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而青同這位自稱會幾手大符的飛昇境修士,壓箱底的那幾張大符,一併祭出,各自契合五行大道,堪稱符籙一途的造詣極致。
一張火符祭出,便出現了一尊身高千丈的火部神靈,全身交織着千百道火焰,亂拳打碎一條條不斷靠近山水大陣的劍光。
又有一張水符,符籙銜接,連綿掠出,像那江河滾滾,由數以萬計的符籙交織、重疊而成,波光粼粼,最終匯聚顯化出一條身長千里的青色鯉魚,身上每一片魚鱗,皆大如庭院,都是一份符籙靈光。
一張張撮土成山的三山五嶽符,猛然間砸地,五座古老大嶽,落地生根,三山互成掎角之勢,外圍又有五座古嶽圍繞三山。幫助外邊的山水大陣穩住陣腳。
而青同真身背後,一張木符,符光四散,絲絲縷縷的光線,然後堆積出了一架好似世間最精巧、繁密的木作偶人。
但是小陌面對這些亂七八糟的手段。
只有一劍而已。
一道璀璨至極的劍光,如游魚擺尾,朝那座陣法和青同真身而去。
劍光所至,摧枯拉朽。
劍光四周,出現了一條類似天外太虛境地的通道。
就連自身劍氣凝聚而成的無數道傾斜光柱,只因爲攔路,都一併崩碎再悉數化作虛無。
這就是一位飛昇境巔峯劍修的真正殺力。
在天地別處,同時生髮出十數個好似水花四濺起漣漪的微妙泉水。
那些水源之泉眼所在。叮咚作響,宛如天籟。
天下江河大瀆,無論入海時如何氣勢洶洶,水勢雄壯,水脈源頭處,往往只有幾處細微泉眼。
這些看似不起眼的存在,劍氣之細微,彷彿完全可以忽略不計,卻好似小陌劍術之大道初始。
在你青同的自家地盤上,躲,能躲到哪裏去。
跑,出了一座鎮妖樓,你青同又能跑到何處。
一座山水大陣眨眼睛告破,崩碎聲響,驚天動地。
青同耗盡了所有大符,才堪堪打消了那道如入無人之境的可怕劍光。
萬年之前,就知道這位名動天下的劍修,劍術很高,只是青同依舊無法想象,會如此之高。
但是不都說它的劍術,並不以殺力著稱嗎?只是因爲它的攻守兼備,才難纏至極嗎?
不是說它當年的劍術殺力,排不進天下劍修前五嗎?
驀然間,青同瞪大眼睛,就看到了一張越來越清晰明顯的面容。
這位遠古妖族劍修,一張帶着笑意的面容越來越靠近,只是手中一劍橫抹而至。
整個天地間都拖拽出一道漫長的弧線,直奔青同的頭顱而來。
那個如今改名小陌的傢伙,好像在說。
你好,青同道友。
再見,廢物飛昇。
命懸一線,青同情急之下,倒也不算是束手待斃,突然高聲喊道:“陳平安!至聖先師有話轉告!”
那一襲鮮紅法袍,正從小陌破開的天地縫隙中,跨越小天地,宛如一位遠古登高天仙,腳踩虛空之地,拾級而上,緩緩現身。
雙手恍洌B雙刀,身邊跟隨着一把自行掠空的夜遊劍。
但是青同瞬間如墜冰窟,與那持劍近身的小陌,雙方一個交錯而過,站在原地的青同,被那道弧線劍光割掉了頭顱。
一顆頭顱高高拋起。
可能是陳平安來不及出聲阻攔小陌,可能是以心聲言語了,小陌來不及收劍。
可能是小陌聽到了心聲,這位遠古妖族劍修心中卻是戾氣橫生,不願意停劍。
更有可能,陳平安既沒有出聲,因爲根本就不願意開口。
懶得開口。
誰知道呢。
小陌手中劍意凝聚而成的那把長劍,當場消散,換手持劍,環顧四周,微微一笑,好歹是位飛昇境修士,哪裏容易這麼輕鬆被當場斬殺,距離所謂的身死道消,還有段距離。
不過再怎麼,都比當年試圖斬殺仰止來得輕鬆,一來仰止的飛昇境更加巔峯,而且她體魄的先天堅韌,再者在那遠古人間,疆域廣袤,加上仰止的修行之路,得天獨厚,是身負一部分大道水叩模识糠昱R水地界,仰止逃得飛快,遠遁速度猶勝劍光。
這個青同卻是畫地爲牢的處境。
那顆頭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如一截枯木腐朽,繼而化作灰燼飄散天地間。
小陌身後,青同真身所在位置,寶甲鏗鏘墜地,聲響清脆,那件法袍則頹然飄落在地,癱軟在寶甲之上。
用上了一種類似蟬蛻神通的遁法。
一棵大樹,只傷枝葉,不傷主幹。
當然青同的一份大道折損,是必不可免的。
天地四方,迴盪起一個如震雷般的暴怒嗓音,“休要得寸進尺!”
這裏浩然天下九座雄鎮樓之一的鎮妖樓。
你小陌正好是一頭來自蠻荒天下的妖族!
小陌卻是笑容燦爛,轉瞬間不見法相,循着一條蛛絲馬跡追殺而去。
一尊仙氣縹緲的法相,明月蘆花杳無蹤跡。
片刻之後,天邊懸起一輪無比詭譎的漆黑圓月,是青同被迫現身,不得不施展出一道壓箱底的保命神通,月相。
而小陌的那尊法相,相較之下只能算是芥子之於井口,但是那輪明月附近,先是亮起一粒極其細微的光亮,然後瞬間蔓延成線,最後那條劍光長線,就像一條騰空而起的巨大蛟龍,蜿蜒遊曳於一輪明月的上空。
這是小陌昔年在一雙日月咝熊壽E之上,悄然在道路上佈網吞嚥下其中一輪月後的自創劍術,食月。
只是比起那位擁有“緯甲”的遠古道友,那一手名副其實的“日食”道法,小陌自認還是差了不少。
當時它們這撥山巔大妖,得到白澤的那道敕令,不得不紛紛從沉睡中醒來,其中一位古老存在,因爲萬年道場,或者說養傷之地,是在那蠻荒天下的大日之中,故而這個同爲劍修的婆姨,便與天上“鄰居”、身在明月皓彩中的小陌,以獨門神通隨便言語了幾句,雙方原本約好了人間重逢的相見之地,對方還說如今給自己取了個化名。
謝狗。
之前小陌與陳平安提及它們這撥遠古存在,修爲和戰力一事,擔任死士的小陌坦找源f自己既不是殺力最大的那個,又不是防禦最強的,只是小陌可以肯定一事,自己的攻防都在前三甲。小陌因爲剛剛與陳平安打交道沒多久,加上劍修的心性使然,所以當時仍然有所保留,沒有多說內幕,比如攻防兩道的各自前三甲,其實撇開自己佔據兩席之地,剩下的,並非四個,而是隻有三位,因爲那個“謝狗”,同樣是攻守兼備的巔峯強者。
至於小陌與這位化名如今“謝狗”的道友之間,就又有一段故事很長的恩怨情仇了。
這大概也是小陌不願多說更多真相的緣由之一。
陳平安肩頭一沉,愈發身形佝僂。
是那青同再次搬出鎮妖樓主人的身份了。
片刻之後,各地依舊有劍光突兀亮起,又驟然消逝。
青同終於首次現出真容,狼狽不堪,一身血污,身上傷痕,縱橫交錯,傷口不下十數道,白骨裸露,慘不忍睹。
年輕相貌,姿容俊美,雌雄莫辨。
只是青同再無山巔大修士的雍容氣度,顯得有些氣急敗壞,就站在陳平安不遠處,好像只有這樣,才能稍微喘口氣。
青同的選擇,是對的。
小陌果然沒有繼續遞劍,那隻持劍之手,繞在身後,以示找狻�
容你在我家公子身邊休息片刻便是了。
陳平安看到青同的容貌後,一時間神色古怪。
按照避暑行宮的祕檔記載,古語梧雄桐雌,“梧桐”同長同老,同生同死。
而出身中土陰陽家陸氏的陸臺,便是千年難遇的陰陽魚之身。
當年也是陸臺陪着陳平安一起遊歷桐葉洲。
一位練氣士,卻天然恐高。
鄒子與劍術裴旻,都是陸臺的傳道恩師。
陸臺當年與自己分別後,會不會也曾被鄒子帶着來過這裏?
陳平安卻沒有與青同詢問此事,無所謂的事情了,陸臺也好,劍修劉材也罷,相信來年終有重逢之日,或是見面之時。
小陌朝那青同抬了抬下巴,示意你可以離開此地了。
青同一咬牙,遠遁離去。
等到第二次現身,青同一條胳膊已經被小陌斬斷,只是一個肩頭搖晃,青同便有又生出一條胳膊。
陳平安笑道:“還沒有想好措辭?這會兒是不是很糾結?既沒有把握胡謅騙過我,又沒膽子假傳至聖先師的旨意?只是不胡說八道,又要被小陌追着砍,就算一時半會死不了,可那道行折算,卻是一劍幾十年上百年的實打實損耗,別說一炷香兩刻鐘,恐怕只需要一刻鐘,就要跌境了吧?”
青同抬起手背,擦拭嘴角鮮血,“你就不怕我先拼着鎮妖樓毀於一旦,再跑去找坐鎮天幕的陪祀聖賢救命?”
陳平安從袖中探出一隻手,高高舉起,“去吧。”
青同咬牙切齒道:“至聖先師雖然不曾讓我捎話給你,但是至聖先師終究是來過此地的,千真萬確與我寄語一句,希望我能夠好好修行,你要是膽敢毀壞一座鎮妖樓,縱容一位出身蠻荒天下的飛昇境劍修,壞我大道……”
陳平安收起手,點頭道:“回頭我有空就去文廟那邊自行請罪,嗯,可以先找我先生,再找禮聖就是了。”
青同臉色陰晴不定。
你青同不是喜歡躺着享福嗎?
可以。
完全沒有問題。
先前趁着小陌劍光打破天地禁制之際,陳平安其實就以恢腥讣由暇性拢w劍傳信給那位老夫子。
與那位陪祀聖賢,有了一場君子之約。
請他幫忙務必瞞過自家先生,給禮聖傳信一封。
懇請禮聖,搬來半座劍氣長城。
至於功德折算一事,無非是個明算賬,禮聖和文廟那邊按照規矩走就是了。
在熹平先生那邊,關於陳平安這個名字的那本功德簿,該勾銷掉多少就是多少。
但是你青同的十四境,這輩子就都別想了。
說來可笑,陳平安這段時間以來,一直想着三教祖師散道之後,某些十四境大修士明目張膽的大開殺戒,或是針對飛昇境巔峯修士的暗中佈局使絆子。
不曾想陰差陽錯之下,自己倒是成了第一個攔阻他人躋身十四境的攔路人。
那麼你青同接下來在桐葉洲,是養傷一百年,還是一千年,或者一萬年,又有什麼區別?
只是這種事情,事已至此,就沒有必要開口了。
免得像是在威脅誰。
雖說代價有點大,但是收穫同樣不小。
一洲山河,很快就會可以氣叻�固。
而且以後縫補一事,就會順暢許多。
先有人和,就有地利,就有天時。
許多原本需要藉助青同的事情,自己就可以動手。
唯一的麻煩,估計先生得知此事後,會被自己氣得不輕吧。
不管了。
他媽的。
果然老大劍仙說得對,修行修行,不能總是那麼死板。
每個百年間,總要做一件根本無需講理的事情。
突然之間,青同神色微微訝異,不情不願打開一條山水禁制,如打開一扇門。
陳平安更是意外,因爲那把先前離開這座天地的傳信飛劍,一閃而逝,直奔自己而來,陳平安只得將那道劍光收入袖中。
然後青同開始跳腳罵道:“陳平安,你個瘋子!王八蛋,真是鬼迷心竅失心瘋了,小時候腦子被門板夾了吧,損人不利己的勾當,做得這麼順溜,你就非要這麼針對老子,你要是真將那半座劍氣長城搬到這裏來,你到底知不知道後果,只要桐葉洲山河破碎一天,你接下來就要一天無法破境,做夢都別想了……”
陳平安微微皺眉,倒不是在意青同那點不痛不癢的罵聲,而是不知那位老夫子此舉用意何在,雙方明明已經敲定了那樁買賣。
青同的心湖中,似乎捱了一句罵,而且措辭絕對不算婉轉,故而青同一下子變得病懨懨的,直愣愣盯着那一襲鮮紅法袍,嘆了口氣,先關上那道門,然後猶猶豫豫,從袖中摸出兩張殘餘符籙,一張符籙,只是尋常的黃璽材質,另外一張是金色材質的珍稀符籙。
陳平安瞬間眯起眼,沉聲道:“小陌,等下如果需要你動手,可以不計後果。”
原本打算恢復真身的小陌點點頭,繼續維持法相姿態,而且首次變成了雙手持劍。
青同以心聲說道:“你記性那麼好,肯定還記得這兩張舊符。”
上一篇:我有一套诸天怪兽体验卡
下一篇:剑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