子請錯人了吧,我去不如師兄去。”
左右看了眼陳平安。
陳平安立即說道:“有機會我一定去涿鹿聽課,主講書院課業就免了,必須拒絕。”
左右點點頭,不再說話,開始閉目養神。
陸芝好奇問道:“那個裴杯,到底多大歲數?”
陳平安答道:“如果大端王朝那邊的官家史書沒騙人,年紀不大,不到兩百歲吧。”
陸芝說道:“那就是兩百多歲了。”
陳平安無言以對,這是什麼道理。
之後陳平安與火龍真人,以心聲詢問了張山峯的近況,還說自己馬上要去北俱蘆洲,這次會做客趴地峯。
火龍真人笑道:“做客好,做客好啊,你小子一定要去。山峯那小子,這些年境界猛漲,攔都攔不住。這不前不久剛剛出關,你這趟遊歷北俱蘆洲,肯定可以見着他了。”
有人做客當然好,趴地峯就有登門禮收,趴地峯畢竟還是窮啊,揭不開鍋倒還不至於,可到底不是什麼財大氣粗的山頭,說話沒什麼底氣,在北俱蘆洲尚且如此,錢是英雄膽,去了漫山遍野都是神仙錢的皚皚洲,他還不得低着腦袋與人說話?
火龍真人一直覺得自己的山上好友,一個比一個不懂禮數,仗着年紀大就臉皮厚,都是山上修仙的,一個個不務正業,除了有錢,也沒見你們修爲有多高啊,自家人,誰跟你們一幫錢包鼓鼓的老王八蛋自家人呢。
所以以往每次出關,老真人都要詢問袁靈殿在內幾個嫡傳,你們最近有無結交新朋友啊,可以邀請來山上做客嘛。可惜一個比一個傻子,不解其中真意。
陳平安聽到張山峯剛剛破境,放心不少。猶豫了半天,小心翼翼與老真人提了一嘴,說自己在鴛鴦渚那邊碰着了白帝城的柳道醇。
老真人疑惑道:“柳道醇?貧道聽說過此人,可他不是被天師府趙老弟鎮壓在了寶瓶洲嗎?何時冒出來了?趙老弟趙老弟,是不是有這麼回事?咋個被柳道醇偷跑出來了?是柳道醇修爲太高,還是老弟你早年一巴掌拍下去,手中天師印就沒能拍個結實?”
趙天籟笑答道:“不太清楚,估計是時日一久,天師印道意流散了,何況當年本就沒下狠手。至於柳道醇怎麼跑到了鴛鴦渚,就更不清楚了。”
以前火龍真人還兼着龍虎山外姓大天師的時候,見了面,一口一個老天師,現在好了,卸去頭銜後,一口一個趙老弟。
看來當時龍虎山拒絕了張山峯繼任一事,讓火龍真人還是有些意難平,怨氣不小。
於玄就跟着感慨道:“是啊是啊,這符籙一途,道意難以久存,就像老道一枚符籙託山嶽,若是再不主動撤去,至多再過個百八千年,就要鬆動幾分了。”
三位老道人的閒聊,陳平安聽得頭皮發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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