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343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照理說,簡明應該稱呼對方爲師父,只是師徒雙方,有過約定,在外不以師徒相互稱呼。

  中年男人點點頭,走到老人身邊,一起眺望綠珠井那邊的風景。

  而簡明腋下夾着的那把刀,據說是曾先生早年送給某人的,讓他去幫忙取回。

  若是能夠成功取回此刀,就答應收他爲不記名弟子。

  作爲收徒禮,將刀贈送給高簡。

  所以高簡很早就隻身一人,跨海南下桐葉洲,走了一趟大泉王朝的蜃景城。

  然後按照約定,得手之後,就在清境山那邊等着。

  這把刀,正是那把從姚嶺之手中丟失的名刀,大泉王朝的鎮國重器,法刀“名泉”。

  “曾先生,既然都到了桐葉洲,還是不能說爲何把我喊來這兒?”

  老人有些不耐煩,聚音成線,詢問身邊身份不明的曾先生。距離雙方上次見面,曾先生一百多年了,容貌還是沒有絲毫變化,可問題在於對方當年卻自稱是純粹武夫。

  此刻山中道路上的苻南華,貼身侍女,侯道。

  加上山頂此地的韓-光虎,簡明,這位曾先生。

  他們這一行人,就像一場飯局,朋友喊朋友,人越來越多。

  曾先生笑道:“不着急,再等個幾天。”

  韓-光虎想起一事,笑問道:“馬癯仙真是被那個年輕隱官打得跌境?”

  曾先生點點頭,“千真萬確。”

  韓-光虎好奇道:“是裴杯的這位大弟子不濟事,還是陳平安太厲害?”

  曾先生笑道:“可能兩者都有吧。”

  韓-光虎疑惑道:“你好像對這個年輕人很瞭解?”

  曾先生搖搖頭,“不算如何瞭解,只是早年交過一次手。當時我去寶瓶洲那邊收一筆舊賬,很湊巧的事了。”

  想起當年石毫國境內,風雪滿天,有個身穿青色棉袍的年輕人。

  韓-光虎瞥了眼曾先生腰間的那把長劍,“要我看啊,山上的四大難纏鬼加在一起,都不如你們這個行當。”

  劍鞘是真,卻是障眼法,鞘內所藏其實是一把直刀。

  這位曾先生,是一位賒刀人。

  當然不是說世間賒刀人就一定都要佩刀了。

  之所以知曉劍鞘藏刀一事,是韓-光虎年少時親眼見過,那會兒纔剛剛開始練拳,學了些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繡腿,等到曾先生出現後,才真正能算開始習武,這纔有了後來的金甲洲韓萬斬,有了那個拳壓一洲的武夫韓-光虎。

  曾先生微笑道:“我就當你是誇獎了。”

  韓-光虎問道:“苻南華身邊那個小姑娘,是不是當年潛入虞氏王朝的洛京,割走皇帝腦袋的那個人?”

  曾先生笑道:“她哪裏做得成,是她師父動的手。”

  韓-光虎嘖嘖稱奇道:“全是些奇人怪事。”

  曾先生點頭道:“既然是萬年未有之大格局,那就肯定是大魚看甚大網都迸出了。”

  韓-光虎說道:“有機會,一定要見識一下陳平安的拳腳,到底有幾斤幾兩。”

  曾先生眼角餘光打量了一下半個徒弟的簡明,重新眺望遠方。

  天下武夫誰敵手。曹陳。

  ————

  缺月疏桐,風吹暈生,窸窣古莽,山河同照。

  下一刻,天地景象驀然如一顆銅錢翻轉,再無那棵梧桐樹。

  只見一位白衣飄搖的青年,身軀龐然,盤腿坐在一片金黃樹葉之中,身形如山嶽巍峨,那些落葉如金色之海。

  年輕面容,神色顯得卻極爲老態,尤其是一雙眼眸,一金黃一雪白,如日月共懸。

  相比之下,一襲鮮紅法袍的年輕隱官,和手持行山杖的小陌,就像兩粒芥子,漂浮在海面上。

  陳平安此刻腰懸雙刀,掌心抵住刀柄,一把夜遊長劍,懸停身側,仰頭看着那位身軀便是鎮妖樓的古老存在。

  記得之前在蠻荒天下,憑藉三山符,曾經路過一座大嶽青山,好像那位山君的相貌,與眼前這位,便有七八分相似。

  道號碧梧的大嶽山君,重瞳八彩,披髮,身穿絳衣,腳穿一雙草鞋,一身古幽道氣。

  只是不知那山君碧梧,與這棵梧桐樹又是什麼關係。

  按照文廟最早的記錄,相對比較簡單,在那些老黃曆的前邊,將天地間的某些存在,粗略劃分爲“神異”“古怪”兩種。

  小陌輕輕旋轉手中綠竹杖,微笑道:“道友,法相這麼高,看得我脖子酸。”

  這次遊歷,也就是跟在公子身邊,小陌才這麼好說話,如果是在萬年之前,早就試着來一次刨根見底了。

  遠古時代,何其天高地闊,疆域之廣袤,五座天下加在一起,版圖也遠遠沒有達到之前的規模,其中人族的數量,早期根本就不值一提,所謂的繁衍生息,開枝散葉,不過是苟延殘喘,勉強求活罷了。等到術法如雨落人間,各種出身的修士如野草一般蔓延,而人族作爲先天最適宜修行的萬靈之首,簡直就是“天生道人”一般,以至於幾乎所有的種族,想要成爲地仙,通過兩座飛昇臺,想要生生不朽,都需要煉形爲人,才能在修行一事上走得高遠。

  可作爲妖族出身的小陌,最終依舊是人間大地之上,站在最高處的那一小撮“道人”之一。

  它笑了笑,縮小身形,變成與兩位不速之客同等身材,一雙眼眸也恢復正常,一身碧綠法袍,唯有兩隻袖子極長,它一步跨出,拖曳兩隻大袖,徑直來到金色落葉地界的邊緣,不再向前多走半步路,雙袖筆直落地,自我介紹道:“道號青同。”

  它只見那位黃帽青鞋綠竹杖的飛昇境巔峯劍修,眯眼笑道:“小陌,道號喜燭。”

  青同看了眼那一襲鮮紅法袍,除了懸停一把長劍,還有張符籙,因爲陳平安在最後一場幻境天地中,滯留太久,是第十一張符籙了。

  青同感慨道:“多年沒有見到這種‘忽然符’了。”

  陳平安說道:“忽然符?好名字。”

  按照《丹書真跡》記載,稱之爲白駒過隙符,別稱月符。

  每當一張符籙燃燒殆盡時,便有一匹白駒跳躍一閃而逝狀。

  青同點頭道:“這張符籙,是陸掌教首創,脫胎於道祖的那張大符‘萬年橋’,當年被陸掌教取名爲‘忽然符’。”

  當年陸沉還未遠遊青冥天下,更不是什麼白玉京三掌教,乘舟泛海多年,曾經離船登岸桐葉洲,專程造訪鎮妖樓,跟陳平安差不多,“遊山玩水”一趟,陸沉在路途中,閒來無事,便繪製出這張忽然符,只是符籙材質,極爲罕見,陸沉當初掬水畫符,所掬之水,正是光陰長河,這張忽然符的門檻之高,可想而知。

  懸停在陳平安身側的這張符籙,顯然是被某位高人簡化了,青同之所以可以斷定不是陸沉親手作爲,因爲青同在符籙上,看到了另外一種道法真意。

  遠古時代,青鳥翩躚,有“揹負青天”的美譽,來往於天地,傳遞天庭敕書,而白駒過隙,則只遊走在光陰長河中。

  青同笑問道:“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先前陳平安和小陌剛剛進入鎮妖樓時,小陌是抬頭看天,走在小陌身後的青衫劍仙,卻是低頭看地,甚至還踩了踩地面。

  兩人的視線,其實都沒有錯。

  一個抬頭看梧桐樹的真身所在,一個卻是低頭望去,彷彿與眼前這位歲月悠悠的道人“對視”而語。

  陳平安嗓音沙啞,略帶幾分譏諷語氣,“你既然對我的身份有所猜測,還敢睜眼俯瞰嗎?”

  青同開始挪步,卻是側過身,走在那條金色落葉與太虛境界接壤的邊境線上,好奇問道:“你是怎麼知道此事的?”

  “怎麼知道此事的?”

  陳平安冷笑道:“難道不是我來問你這個問題嗎?”

  “敲定此事”的修道之士,除了聯袂走過一趟家鄉小鎮的三教祖師,恐怕就只有陸沉、鄒子了。

  鄒子肯定不會節外生枝,而陸沉在離開劍氣長城後,不曾來過桐葉洲,只是去了寶瓶洲和北俱蘆洲。

  小陌聽得有些摸不着頭腦,身份?公子還有什麼身份,能夠讓青同如此忌憚?先前聽這青同的口氣,都比天大了,明擺着都不將劍氣長城的隱官身份當回事,是那位有關?只是不對啊,如果真與那位有關,青同還敢這麼推三阻四,故弄玄虛?早就跪在地上磕頭就完事了吧?

  五至高之一,持劍者。

  一棵梧桐樹算什麼?

  砍柴生火做飯嗎?

  那也得講一個配不配啊。

  陳平安笑道:“青同猜測我是那位遠古天庭共主,也就是三教祖師都很忌憚的那個‘一’。以至於道祖還專程在小鎮那邊,與我聊了一路。”

  這件事,是第一次與小陌說。

  小陌聞言,沉默片刻,“是也正常,不對,如此纔是。”

  陳平安也沒想到是小陌這麼個答覆。

  小陌能在落魄山混得那麼風生水起,不是沒有理由的。就憑這句話,就能夠穩居前三甲,足可與開山大弟子裴錢的那句“師父境界不得翻一番計算”,打一打擂臺。

  這就是年輕山主冤枉小陌供奉了。

  小陌在將自己“封禁”一部分記憶和情感後,跟隨陳平安一路遊歷,比如在那大驪京城內,小陌早就有過類似的感覺了。

  當時就覺得身邊的公子,就很像那個曾經親眼見過的“人”。

  只是正因爲很像,小陌之前才覺得不可能,似是而非,所有相像之人、事、物,當然都不真是。

  可如果身邊公子,真的是“那個人”,小陌也無所謂,甚至頗爲期待。

  萬年之前,那場登天一役,小陌因爲自身劍術一脈道法傳承的關係,再加上某些個人恩怨,並未遞劍,最終選擇,跟碧霄洞洞主

  那位道友差不多,小陌從頭到尾都在袖手旁觀。如果說萬年之後,又有一場登天,小陌願意追隨身邊人,一同登高。

  有此想法後,小陌頓時神采奕奕,不如將這棵萬年之前不過尋常的梧桐樹,拿來練練手?

  不過小陌本就沒把這“青同”放在眼裏,所以更大的念頭,還是破境,必須要趕緊破境,不躋身十四境,根本不夠看。

  當初只是仰止加上朱厭,就可以讓自己束手無策,無功而返,何況萬年之後,當下十四境修士的數量,幾座天下加在一起,還能說是屈指可數,但是等到三教祖師散道,就會多了,因爲那會是一場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最大“道法雨落”。

  “可曾聽說過一句鄒子讖語?”

  青同自問自答道:“肯定聽說過,並且早就仔細思量過一番了。以你一貫謹小慎微的心性,必然是有備而來。”

  是那句只在山巔流轉的讖語。

  鳳隨天風下,高棲梧桐枝,桃李春風花開日,鳳死清秋葉落時,樸素傳幽真,遂見初古人。

  陳平安淡然道:“不當真就是了。”

  這是鄭居中說過的一句話,用在此時此地,很應景。

  青同似乎怎麼都沒想到是這麼個答覆,微微歪頭,打量着這個名動數座天下的青衫客。

  浩然,蠻荒,青冥,蓮花,五彩。

  皆知此人姓名了。

  青同停下腳步,轉頭問道:“我已經回答過問題,輪到你了。”

  陳平安說道:“騎驢找驢,是個再明顯不過的提醒。”

  青同最早爲兩位登門惡客安排了兩頭驢子,騎驢看山河。

  當時陳平安與小陌看似隨意說了句“既來之則安之”。

  來到什麼地方?

  比如曾經有一位至高存在,偶爾會沿着兩條飛昇臺,拾級而下,來到人間。

  而這座天地,其實一直是條極其隱蔽的“下坡路”。

  之後的諸多“一葉障目”,相比此事,可算小兒科了。

  這棵梧桐樹願意這麼猜,陳平安當時也就騎驢下坡,樂得借坡下驢。

  小陌一方面驚歎自家公子的思慮周密,一方面腹誹不已,你這棵梧桐樹,萬年修道,得了個文廟的護身符,既無天敵,也無憂慮,結果就只是修出了這麼些花花腸子?

  青同恍然道:“陳清都會挑中你擔任末代隱官,不是沒有理由的。”

  小陌提醒道:“青同,對老大劍仙還是要尊敬一點。”

  青同聞言有些疑惑,你一個曾經都跟元鄉、龍君打生打死的妖族劍修,怎麼開始對陳清都如此尊敬了。

  “這般待客殷勤,比晚輩當年誤入藕花深處,要有意思多了。”

  陳平安手心輕輕敲擊刀柄,“前輩可謂處心積慮,用心良苦了。”

  比如只說那第一幅幻象天地,那位棋待詔視線所及,就是一座嶄新天地。

  天地景象,就會從一幅水墨寫意畫,變成一幅纖毫畢現的工筆畫,同時從只有黑白兩色的山水畫卷,變成一幅青綠山水畫。

  之後遇到那山野老媼,寓意“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理。

  故而等到陳平安以彩雲譜鎮住那老媼和婦人,便有“後世棋道,已經如此之高了嗎”一語。

  陳平安實在是懶得與對方拐彎抹角,便乾脆揭穿那層窗戶紙,直言一句“想來棋道如世道,總歸是向高處走的。”

  何況青同還有一種更深層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