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37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陳平安灑然笑道:“就當是命裏八尺莫求一丈了。”

  周遊點點頭,若是沒有這份胸襟氣度,還求個什麼十四境的純粹劍修,說道:“不比其餘八洲,尤其那寶瓶洲和北俱蘆洲,一個畢竟是你的家鄉,一個是隱官身份最爲管用,都與你天然親近。但是這中土神洲,向來最重禮數,一個人年輕氣盛與無視規矩,是兩回事,其餘山君府,我先幫你打聲招呼,就說你接下來會神遊五嶽,如何?”

  陳平安當然不會拒絕,致謝一聲。

  就當是讓青同好好喫完那碗素面了。

  臨行之前,陳平安與山君周遊抱拳致謝,“穗山是我先生唯一一處開心飲酒之地,以後只要有用得着落魄山和青萍劍宗的地方,晚輩但憑差遣。”

  周遊沒有與年輕人客氣。

  是要比老秀才厚道一點。

  周遊沒有半點覺得陳平安是在說些惠而不費的場面話。

  只等三教祖師散道之後,就會是一場數座天下萬年未有的新局面。

  只說那些再無約束的十四境修士,想來都會一一現身,而且都會各有出手。

  大道之上,亂象四起。

  陽株幹,紛至沓來。

  要知道至聖先師當年離開穗山之前,曾經與禮聖說了一句,“等我走後,針對你的那場謩潱蜁S之而起,多加小心。”

  中土五嶽,分別是穗山,桂山,九嶷山,煙支山,居胥山。

  煙支山的女子山君,名叫朱玉仙,有個頗爲古怪的神號,苦菜。

  當時先生恢復文廟神位,在功德林那邊,八方道賀,朱玉仙就曾送出一份厚禮,其中有一隻摺紙的烏衣燕子。

  九嶷山那邊,山君當時贈送了一盆文咻牌选�

  但是分別坐鎮桂山與居胥山的兩尊山君,參加了文廟議事,卻都沒有去往功德林。

  桂山那邊,是因爲一樁陳年恩怨,與文聖一脈不太對付。一國有五嶽,而桂山又高居一洲五嶽之一,轄下“五嶽”數目卸啵渲心匙綆[,老秀才因爲弟子君倩的關係,曾經去“做客”一次。

  而居胥山的山君懷漣,是從來不摻和這類與人情世故沾邊的俗事。

  不過懷漣對劍氣長城抱有一份極大的敬意,曾經對外公然宣稱,那座劍氣長城多打了幾年仗,浩然天下就少打了幾年仗,爲我浩然活人無數,實屬功莫大焉。

  言下之意,山君懷漣對那位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顯然是頗爲欣賞的。

  只不過隨後陳平安帶着青同繼續遠遊,卻是接連無功而返,都是陳平安預料之中的事情,公私分明,如果不是看在自己先生的面子上,再加上穗山周遊事先打過招呼,估計少不了要在文廟那邊打幾場官司。

  女子山君朱玉仙,雖然沒有答應隱官點燃心香一事,不過仍是盛情邀請陳平安去山君祠廟內,喝了一杯清茶。

  青同算是跟着沾光了,喝到了一杯久負盛名的日鑄茶。

  此外九嶷山神還算客氣,在山門那邊現身,與陳平安提醒一句,這類逾越行徑,可一不可再。

  不過他與陳平安閒聊起一事,說是那位酡顏夫人哪天得空,歡迎她來九嶷山這邊做客。

  陳平安笑着答應下來,浩然天下自古就有“天下梅花兩朵半,一朵就在九嶷山”的說法。

  桂山那尊神號“天筋”的山君,直接就沒見陳平安,只讓一位廟祝來到山腳,捎話一句“恕不待客,隱官可以打道回府了”。

  喫了個結結實實閉門羹的陳平安站在山門外,沒有立即離開,雙手負後,抬頭看着山門的匾額。

  那位白髮蒼蒼的年邁廟祝,當然也沒敢繼續趕人,這種高高在天的神仙打架,小小廟祝,擔待不起的。

  如果不是曉得山君此刻就盯着山門這邊的動靜,老廟祝倒是很想與這位名動天下的年輕隱官,客套寒暄幾句。

  而那位居胥山神,倒是在山門口那邊親自露面了,卻是對陳平安滿臉冷笑,撂下一句極爲“言重”的話語,“這還不是飛昇境劍修,等到以後是了,浩然天下任何山頭,豈不是都是自家門戶了,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陳平安道心之中,心湖漣漪陣陣,響起青同的嗓音,“既然明知事不可爲,何必自討苦喫。”

  其實青同沒有往陳平安傷口上撒鹽,因爲這種冒失登門,肯定會白白惹人厭煩,又不比山下市井,鬧得不愉快了,大不了就老死不相往來,這在山巔,卻是很犯忌諱的事情,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以後陳平安如果再遊歷桂山、居胥山地界,哪怕兩尊五嶽山君,根本不知道陳平安的行蹤,依舊會憑空多出一份虛無縹緲的大道壓勝。

  陳平安說道:“不真正求上一求,怎麼知道沒有萬一。”

  但凡中土五嶽山頭,除了穗山周遊之外,只要還有任何一位山君,願意答應此事,比如是這居胥山懷漣點頭了,那麼陳平安都會重新跑一遍桂山、煙支山和九嶷山。如果是第二個拜訪的朱玉仙點頭答應,那麼懷漣在內的三位山君,可能就無法那麼輕鬆就把陳平安給“打發”了。光給一筆功德還不夠,那麼名與利呢?要知道五嶽地界,從神君府,到山中諸多道觀祠廟蔓延開來的香火脈絡,陳平安早就打聽得一清二楚了,只說朱玉仙與之結緣的女子劍修朱枚,後者還是少女時,朱枚就曾跟隨林君璧一同去過劍氣長城。居胥山武呤嵌啵巧骄龖褲i會嫌多嗎?比如陳平安答應以後自己破境,或是落魄山有誰能以最強破境,願意選擇在居胥山?而那桂山地界多劍修,山君跟自己文聖一脈不對付?以後那些背後懸有一盞山君府祕製燈坏膭ο膳咦樱偷贸鲩T歷練悠着點了,最好爲人作風正派一點,行事別太驕橫了,否則問劍接劍一事,飛劍是不長眼睛的。再者比如那封君道場所在的鳥舉山,可是居胥山的兩座儲君之山之一。

  陳平安自嘲道:“四不像。”

  崔瀺,鄭居中,吳霜降……確實都很難學。

  如果是換成師兄崔瀺來走這趟中土五嶽之行,以同樣的境界同樣的身份,估計五位山君不管心中作何感想,想必最終都會點頭。

  被譽爲月落之地的桂山,當下卻有一位趕都不走的“貴客”,道號“仙槎”的顧清崧,白玉京三掌教陸沉的不記名大弟子。

  顧清崧與那山君抱怨道:“你咋回事,怎麼半點不聽好勸的,當了山神就聽不懂人話是吧?”

  相貌清雅的儒衫老者,對此已經習以爲常,某人言語,只需要左耳進右耳出即可。

  顧清崧自顧自說道:“記喫不記打的臭毛病,要不得啊,當初在你這盤上邊,那座副山候補之一的山頭,可不就是因爲沒讓劉十六登山遊歷,喫了大苦頭,還罵人家劉十六是頭扁毛畜生,結果如何,不就被老秀才給幾腳踩踏得陷入大地百餘丈,你這位頂頭上司,好的不學學壞的,偏要學那老秀才護短是吧,幫忙吵架吵到了文廟那邊,又是如何下場了?聽說那繡虎,給劉十六當師兄的,直接給那座山頭那位山君,一口氣羅列出將近百條罪狀,每一條都有據可查,山頭沒能重新復原高度不說,直接在功德林那邊喫牢飯了,好不好喫?你當時臊不臊?好歹是個大嶽山君,你當時咋不直接咿D本命神通,幫忙文廟挖個地洞呢?如今誰不知道老秀才最偏心陳平安這個關門弟子,你這是上杆子觸黴頭呢?”

  老山君皺眉道:“有完沒完?”

  顧清崧呸了一聲,“老子要不是有事相求,稀罕與你說這些道理。”

  老山君說道:“先前我得了一道文廟旨令,只是聽命行事。”

  顧清崧疑惑道:“是那亞聖開口,讓你給陳平安下個絆子?”

  老山君惱火道:“慎言!”

  顧清崧自顧自說道:“肯定不至於啊,亞聖再跟文聖不對付,那也是學問之爭,阿良又是文聖一脈的狗頭軍師,兩家關係其實沒外界想得那麼差。不然是哪位文廟教主?更不應該啊,如今老秀才剛剛恢復了神位,腰桿硬嗓門大的,經生熹平又是個在老秀才那邊管不住嘴的耳報神,與老秀才關係最好了,文廟裏邊,誰頭這麼硬?”

  老山君說道:“那道旨令,並無落款。”

  顧清崧揉了揉下巴,“那就很古怪了,小夫子一向明人不做暗事的,可又不是亞聖的授意,難道是至聖先師與我一樣,到了天筋道友這邊,有事相求?”

  老山君大怒道:“顧清崧,休要口無遮攔!再敢胡說八道半個字,立即下山去。”

  不曾想顧清崧摔了袖子,“走就走。”

  還真就身形一閃而逝,去了山外。

  只是片刻之後,顧清崧就又縮地山河,回了原地,顧清崧說道:“我可是被你兩次趕出門、總計三次登門求人了,天筋道友,你再這麼不給半點面子,我可真要開口罵人了。”

  老山君養氣功夫再好,也經不起顧清崧這麼睜眼說瞎話,敢情你仙槎先前是沒開口一直當啞巴呢?

  顧清崧搖頭道:“還不如一個才四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沉得住氣,天筋道友,一大把年紀,都活到某個狗日的身上去了嗎?”

  浩然天下許多山巔修士,他們那些膾炙人口的“綽號”,至少半數出自顧清崧之口。

  此人這還能活蹦亂跳到今天,不得不說是個奇蹟。

  居胥山中,這些年新開了一間酒鋪,只是名聲不顯,門檻又高,所以一直客人寥寥。

  當下酒鋪裏邊除了老掌櫃,和一個名爲許甲的店夥計,就只有一個酒客,山君懷漣。

  一個騎青牛的老道士,斜挎行囊,綴着一排翠綠竹管,相互磕碰,清脆悅耳。

  攢夠了酒水錢,今兒又來喝酒了。

  上古歲月,中土五嶽各有真人治所,其中便有三位真人,治所所在,正是這座居胥山地界。

  而這位被譽爲青牛道士的封君,湊巧便是一正兩副三真人之一,治所是居胥山的副山之一,鳥舉山。

  老道士先前從夜航船離開後,便來這邊故地重遊了,在山中舊址重開道場,只不過昔年職掌之權柄,都已是過眼雲煙之物了。

  在早些時候,天下五嶽與大瀆,真正的管事之人,可不是山君水神,而是他們這撥禮聖邀請出山的“陸地神仙”。

  等到禮聖後來裁撤掉所有的真人治所,封君就出山遊歷去了,結果招惹了劍術裴旻,天大地大的,任何一座洞天福地好像都不安穩,就只好躲到那條夜航船上去了。

  老道士將那頭青牛放在門外,獨自進了酒鋪,與那山君懷漣打了個道門稽首,再與老掌櫃要了一壺忘憂酒。

  人逢喜事精神爽,在夜航船上,老道士和那個年輕隱官,做成了一筆買賣,得了一幅老祖宗品秩的五嶽真形圖,和氣生財,這就叫和氣生財啊。

  說實話,今兒陳平安最終沒能登山,老道士其實挺遺憾的,來時路上,就想着到了酒鋪,見了不近人情的山君懷漣,定要爲年輕隱官抱不平幾句纔行。

  櫃檯上有隻鳥唬Y邊有隻黃雀,見着了登門落座的老道士,就開口道:“廢物,廢物。”

  老道士也半點不惱,撫須笑道:“貧道一個修仙的,又不是那些只會打打殺殺的純粹武夫,能有幾斤幾兩的武摺!�

  許甲將酒壺和白碗放在桌上,拆臺道:“山君老爺剛纔說了,不提陳平安,只說那個鎮妖樓的梧桐樹精,除了飛昇境修爲,還可以視爲半個神到的武夫。”

  封君微笑道:“貧道跟一棵梧桐樹較勁作甚,不至於不至於。”

  老掌櫃趴在櫃檯那邊,笑道:“當年眼拙,竟然沒能看出那位隱官的武呱顪。”

  一提到那個在自家鋪子喝過兩次酒的年輕隱官,店夥計許甲就來氣,惱火道:“劍氣長城那間小酒鋪的無事牌,可都是跟咱們鋪子學的。”

  封君抿了一口酒水,撫須而嘆道:“之前在夜航船,貧道與陳道友可謂一見投緣,猶有一番論道,各有妙法相互砥礪,陳道友其中有句‘天下道法無缺漏,只是街上道士擔漏卮’,這話說得真是……滴水不漏了,難怪年紀輕輕,就能身居高位,做出接連壯舉。”

  許甲說道:“那傢伙也就是叩篮谩!�

  老掌櫃笑着搖搖頭,因爲許甲與曹慈是朋友的緣故,所以一直看那陳平安不太順眼。

  封君更是搖頭晃腦,一手託碗,再抬起一手,反駁道:“此言差矣,太過小覷陳道友了。一個人餓極了,一口氣能喫九個大肉包子,凡夫俗子喫包子,總會越喫越難喫。如果喫第一個包子,跟第九個包子的滋味,是一樣的,這就是修道之人。貧道這輩子走南闖北,雲遊天下,閱人無數,像陳道友這樣的,屈指可數。”

  懷漣說道:“你們倆想問就問,不用拐彎抹角。”

  一個故意扯到陳平安,一個順勢接話,歸根結底,還是好奇自己爲何會拒絕陳平安登山。

  封君好奇問道:“懷漣道友既然對那年輕隱官並無惡感,甚至還有幾分不加掩飾的好觀感,那麼今天爲何不許他登山,還要多此一舉,故意說幾句傷人的重話?”

  懷漣冷笑道:“劍修不看自身境界,難道還要看身份嗎?”

  封君晃了晃酒碗,“可這終究不是不讓他登山的理由吧?”

  除了劍修身份,陳平安畢竟還是一位能與曹慈問拳四場的止境武夫。

  懷漣說道:“理由給了,信不信,你們隨意。”

  封君神色惋惜道:“可惜在船上,消息不夠靈通,不然貧道就算砸鍋賣鐵,也要湊出一筆穀雨錢,押注陳道友贏曹慈。”

  關於曹慈和陳平安兩位同齡武夫,在那場功德林的青白之爭,山上修士,山下武夫,議論紛紛,爭吵不休。

  一般都是山上修士推崇曹慈,覺得在未來武道上,陳平安這輩子都無法與曹慈真正並肩而立,就只能是一路追趕。

  曹慈會是陳平安一輩子的武學苦手,若是邭夂茫梢缘脗�“天下第二”的稱號。

  不過純粹武夫大多更加認可陳平安。

  只有一個觀點,山上山下算是達成了共識。

  那就是不談曹陳兩人最終武道高度的高低,只說習武練拳一事的過程。

  可以學陳平安,但是不用學曹慈。

  陳平安帶着青同離開中土神洲,重返寶瓶洲,走到一條名爲分水嶺的山脊道路上。

  青同不敢置信道:“當真逛過此地的山神廟,就算收尾,可以返回桐葉宗了?”

  陳平安嗯了一聲。

  山神娘娘韋蔚走出祠廟裏邊的泥塑神像,等她見到了那位青衫長褂布鞋的年輕劍仙,有點尷尬。

  陳先生,陳劍仙,陳山主,隱官大人?

  如果韋蔚沒有記錯,這是姓陳的第四次來這裏了。

  不到三十年,足足四次了!

  嘿。

  莫不是?

  她念頭一起,就恨不得給自己一耳光,那本山水遊記看傻了?!難道忘記初次見面時的場景了?

  從無半點憐香惜玉,只有辣手摧花。

  如今山神廟算是闊氣了,發達了。

  韋蔚不得不承認,全是拜眼前此人所賜,之前陳劍仙傳授給自家祠廟的那些個路數,當真管用得很。

  陳平安坐在祠廟外邊的青石條長凳上,笑道:“萬事總是開頭難,一事順來諸事順,可喜可賀。”

  韋蔚站在一旁青松下,咧嘴笑道:“要不是事情多,加上我這小小山神,根基不穩,又挪步不易,不然我早就去落魄山與陳劍仙登門道謝了。”

  之前讓祠廟擔任從神的侍女,依照陳平安所說的法子,學那書上的神女入夢,與那進京趕考的舉子同遊山川,飄飄乎欲仙,攜手瀏覽山河,被那相貌比較磕磣卻頗有學識的讀書人,夢醒之後,視爲一種吉兆,故而信心滿滿,在京城科場上,當真是才思如泉湧,下筆如有神。

  雖然沒有獲得賜進士及第的一甲三名,卻也得了個二甲頭名,得以金殿傳臚唱名,之後甚至破格得以入翰林院,無需考覈,直接授檢討一職,官從七品,如果不出意外,很快就會分發六部擔任主事,如果再外放出京,在官場上那可就是一縣縣令起步。而且據說在京城會試中,那位執掌一國文衡二十餘載的主考官,以及那些閱卷官,都對此人的考卷讚不絕口,只是之後的殿試,稍微發揮失常,才未躋身被皇帝陛下以硃筆圈畫出頭三個名字之列。

  士子高中,在離京返鄉途中,直奔山神廟,敬香磕頭,題壁,回到書齋還寫了一篇詩文,記錄在自己文集內,專門記述這樁神異之事,打算以後要出書的。

  那個讀書人覺得是做夢,美夢成真,對韋蔚和兩位侍從神女來說,何嘗不是呢。

  陳平安笑呵呵提醒道:“以後多看幾本聖賢書,少翻那些雜書。”

  韋蔚還不清楚,陳平安其實是第五次來這邊了。

  只是上次看韋蔚與兩位祠廟陪祀侍女,聊那本山水遊記,聊得挺歡暢,山神娘娘笑得在席子上邊滿地打滾。

  陳平安就沒現身,免得煞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