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370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最大的慾望,就是長壽,繼而得長生,最終與天地同壽。

  至聖先師咦了一聲,“純陽道友這是罵自己,還是罵我,或是一起罵了?”

  呂喦搖頭道:“就是隨口一說。即將遠遊,難免惆悵。”

  故鄉的青山白雲,小橋流水,在等着遠方的遊子回家。

  好像天一亮,夢醒時,就會“睜眼看到”賣花聲四起。

  呂喦道心何等堅韌,很快就收斂這份淡淡的愁緒,他亦是頗爲好奇一事,“那個化名白景的蠻荒女子劍修,劍術要比陌生道友更高一籌?”

  至聖先師點頭道:“那可不,是個相當兇悍的女子,劍術很高的。只不過小陌也是倍感爲難,面對這種糾纏不休,總不能一場問劍就與白景真的生死相向了,不然惹惱了小陌,一旦祭出某把本命飛劍,白景也會犯怵。只說當年那場追殺,真要搏命,還是仰止和朱厭更喫虧,三飛昇兩死一傷,逃不掉的下場,在蠻荒天下,朱厭受了那種重傷,其實就又與死無異了。”

  “當那幫人護道的劍侍,小陌當然可以做得很好,但是當死士,纔是最名副其實的。”

  “所以說某位前輩挑人的眼光,從古至今,一直很好啊。”

  不過劍修白景,有點類似劍氣長城的蕭愻,比較喜歡一種純粹至極的無拘無束。

  當年陳清都在劍氣長城,管不住蕭愻,如今白澤重返蠻荒天下,也未必能管住白景。

  也不算是管不住吧,就是一種尊重,或者說是類似長輩對晚輩的一種體諒。

  天高地闊,且去自由。

第933章 吾爲東道主(三)

  院門外。

  蕭鸞戰戰兢兢陪在吳懿一旁,不曉得那個一身碧綠長袍的冪籬女子,是什麼來頭。

  總不能是那個傳說中的女子劍仙寧姚吧?可眼前女修,當下她也沒佩劍或是背劍匣啊。

  何況真是寧姚的話,何必如此遮掩面容。

  寧姚離開五彩天下,現身大驪京城一事,已經在山水官場悄悄傳開了,只是寶瓶洲似乎極有默契,沒有任何一座山頭,任何一封山水邸報,膽敢書寫此事。

  吳懿聽過蕭鸞的那番心聲言語後,微微皺眉,沒有半點家醜不可外揚的念頭,直接說道:“我那弟弟,並未跟我說過此事。”

  “寒食江的譜牒品秩,只是與紅燭鎮那邊的玉液江相當,想要補缺鐵符江,我弟弟就要跳兩級了,簡直就是癡心妄想。”

  “蕭鸞,你怎麼不直接謩澯褚航~青竹的那個水神位置,就只是升一級,找陳山主就是了,他跟孫登先那麼熟,這點面子肯定會給你的。”

  蕭鸞使勁搖頭。此事絕對不可行的,萬萬不成。

  你吳懿還是罪魁禍首呢!要不是當年你脅迫我去做那種沒羞沒臊的勾當,我蕭鸞豈會不敢去找陳山主?

  吳懿恍然大悟,嘿嘿而笑,“怨我,是得怨我這個強拉紅線的媒人。”

  蕭鸞俏臉微紅,咬了咬嘴脣。

  吳懿說道:“坑是我挖的,那就我來填,我離開紫陽府之前,走一趟寒食江水府,看看他那邊到底是怎麼打算的,總之會我儘量幫你找個實缺,要麼是幫你升一級,要麼是個平調的肥缺,但是最後成或不成,我不做任何保證。一月之內,等我消息。”

  蕭鸞如釋重負,與這位洞靈老祖招恼意道了一聲謝,承諾事成之後,自己願意鼎力推薦鐵券河高釀升任白鵠江水神。

  吳懿臉色微變,微微訝異,突然改了口風,問道:“如果我能夠說服黃庭國皇帝,再與那大驪禮部談妥,可以將紫陽府外邊的數百里鐵券河水域,全部劃入你們白鵠江水府轄境,此外我還會與兩個朝廷建言,順勢提升白鵠江神位一級,你願不願意?”

  蕭鸞眼睛一亮,有這等美事?!願意,怎麼可能不願意?!

  蕭鸞小聲問道:“只是高河神那邊?”

  吳懿不耐煩道:“我另有安排,肯定不會虧待了他。”

  她心中冷笑,跟當年那場酒宴如出一轍,某人還是喜歡指手畫腳,唯一的厲害之處,就是明明喧賓奪主了,卻不會讓人覺得得寸進尺。

  只說這番咦鳎详柛@邊是大大得利的,反正又不需要她吳懿去賣人情,其實都是落魄山那邊,負責跟黃庭國和大驪禮部去談此事。估計彎來繞去,還是那個與落魄山好像穿一條褲子的北嶽魏大山君暗中出力?

  如此一來,白鵠江等於兼併了鐵券河,以後肯定會與紫陽府禮尚往來,而高釀同樣是得了一份美差,天上掉餡餅的好事,方纔吳懿聽陳平安泄露天機,大驪朝廷很快會下旨給藩屬黃庭國,鄆州那邊會新多出一條朝廷封正立廟的大河,源頭之水名爲浯溪,高釀在鐵券河這邊卸任後,可以立即去那邊赴任河神,重建祠廟塑金身,承受香火。紫陽府黃楮這廝叩啦诲e嘛,先是自己一走,然後又等於多出兩位各自提升一級的江水正神作爲強力外援?

  聊完了事情,吳懿看向那個看不出道行深湹膬缁h女子,問道:“道友是落魄山的譜牒修士?”

  青同的清冷嗓音,從那冪籬薄紗如潺潺流水滲出,“不巧,我來自桐葉洲,就是個籍籍無名的小人物。”

  離開紫陽府之前,陳平安作爲回禮,贈送給吳懿一幅親筆臨帖。

  至於那幅真跡,陳平安早就打算作爲傳家寶的,是當年從一位年輕縣尉手中用酒換來的字帖之一。

  陳平安甚至不捨得拿來“煉字”,一直珍藏在竹樓內。

  字帖內容不多,就兩句話,“若持我貼臨水照,莫怕字字化蛟走。若持我貼夜間遊,好教鬼神無遁形。”

  鈐印有兩方閒章,“幼蛟氣壯”,“瘦龍神肥”。

  吳懿得此字帖,雖非真跡,卻也難得露出一個真招δ槪评c年輕隱官施了個萬福。

  隨後陳平安帶着青同來到了寶瓶洲東南地界。

  青鸞國,有一座佔地約十餘畝的河伯祠廟,廟祝生財有道,是個很有生意經的,牆壁題字,價格不一,得看“地段”。

  而且題字之後,祠廟這邊也會嚴加看管,好好保護起來,說是流傳個幾百年,肯定不成問題。

  在第四進院落的抄手遊廊中,牆壁上,除了獅子園柳老侍郎的墨寶,不遠處的白牆上邊,有三種字跡。

  故地重遊,陳平安雙手負後,看着牆上的題字,眯眼而笑。

  裴錢的題字,第一筆的一橫,就歪斜了,認認真真寫了四個字,“天地合氣”。

  最後寫了句“裴錢與師父到此一遊”。

  看到那四個字後,青同難得主動生出幾分心虛。

  因爲在一幅化境畫卷中,陳平安與純陽道人有過一番對話。

  呂喦當時言語一句,“精神合太虛,道通天地外。氣得五行妙,日月方寸間。”

  好像剛好可以湊出“天地合氣”四個字?

  朱斂以草書寫了一篇雄文,百餘字,枯筆淡墨,一鼓作氣,如龍蛇走飛。

  陳平安則是規矩端正的楷書。

  青同掀起冪籬一角,抬頭看着牆壁上的那兩個長句,心中默唸一遍後,問道:“是你寫的?”

  陳平安點頭道:“就是有感而發。”

  青同說道:“這座河伯祠廟,定然受益不湣!�

  陳平安沒有去河伯祠廟主殿,只是在原地,從袖中摸出三炷水香,點燃後,煙霧繚繞,冉冉而起。

  約莫是不願意打攪此地河伯,陳平安有意隔絕出一座小天地,等到三炷香燃盡,這才帶着青同離開祠廟。

  雙方隱匿身形,走在河畔,青同問道:“還要去幾個地方?”

  陳平安笑道:“又沒消耗你的功德,就能跟着我一路遊山玩水,都無需你盤纏開銷一顆銅錢,還不知足?飛昇境跨洲遊歷,一大堆的規矩。”

  青同呵呵一笑,“倒也是。”

  猶豫了一下,青同問道:“你爲何一直不問我是否清楚劍修劉材的線索?”

  陳平安搖頭道:“這筆買賣,太不划算。”

  青同疑惑道:“這算什麼買賣?”

  陳平安說道:“要麼是好事,要麼是壞事,好壞可能對半分。如果是好事,有數,可要是壞事,就要落入鄒子的圈套,你說虧不虧?”

  青同笑道:“還能這麼算賬?”

  陳平安點頭道:“是隻能這麼算賬。”

  青同虧得就是可以不挪窩,不然碰到同境修士,尤其是野修出身的飛昇境,要苦頭喫飽。

  心起一念錯,便覺百行非,防之當如渡海浮囊,勿容一針之罅漏。渡人就是渡己。

  欲想萬善全,始終兩無愧,修之當如入雲寶樹,須假心疽該纬帧H肷奖闶浅錾健�

  陳平安微笑道:“有人曾經說過,一個人有兩個年齡,一種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一種是活在別人的世界裏,前者是虛歲,後者是週歲。”

  青同皺眉道:“別說得這麼玄乎,舉個例子?”

  陳平安說道:“那就遠的近的各舉一個例子,你青同,活了一萬再加大幾千年了吧,你覺得對自己人身之外的這個世界,瞭解得有鄒子多嗎?道心的寬度,長度,密度,顯然都是比不過鄒子的。再說我家的右護法好了,小米粒在啞巴湖待了那麼多年,以後會在我們落魄山待更久,她的心思,比落魄山很多人都要單純。”

  有些人,如陳平安自己和學生崔東山,就像在自己人心上,鑿出一口深不見底的水井或是水潭。

  青同勉強承認這個說法,突然說道:“遠與近兩個例子,是不是順序說錯了?”

  自己與陳平安近在眼前,而那個落魄山的右護法,可是遠在天邊。

  陳平安笑了笑,“自己體會。”

  青同隨口問道:“‘有人’是誰?”

  陳平安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青同便對那個名氣不小的啞巴湖小水怪,愈發好奇了。

  陳平安提醒道:“醜話說在前頭,你跟我不客氣,問題不大,我這個人脾氣好,還不記仇。可以後你要是有機會見着小米粒,你敢跟我們家右護法不客氣,都不用我出手的。”

  惹誰都別惹我們落魄山上的暖樹和小米粒。

  別跟我談什麼境界不境界的。

  青同問道:“小水怪很有來頭?”

  陳平安憋着笑,臉色柔和幾分,說道:“小米粒在我師兄左右那邊,都很兇的,還帶着君倩師兄一起巡山。請老觀主喝過茶,請某位十四境修士嗑過瓜子,只說這兩位前輩,要不是小米粒幫忙擋駕,我要多喫不少苦頭,你說有她沒有來頭?”

  青同試探性問道:“是她很有背景的緣故?”

  陳平安搖搖頭,嘖嘖道:“你要是去了落魄山,肯定會水土不服。”

  青同一頭霧水。

  陳平安說道:“動身趕路了。”

  青同哦了一聲,環顧四周,可惜此時此刻有風無月。

  天上月,人間月,負笈求學肩上月,登高憑欄眼中月,竹籃打水碎又圓。

  山間風,水邊風,御劍遠遊腳下風,聖賢書齋翻書風,風吹浮萍有相逢。

  寶瓶洲中部,大驪陪都附近的大瀆上空。

  有一座大驪王朝聯手墨家,耗費無數財力打造出來的仿白玉京。

  青同其實頗爲好奇,青冥天下的正主,就不管管?

  只是再一想,道老二的那方山字印落在浩然天下,好像文廟也沒管?

  青同小聲說道:“我留在外邊等你?”

  要是被這座仿白玉京針對的修士,遁法不濟,聽說此樓可斬飛昇?

  再者,此地是那頭繡虎心血之一。

  說實話,青同可以不用太忌憚年輕隱官,但是面對那個久負盛名的崔瀺,哪怕人間明明再無繡虎了,青同還是不敢在這寶瓶洲版圖上,如何造次。

  那可是一個可以與文海周密掰手腕、都完全不落下風的存在。

  更早之前,在崔瀺還是文聖首徒之時,曾經跟隨老秀才一起遊歷藕花福地。

  青同就曾親眼見識過此人的那份卓絕風采了。

  要是換成崔瀺做客鎮妖樓,青同自認就算有鄒子的授意,自己都是絕對不敢算計崔瀺的。

  再說了,誰算計誰都兩說呢?

  陳平安搖頭道:“跟我一起登樓。”

  青同猶豫不決。

  隱官大人,你可別過河拆橋,上房拆梯啊。

  騙我進去再關門殺?

  陳平安沒好氣道:“你就只會窩裏橫是吧?”

  青同默然,敢情我混得還不如一個黃庭國的六境武夫?

  只得跟隨陳平安一同蹈虛登樓,來到最高處一座城樓內,見到了一位鎮守此地的老修士。

  老人高冠博帶,個子很高,清瘦容貌,眼神冷漠,看上去就有點顯得有點不近人情了。

  青同見到此人後,道心一震,立即撤掉了冪籬和障眼法,低頭作揖行禮,起身後默不作聲。

  因爲已經認出對方的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