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352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浩然天下梧桐葉落紛紛。

  與此同時,有人造夢,一場天遊。

  我請諸君入夢來。

  與君借取一炷香。

  紅燭鎮一向是的豎街橫巷的格局,觀水街和觀山街之間,有條無名小巷,開着一間沒有匾額的小書肆,生意一年到頭都是冷清,只是書籍價格奇高,還不降價,一年不開張開張喫三年。

  那個年輕掌櫃,正是衝澹江水神李澹@會兒躺在藤椅上,拎着一隻手爐,打盹兒。

  一些個年夜飯早的,已經響起了一陣陣的爆竹聲。

  當官的,在外人眼中,無非是好官壞官之分,對於官場中人來說,也簡單,想不想往上爬。

  世俗公門和山水官場其實沒兩樣,那麼李暹@位衝澹江水神,顯然就屬於不想着往上爬的。

  只說前些年那三場金色大雨,北嶽披雲山的那位魏山君,受益最大,關鍵是在轄境之內,在一猩剿耢`看來,魏大山君那叫一個扣扣搜搜的,就連那北嶽地界的儲君之山,都沒怎麼雨露均霑。

  李迕衅鹧郏慕L緊繃,只是很快就笑着起身,“陳山主,好神通。”

  等到聽過那位“不速之客”的請求,李逡苫蟮溃骸邦愃迫f民傘?”

  陳平安聽到這個比喻,啞然失笑,想了想,“勉強可以這麼說吧。”

  李逅剂科蹋f道:“我可以不要你的那份功德饋贈,但是我有一事相求,算是作爲交換。”

  陳平安笑道:“買賣照舊,但是如果李水神相求之事,只要我做得到,就一定不拒絕。”

  李逶囂叫哉f道:“等到下次山主返回落魄山,能否有勞山主爲一幅白描畫卷‘着色’?”

  陳平安笑問道:“可是當年朱斂與沛湘從清風城返回,路過貴地,贈送給李兄的兩幅畫卷之一?”

  李妩c頭道:“正是。”

  陳平安心中瞭然,知道上次朱斂路過店鋪,送給了李鍍煞嬀恚允前酌鑸D,第一幅畫卷所繪圖案,是鯉魚高士圖,李迦菝玻T乘一條大鯉,只露出首尾,鯉魚身軀掩映在雲海中。在這畫卷上,朱斂以朱文印章,篆刻八字,吾心深幽,大明境界。至於另外那幅畫卷,則是前邊的那位文士,就像已經跳過龍門了,在那龍門之上俯瞰激流,因爲畫卷中的文士,一手支撐龍門大柱。朱斂以白文鈐印八字:魚龍變相,出神入化。

  只因爲是兩幅白描畫卷,所以李宓摹罢埱蟆保^着色,就像是一種寺廟道觀爲神像的……描金。

  山水神靈的封正一事,當然只能是當地朝廷的皇帝旨意,或是文廟聖賢才能“口含天憲”。

  但是此外次一等的描金,一些個功德圓滿的修道之士,或是一些境界足夠的大修士,確實是有一定功效的。

  陳平安點頭道:“無需下次,今天就可以做成此事。”

  李鍩o奈道:“在這……夢境中,我那兩幅畫卷皆是虛物。”

  陳平安笑道:“李水神只管凝神觀想,一試便知。”

  李灞隳裣胂竽欠嬀恚斎皇悄欠庺~高士昇仙圖,至於鯉魚跳龍門一事,暫時不敢想。

  陳平安手腕一擰,手中竟然是那支當年贈送給君子鍾魁的小雪錐,接過那幅畫卷,懸空攤開,爲那尾鯉魚仔細描金,最終再爲其點睛。

  李宕鬆懸馔猓@般觀想?竟然就能夠轉虛爲實?

  我莫不是在做夢吧?

  對,我就是在做夢……

  那麼夢醒之後,總不會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吧?想來不至於,陳平安肯定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跟自己開玩笑。

  陳平安突然說道:“既然來都來了,那就好事成雙。”

  李逵行┆q豫。

  陳平安笑道:“舉手之勞。”

  爲第二幅畫卷上的文士,身上那件長袍,描繪成金色。

  之後陳平安掏出兩方名號章,落魄山陳平安,陳十一。

  上陽文下陰文,朱白並用,寓意連珠。

  因爲有那鈐印數目、古喜單數的講究,因爲有“用一不用二,用三不用四,取奇數以扶陽”的用意。

  所以最終陳平安又取出一方印章,是那枚相伴多年的水字印。

  李迨掌饍煞嬀恚c陳平安作揖行禮,由衷致謝,起身後沉聲道:“稍後那炷香,定然招膶嵰狻Pn澹江江水正神,李孱姞懲┤~洲山水,略盡綿薄之力。”

  一襲青衫,消散不見。

  李灞犻_眼睛,趕緊從方寸物中取出兩幅畫卷。

  果然已經描金。

  水叱渑妫跸胂蟆�

  李辶⒓从L返回衝澹江水府,並且鄭重其事地沐浴更衣,最終深呼吸一口氣,面朝南方,雙手捻香火狀,凝聚一部分轄境水撸罱K點燃一炷水香。

  與此同時。

  衝澹江附近,一位青蛇纏繞手臂的江水正神,亦是如此。

  而某位水神娘娘,更是如此,無比心眨z毫不輸前兩位同僚。

  落魄山中的那座蓮藕福地,水蛟泓下,領着福地內的一薪铀瘢髯渣c燃一炷清香。

  北俱蘆洲濟瀆。

  在一座氣派恢弘的嶄新侯府內,一位雙眸金黃的黑衣少年,盤腿坐在大堂那把主位座椅上,笑嘻嘻看着那個登門做客的上祠水正,“司徒激盪,你說說看,這算不算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那位曾經的同僚,如今的下屬,臉上笑容有幾分難以掩飾的尷尬。

  李源只是嘿嘿笑着,倒是不怕對方心生芥蒂,雙方知根知底,當了無數年的鄰居,對方是個無利不起早的,只要錢到位,萬事好說。

  雙方都是水正出身,難兄難弟很多年了。

  昔年濟瀆三祠,之前只剩下兩祠,其中上祠位於大源王朝崇玄署。李源職掌的中祠,就在水龍宗,只是被煉化爲一座祖師堂了。

  龍宮洞天裏邊,昔年作爲李源道場的鳧水島,也幫着牽線搭橋,幫陳平安用了一個極低的價格買下。

  相較而言,在榮升大瀆龍亭侯之前,還是眼前這個名叫司徒激盪的傢伙更闊綽了,

  之前那麼多年,也沒見這傢伙來龍宮洞天找自己客套寒暄半句,傲氣得很,有靠山嘛,就瞧不起自己這個混喫等死的。

  今時不同往日啊,司徒激盪隔三岔五就跑來跟自己套近乎。

  司徒激盪作爲濟瀆上祠水正,曾經是老者容貌,如今不至於說是返老還童,卻也容光煥發,枯木逢春,就像那凡俗,從耄耋之年,重返花甲之年。因爲以前的文廟,一直刻意忽略大瀆封正一事,作爲職掌大瀆祠廟香火的存在,數千年以來,始終處於一種自生自滅的可憐境地,頂着個歷史悠久的古老官職,卻像一個完全領不着俸祿的官場可憐蟲,比那山下王朝的清水衙門當差,更可憐。大瀆沿途的各個國家的皇帝君主,那些大大小小的朝廷,是想幫忙都幫不上,而之前四海又無龍君,當然更是遠水救不了近火了,故而浩然天下所有大瀆的水正,每當金身出現裂縫,幾乎就是無法挽回、沒有退路的定局,每當一尊金身倒塌,天下就會少去一位水正。使得昔年鼎盛時,大大小小的通海瀆水,兩百多位水正,十不存一。

  可自從寶瓶洲以人力造就出一條大瀆後,等於是“開了先河”,文廟就終於有所動作了。一些個大瀆水正,哪怕沒有能夠像李源這樣,直接晉升爲大瀆公侯,可哪怕是維持水正身份不變的司徒激盪,只因爲文廟的封正,等於浩然的大道正統,再次認可了水正一脈,這一下子,他們這些大瀆舊官吏,不是枯木逢春是什麼。

  李源倒是沒有繼續拿話調侃司徒激盪,開始聊正事。

  聊過了正事,李源就親自送客到大門口,一來是禮數,二來每次在自家大門口,抬頭看那“龍亭侯府”的金字匾額,心裏邊就美滋滋嘛。

  他們這些水正的名字,姓氏無忌諱,就算是火字旁的姓氏,都不會妨礙大道。

  但是名,必須是水字旁,這是自古而來的一種定例。

  比如李源的“源”,司徒激盪的“激盪”。

  可是渴、沙這些字,肯定也不行,至於滿字稍大,灣字又太小,洪澇則過於晦氣了,所以如果需要改名,那麼漲、洶湧、溫等字,都是不錯的選擇。

  李源以前就一直覺得司徒激盪混得比自己好,肯定是名字佔優的緣故,如今看來,呵呵,一般般哈。

  大搖大擺走回府內,實在不願意去衙署公房那邊找罪受,便掐訣施展水法,去往大瀆水中,瞬息遠遁千百里,最後悄然去往龍宮洞天之內,李源最後坐在雲海之上,俯瞰那湖中島嶼,碧玉盤裏青螺螄。

  看了半天,也沒能看出一朵花來,李源打了個哈欠,後仰倒去,就那麼躺在雲海上,反正無所事事,不對,大爺我是忙裏偷閒,那就睡個懶覺。

  黑衣少年緩緩睜開一雙金色眼眸,冷笑道:“何方小伲么蠊纺懀垢摇�

  話說一半,李源一個蹦跳起身,“陳平安?!”

  一襲青衫長褂,笑容和煦道:“有事請你幫忙。”

  李源抬起雙手,重重一拍臉頰,清脆悅耳,“說!”

  打腫臉充胖子,也要幫上這個忙。

  需要問啥事嗎,不能夠。先點頭答應下來,纔算兄弟。

  李源最後大手一揮,“要啥功德,見外了見外了……”

  陳平安搖頭堅持道:“規矩所在,不可例外,回頭找你喝酒就是了。”

  李源猶豫了一下,點點頭,正色問道:“接下來要去見沈霖?”

  陳平安笑着點頭,“見過了靈源公,還要繼續趕路。”

  李源小聲問道:“要去很多地方?”

  陳平安還是點頭,“很多。”

  之後陳平安繼續“夢中遠遊”。

  在“某座”鎮妖樓內,一位身材高大的老夫子,憑欄而立,眺望不遠處的那棵梧桐樹。

  身邊是一位中年道士,手持紫竹杖,腰懸一枚大葫蘆酒瓢,衣黃衫穿麻鞋,背劍執拂。

  其實老夫子與這“中年”道士,如果對現在這一刻而言,雙方都是之前人,在看當下的將來事了。

  道士笑問道:“外出遊歷,遭遇如何?”

  老夫子自嘲道:“不如何,很不如何,村童欺我老無力。”

  老夫子看了片刻,說道:“純陽道友,你幫着算一卦?”

  道士笑着點頭,“至聖先師都發話了,呂喦豈敢不從。”

  老夫子打趣道:“什麼呂喦,是神往已久的呂祖纔對。”

  呂喦哭笑不得,掐指一算,神色凝重道:“風行地上,觀。”

  老夫子嗯了一聲,是那觀卦第五爻,點點頭,隨手揮了揮袖子,說道:“再算。”

  先前呂喦算出的爻辭,是說那天地咿D,陰長陽消,大道衰微萬物難行。或者準確說來,是萬事變化中,應當觀望時勢。

  君子宜靜不宜動,暫時作壁上觀風。

  呂喦片刻之後,繼續說道:“九五,觀我生,君子無咎。”

  老夫子笑道:“這就很好嘛,自助者天助之。”

  呂喦欲言又止,算了,你是至聖先師,在浩然天下,當然是你說了算。

  老夫子雙手負後,微笑道:“千萬別覺得是我做了什麼,怎麼可能。”

  至聖先師突然嘖嘖稱奇,說了句,“呦,忽然覺得今宵月,元不黏天獨自行。”

  呂喦笑着點頭。

  老夫子沒來由感慨了兩句言語。

  這位浩然天下的至聖先師,提到了幾個名字,

  其中餘客,是禮聖的名字。而寇名,則是白玉京大掌教的真名。

  後邊一句。

  “真不知道人間有幾人立教稱祖,有幾人自稱無敵。”

  先前一句。

  “如果沒有陳清都,餘客,寇名,陳平安。”

第927章 與諸君借取千山萬水(八)

  陳平安原本打算直奔靈源公水府,只是臨時改變主意,打算轉去別處,心念一起,便無視山川距離,一襲青衫,就站在大源王朝京城內的一棵梧桐樹下,抬頭看了眼遠處,陳平安再跨出一步,便來到了一座唯有黑白兩色的皇宮內,彷彿一位無境之人,如入無人之境。

  這個大源王朝,水德立國,上次陳平安在崇玄署雲霄宮那邊,與盧氏皇帝見面談買賣,當時皇帝身邊就只帶着一位少年皇子,名爲盧鈞,如今已是太子殿下了。陳平安除了贈送皇子盧鈞一幅先生親筆的字帖,還送了少年一本手抄摹本的拳譜,正是出自大篆王朝止境武夫顧祐的那部撼山拳。

  至於盧鈞的修行、習武資質,其實都很一般,當初陳平安也是坦找源諏嵳f了,沒有拿那些客套話敷衍了事。

  結果最後鬼使神差的,雙方就成了不記名的師徒。

  天未亮,距離早朝還有一段時間,皇帝盧泱早早醒來,就再難入睡,乾脆讓宦官點燈,盤腿坐在一間小暖閣的炕上,正在批閱奏摺,揉了揉眉心,暖閣鋪設有地龍,即便是隆冬時節,都會溫暖如春,只是偶爾皇帝陛下會下令,讓宮內停下燒炭,說是凍一凍,熬熬筋骨,反而能夠強身健體。反觀那些在文英殿南廡讀書的盧氏皇子們,除非遇到那種數十年纔會一遇的天寒地凍刺骨時節,纔會給個手爐,不然就要一邊大聲讀書一邊悄悄跺腳打哆嗦了,雷打不動的卯入申出,唸書而已,說辛苦算不上,不輕鬆就是了。

  只是不知不覺,就有些犯困,盧泱在迷迷糊糊之間,依稀聽到敲門聲響起,下意識說道:“進來。”

  暖閣門檻外,一襲青衫,微笑道:“陛下。冒昧前來,還望海涵。”

  盧泱睜開眼睛,望向門外那一襲青衫,有片刻失神,只是很快就恢復如常,下了暖炕,隨便踩着靴子,都沒怎麼穿好,快步走向門口那邊,爽朗大笑道:“原來是陳先生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陳平安站在原地,拱手抱拳,歉意道:“事出突然,沒辦法通報門禁,保證僅此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