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325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在陸沉這邊,林正找嗳弧�

  林正帐悄亲P珠洞天的當地人,更是繡虎親自挑選出來的第二任閽者。

  不然堂堂大驪國師,不至於無聊到去幫一個督造衙署官員的兒子幫忙取名。

  至於上一任閽者,甲子期限一到,就算無功無過地卸任了,繡虎崔瀺自然是不太滿意的。

  在此人之前,其實還有一位外鄉劍仙,擔任驪珠洞天閽者的歲月最爲漫長,而且對方還有一個極爲特殊的隱蔽身份,祭官。

  這是與崔國師最後一次見面,才透露給林正盏牡z密,這位悄然離開家鄉、通過倒懸山來到浩然天下的劍修,是劍氣長城歷史上的最後一任祭官。

  事實上,楊老頭在寧姚第一次遊歷驪珠洞天,就爲她泄露過天機,只是老人當時說得比較雲遮霧繞,只說有個外鄉劍修,死在了小鎮附近,在那之前,這個劍修將一路山水見聞彙總,編訂成冊,最終留下了一本山水遊記,偶爾會翻翻看。

  那會兒的寧姚,只是將信將疑,當時她也沒有深思,之後楊老頭便轉移話題,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何謂心聲。

  少女瞬間就有所明悟,剎那之間,就進入一種類似佛門禪定、道家心齋的玄妙狀態。

  林正詹聹y這位劍氣長城三官之一的劍修,是奔着石拱橋下的老劍條而去,只是不知爲何,始終沒能得到某個答覆,估計就留在了驪珠洞天,轉去擔任閽者,只是那會兒離着崔瀺擔任大驪國師還早,大驪宋氏也始終都被矇在鼓裏,並不清楚與劍氣長城的牽連如此之深。

  不過這位祭官,除了明面上的劍修,還有一個更爲隱蔽的身份,是一位已在山巔、腳下無路的武學大宗師。

  劍氣長城歷史上,止境武夫屈指可數。

  最後一位,是白煉霜,還是一位女子。

  這絕對不合常理,劍氣長城的武咴俦粍Φ罋膺壓制,九境、十境的純粹武夫,數量也不該如此稀少。

  獨。

  因爲有人獨佔了武摺�

  浩然天下武學第一人,“龍伯”張條霞,昔年此人心氣未墜,正值拳意巔峯之時,那會兒的張條霞,可謂意氣風發,將止境之上的武神,完全視爲囊中物,大有一種捨我其誰的氣概。

  結果在大海之上,曾經與一位不知名的純粹武夫,有過一場問拳。

  張條霞沒輸,也沒贏。

  但是在那之後,張條霞就轉去修行,最終成爲浩然天下歷史上壽命最久的一位止境武夫。

  張條霞對於外界給予他的諸多美譽、頭銜,例如天下武道第一人,從來不認,你們講隨便講,反正張條霞就是不理睬,不搭話。

  陸沉之所以知道此事,還得歸功於自己那個不記名弟子,老舟子仙槎。

  仙槎剛好是那場問拳的唯一旁觀者。

  那一場武道巔峯之戰,雙方身影快若奔雷,速度之快,猶勝劍修飛劍,打得方圓千里之內大海處處塌陷,處處見底。

  陸沉甚至猜測在某個山頭那邊,這位祭官是有一席之地的。

  可惜那座古怪山頭,陸沉一個修道之人,去不得。

  “天下未動寶瓶動,天下大亂寶瓶靜。”

  好像猜出了林正招闹兴耄懗恋皖^凝視着火光,輕輕搓手,微笑道:“這句讖語,也是貧道當年行走在小鎮光陰長河中,才後知後覺,找到了一點點的蛛絲馬跡,最終憑此線索推算而出。由此可見,這位祭官,算卦很準啊。”

  林正找娔顷懗辆谷粡男渲忻鰩讐K紅薯,放入火盆裏邊,看架勢是一時半會兒不打算走了,只得主動問道:“不知陸掌教今夜造訪,有何指教?”

  陸沉抬頭笑問:“你知不知道,自己哪些事情是畫蛇添足了,又有哪些事情是做得順勢而爲了?”

  林正盏坏溃骸凹热欢际沁^去的事了,知道還不如不知道。”

  陸沉抬起一隻手,光彩流溢,絲絲縷縷的光線聚攏在一起,星星點點,是一座舊驪珠洞天的輪廓,那些星光,有些璀璨耀眼,有些晦暗不明,有些光澤溫和,有些極爲刺眼,而且光亮有強弱、大小之分,亦有顏色差異,等到陸沉緩緩擰轉手腕,就像一座原本靜止不動的天地,有了個一,便開始緩緩咿D起來。

  陸沉抬起另外一隻手,雙指捻棋子狀,好像捻起亮度懸殊的兩粒光點,約莫是擔心林正湛床徽媲校懗林讣獗悻F出兩人容貌,分別是那腰繫魚簍的李二,還有個身材消瘦肌膚黝黑的草鞋少年,陳平安。

  陸沉又捻出兩粒光亮,是那大隋皇子高煊,與一位年邁扈從,雙指併攏,將兩人輕輕一推,便好似倒退而走,與那李二和陳平安愈行愈遠,陸沉隨後將光亮輕輕放回去,驟然間一個加快旋轉,一座天地如人奔走,加快步伐,不捨晝夜,象徵陳平安的那粒晦暗光點,漸漸明亮起來,最終在剎那之間,大放光明,然後好似撞到了什麼,如轟然一錘狠狠砸在劍胚之上,火星濺射。

  卻是曇花一現的下場,等到那份異象結束後,那粒光亮重歸晦暗,漸漸消散四方,去往小鎮各地他人身上。

  “你瞧瞧,被楊老頭罵,不是李二自找的嘛。”

  “這就叫好心辦壞事。”

  “你其實一樣,不信?那貧道就得舉個例子了,你當晚故意丟入龍鬚河裏邊的那些蛇膽石,品秩不算低了,是你本該留給自己兒子林守一以後修行的家底,對吧?”

  “結果看似是幫了個大忙,能夠幫着那個泥瓶巷少年,增加七八成收穫,那你知不知道,其實後來被馬苦玄隨便得手的那顆蛇膽石,本該是被陳平安放入籮筐裏的?這筆賬,林正漳阕约核闼憧矗惼桨彩琴嵙耍�是虧了?反正要貧道看啊,肯定是虧大發了。”

  林正詹粻懰鶆樱f道:“我不管這些彎彎繞繞的,現在的陳平安,是不是才最讓你們頭疼?”

  陸沉倒是不否認此事,點點頭,只是很快又笑問道:“那如果貧道多嘴一句,林守一因爲你這個爹的偏心,才失去了某個機會呢?比如貧道送給謝靈的那件東西,本該是落入林守一手中?林守一甚至無形中失去了更多的福緣?有就一連串有,自然無便一連串無。此間得失,不可不察啊。當年貧道擺攤子,給人算卦,是給過你暗示的。”

  林正招木呈冀K古井不波,嗤笑一聲,“我自家崽子有無出息,出息大小,輪得到你管?你姓林啊?好像我們家譜上邊就連個叫林沉的都沒有。”

  陸沉一時語噎,任由那座小天地懸空,自行旋轉,伸手撥動炭火中的紅薯,哀嘆一聲,“煩死個人。”

  難怪崔瀺會挑選此人擔任閽者,境界確實不高,偏偏是個油鹽不進心如磐石的。

  而且小鎮的這份淳樸民風,到底是咋個回事嘛,一個比一個說話戳人心窩子。

  林正照酒鹕恚@過書桌,坐在火盆旁,自顧自拿起一塊烤薯的紅薯,拍了拍灰塵,開始啃起來。

  陸沉笑着提醒道:“慢點喫,小心燙。”

  林正掌沉搜勰亲鶓铱盏男√斓亍�

  有些光亮,是幾乎不動的。

  例如小鎮那座最高酒樓裏邊的封姨,陰陽家修士陸尾,出身舊天庭雷部的老車伕等存在。

  有些光點,璀璨若星辰高懸,是那阮秀,李柳。

  還有類似那個雨神轉世的娘娘腔窯工,蘇旱。

  以及從鐵鎖井逃離的少女稚圭。

  與此同時,小鎮所有人身上,不斷有因果絲線,或牽連在一起,或悄然斷掉。

  最終將所有人都裹纏在一起,修士少,但是絲線粗,凡俗夫子身上長線數量更多,卻纖細。

  唯獨楊家藥鋪那邊,一團雲霧遮掩。

  陸沉啃着手裏邊的紅薯,突然氣呼呼道:“陳平安這傢伙也太記仇了,我又沒有做什麼,冤有頭債有主,憑啥唯獨對我有那麼大怨氣。你這個當長輩的,得管管,管管他啊。如今你在陳平安那邊說話,比誰都管用了。”

  林正仗嵝训溃骸笆强瓷先]有真正做什麼。”

  看上去。真正。

  陸沉自顧自說道:“再說了,當年小鎮大劫來臨,又不是隻有我們白玉京仙人露面,三教一家的聖人,可是都現身了。”

  “至多是咱們紫氣樓那個脾氣差的,率先動了手,可貧道不一樣啊,從頭到尾,既沒有跟齊靜春幹架,也沒有撂半句狠話,和和氣氣的。”

  “陳平安憑啥不去跟文廟那位副教主尋仇,也不去找佛門理論,就逮着個我不放,脾氣好就好欺負是吧,冤死我了。”

  林正兆隽藗�古怪動作,擠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笑臉,然後瞬間收起。

  就像是聽過了一個笑話,捧場完畢,陸掌教你繼續說下個笑話。

  陸沉抬起袖子,指了指這個傢伙,“讀書人,咱們都是讀書人。難怪林守一打小就跟你不親。”

  聖人抱一爲天下式,知榮守辱爲天下谷。

  崔瀺爲林正盏膬鹤樱∶麪憽笆匾弧薄I踔吝�早早幫林守一想好了及冠時的那個“字”。

  姓林名守一,字日新。既日出日新,宜慎之又慎。

  見這位白玉京三掌教還在裝傻,林正毡闾鹗郑p指虛握,如拿書晃動狀。

  陸沉嘆了口氣。

  太聰明也不好,很容易沒話聊。

  林正盏囊馑迹蟾攀钦f你我二人,都是小鎮那些故事的翻書人,幾乎所有線索,脈絡,糾纏,走勢,書上都寫得明明白白,你我都也都翻閱得一清二楚,那麼就別裝傻扮癡了。

  陸沉感嘆道:“要是皇帝陛下說得動你,你就能說得動陳平安,答應當那大驪新任國師。”

  林正漳蛔髀暋�

  做人做事,其實再簡單不過了,就只是想明白一個我是我。

  既然我是我,就必然會做很多該做的事情,不做很多不該做的事。

  就像林守一年幼時去那座學塾,有次下課回家,紅着眼睛,好像哭過。

  林正债敃r還好瞧見,便問他怎麼回事,林守一說有同窗作弊他檢舉,然後就沒願意誰搭理自己了。

  “你覺得自己是錯的?”

  “沒有!”

  “做對的事情,就一定會有好的回報嗎?”

  “不是嗎?不都說好人有好報。”

  “不一定是。”

  “啊?”

  “不然要你們讀書做什麼。”

  “爹,齊先生跟我聊過了,也是差不多的意思,不過我覺得齊先生說得更好些,說讓我要相信好人有好報,跟爹說得不太一樣。爹,你上學那會兒,也跟我一樣被人堵在巷子裏捱過揍?”

  “滾去讀書。”

  “哦。”

  “對了,是誰打的你?”

  “二郎巷的馬胖子。”

  “就他一個?”

  “嗯。”

  “滾!”

  着實怨不得兒子怕老爹,父子兩人大小就不親,林正罩灰姷叫r候的林守一稍稍頑劣,比如沒做完課業就敢去玩耍,林正諒母G務督造署回家,然後給自己撞見了,就會直接用腰帶伺候這個小祖宗,打得林守一亂竄,經常躲去牀底下不出來。

  林正罩詫埼蚕愂厢醽韯撧k的那座學塾,打心底覺得不以爲然,就是覺得那些個夫子先生,與蒙學孩子們太客氣了,書上的聖賢道理講得太多,打得太少,那些戒尺和雞毛撣子,就是個擺設,尤其是幾個上了歲數的老夫子,約莫是自恃文豪碩儒、一代文宗的身份,講究一個君子動口不動手,後來林正諏嵲诳床幌氯ィ闫评龑懥艘坏烂苓。芸炀统檎{了一撥年輕夫子來學塾,相較於那些龍尾溪陳氏邀請來的老人,後者學問低些,墨水少些,但是一幫有望金榜題名的大驪舉子,給一羣穿開襠褲的蒙童講課授業,當然綽綽有餘,而且對待教學一事更加熱忱。如此一來,龍尾溪陳氏也輕鬆幾分,畢竟那些個老人,誰不願意在家鄉歸隱田林,含飴弄孫,或是住持地方書院講學,好爲家鄉培養幾個大驪新科進士?

  陸沉瞥了眼林正眨淮驍囘@位末代閽者難得一見的父慈子孝,沉默片刻,等到林正帐諗啃木w,才換了個話題,“高煊會是個好皇帝,你們大驪朝廷要悠着點了。如果繡虎還在,或是哪怕換成宋集薪當皇帝,根本不會讓高煊成功繼任大隋皇帝。”

  驪珠洞天當年擺在檯面上的五樁最大機緣,大隋皇子高煊得其一。後來作爲大隋高氏與大驪宋氏結盟的代價,高煊曾經擔任質子,在披雲山林鹿書院求學多年。等到高煊返回大隋,前些年又繼任皇帝,其實是接手了一個人心渙散的爛攤子。

  大隋當年等於是不戰而降,主動割讓黃庭國在內的幾個藩屬國給大驪宋氏,這對於心傲氣高的大隋廟堂文武來說,簡直就是一種莫大屈辱。

  等到大驪宋氏完成一國即一洲的豐功偉業,對於大隋朝廷來說,又是一種不可估量的重創,僅剩下點精神氣,都被大驪鐵騎給壓垮了。

  在這種情況下,皇子高煊主動捨棄那條金色鯉魚,放棄了證道長生這條道路不說,從金丹境一路跌境到下五境,陽壽折損極多,真成了人生七十古來稀,這纔不違反文廟禮制,得以繼承大統,登基稱帝。

  陸沉笑道:“三十年皇帝,三十年,可以做很多事情了。何況人之命理一事,有定數,卻不死,自古從無天定一說,因爲這本就是天定的。反正貧道很看好這個大隋皇帝,說不定就是一位名垂青史的中興之主。”

  拍拍手站起身,陸沉來到書桌那邊,桌上擺放有一杆秤,老物件了,約莫是楊老頭在林正丈先伍捳咧酰统龅囊环菀娒娑Y。

  一杆秤。十六兩即一市斤。

  當然是大有學問極有講究的,因爲十六顆秤星,寓意北斗七星、南斗六星,再加上福祿壽三星。

  前人叮囑後人,不欺天不瞞地,不然短一兩無福,少二兩少祿,缺三兩折壽。所以說做買賣的人,最忌諱缺斤少兩。這就叫人在做天在看。

  陸沉拿起那杆古秤,雙指捻住,輕輕旋轉,輕聲嘆息道:“明明是反覆叮嚀,可惜無聲。”

  放下那桿秤,陸沉轉身背靠書案,雙手摩挲着由豫章郡本地大木製成的案面,輕輕呵氣,將那個懸在火盆上方的光球吹散,如一囊螢火蟲飄散開來,陸沉看着那一幕景象,微笑道:“海爲龍世界,天是鶴家鄉。大魚看甚大網都迸出!”

  林正绽湫Φ溃骸笆驱R先生做成了這件事,跟你陸沉有屁關係。”

  之所以不是魚死網破的下場,只是因爲有人扯開大網,不惜裹纏自身,真身如瓷器崩碎,任由網中大魚小魚,一併逃出生天。

  陸沉大笑道:“還好,沒說貧道是個攪屎棍,已經是林兄嘴下留情了。”

  林正绽湫Φ溃骸澳鞘且驙懱峒傲她R先生。”

  陸沉不以爲意,我們林兄就這脾氣,習慣就好。不媚上不欺下,做人做事做官,都是做一種人。

  “趙繇對宋集薪最爲佩服,覺得無論是下棋,還是求學,自己都遠遠不如同窗,宋集薪卻打心底瞧不起趙繇,雙方未能真正大道相契,故而趙繇未能爲其‘點睛’,最終宋睦便只是當了個大驪藩王,而非帝王。”

  “趙繇同樣棋差一着,騎乘牛車離鄉之後,遇到繡虎攔路,少年交出了自家先生贈送的那方印章,錯是無錯,只是如此一來,本是遙遠之‘遙’,‘宙’之繇,反成‘搖動’之‘搖’,勞役之‘徭’。”

  “泥瓶巷牆頭上,陳平安當那爛好人,出聲救人,自然是出乎好心,當那也確實從盧家小兒的腳下,保住了命垂一線的劉羨陽,

  可冥冥之中卻屬於引火上身,雙方命格,可不是什麼相輔相成,甚至是一種相沖,於是就有了後來雙方的種種坎坷,比如劉羨陽,依然差點死在咱們正陽山那位睥睨天下的搬山大聖手上。劉羨陽,正陽山,五月初五陳平安,只等三方散開,唯獨正陽山留在原地,其餘朋友二人,各自顛沛流離,遠離家鄉,纔有了後來雙方的聯袂問劍正陽山。只是此間諸多得失,就屬於福禍無門惟人自召了。”

  “若非那娘娘腔窯工心地厚道,那夜在泥瓶巷祖宅內一瞬間福至心靈,最終只將那盒胭脂埋藏在門外的小巷中,而不是放在陳平安一眼可見的地方,甚至不是藏在院中地下,不然長遠來看,就不是什麼報恩,而是好心卻害人了。”

  “開喜事鋪子的老柴,生前曾經反覆叮囑孫兒胡灃,不要接近陳平安,是很明智的選擇。”

  陸沉感嘆道:“鸞鳳錯位,芝蘭當道。田裏稗草。”

  擅離本位的鸞鳳,生錯地方的芝蘭,尚且因爲容易滋生渾濁之氣,而不得不被剷除,何談那些不起眼、本就惹人厭的稗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