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一條條或明或暗的脈絡,桐葉洲三百餘人物的名字境界、籍貫背景,以及由他們一路延伸出去的兩千多人,都被先生一一記在心頭。人與事,人爲節點事爲線,最終就像共同結成一張縱橫交錯的大網。
今天做客積翠觀的老真人梁爽,所看見的,甚至所想到的,註定只是先生那個桐葉洲心相天地的一隅之地。
何況這還僅限於桐葉洲。
寶瓶洲,北俱蘆洲呢,整個浩然天下呢?
都不說北俱蘆洲了,只說南婆娑洲的龍象劍宗,還有那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嶄新雨龍宗,中土神洲的九真仙館,小龍湫的上宗大龍湫,鬱泮水的玄密王朝,青神山,百花福地,密雲謝氏,鄧涼所在的九都山……還有那些曾經頻繁去往倒懸山的跨洲渡船的管事們,以及他們背後的各洲宗門。
而且如果沒有意外,已經有一小撮浩然各洲劍修,在先生不惜耗費香火情的邀請之下,祕密去往扶搖洲了,先生絕不能讓那些貪圖礦脈的修士,在本就已經足夠破敗的扶搖洲山河繼續雪上加霜,各憑本事掙錢無妨,但如果因此各路豪傑大打出手,不惜打個天崩地裂,那就得問過那撥劍仙答不答應了。
老秀才要是知道自己先生做了這麼多,而且在未來甲子之內,只會做的更多。
老秀才還不得揪斷鬍鬚,不得心疼死?
但是自己的先生,至多隻會讓老秀才道聽途說些許消息。
先生就是這麼給他的先生這麼當學生的。
當那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就一直守在城頭那邊,最終成爲了劍氣長城最後一個離開城頭的劍修。
當了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就要爲先生合道三洲所在山河補地缺,不遺餘力,不計代價。
崔東山站起身,長呼出一口氣。
浩蕩百川流。
天人選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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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淵王朝境內那座鬼城內,十幾個來這邊只是求財的野修、武夫,估計誰都沒有想到,自己會變成一個掙辛苦錢的苦力,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收攏城內殘餘屍骸,開闢出一座座類似義莊的停靈處,還要儘量辨別那些屍骨的身份,接下來才能幫忙下葬,再勒石立碑,一一寫上籍貫姓名,所以這就需要他們硬着頭皮去當那戶部胥吏了,找書,查閱檔案,這些個野修和武夫,估計一輩子都沒接觸過這麼多書籍,然後會在一座破敗城隍廟內,由那個名叫古丘的年輕人負責記錄,一個個在陰風陣陣、燈光慘慘的廢墟遺址內,這撥只是求財而來的傢伙,他們還要兼任“鬼差”,每天晚上都要與那些鬼物陰靈問話,勘驗身份。
書生姓鍾,身邊那個肥得流油的胖子,自稱姑蘇,姓庾,每天在那美婦人身邊打轉,嘴上喊她姐姐,卻又自稱庾哥哥。
而那個頭目,刀不離身的披甲壯漢,是個五境武夫,他與那山澤野修出身的婦人,半路認識,算是一段露水姻緣野鴛鴦。
美婦人名叫汪幔夢,個兒不高,身段小巧玲瓏,一白遮百醜,何況女子面容,又生得媚麗,加上她又喜歡身穿那束腰的短打夜行衣,腳踩一雙繡鞋,行走時還會故意擰轉腰肢,好像隨時都要被一陣風吹倒在地。
她每次見到那個腦滿肥腸的姓庾胖子,都只得強忍着噁心,虛與委蛇。
好在每天都有正午時分的前後三個時辰,可以繼續搜刮金銀財寶和古董珍玩,只是他們在這座城內,所有收穫,還是要被那個身份古怪的古丘錄檔,分門別類,大致估算出個價格,因爲按照他們與那個鍾姓書生的約定,十成收益,只能抽取一成。
一開始當然是所有人都不樂意,天底下哪有這樣的買賣,私底下一合計,便惡向膽邊生了,趁着那位神出鬼沒、修爲高深莫測的青衫刀客,暫時不在城內,就要與那姓鐘的不對付,一天月黑風高夜,故意撇下那個古丘,想要合夥宰掉那個寒酸書生,結果被一個胖子拎雞崽似的,將他們所有人吊起來,打了個鬼哭狼嚎,只有那個美婦人,被那胖子稱呼爲姐姐,痛心疾首說了句姐姐你糊塗啊,卻逃過一劫,雖然她同樣被吊起來了,頭朝地腳朝天的,卻沒捱揍。
在那晚之後,所有人就都認命了。
這天夜幕裏,在舊州城隍廟內,陰靈鬼物都已退出去,坐在昔年城隍爺大案後的古丘,輕輕放下筆,抬頭望向那個坐在大堂門檻上的……鬼物,輕聲問道:“鍾先生,爲什麼不與他們直說,你每天逼着他們如此作爲,既能活命,還能掙錢,更可以爲他們積攢陰德福報。”
鍾魁背對着那個同樣是鬼物的古丘,說道:“這就涉及到了有心爲善和無心爲惡,你可以多想想此間學問,哪天想透徹了,說不定你就可以坐得穩城隍位置,翻得動功德簿了。”
這個古丘,生前曾是大淵王朝某個織造局官員的嫡子,兩榜進士出身,在這州城鄰近的一個縣城當那縣尉,只是一個文弱書生提刀砍殺,又能擋住什麼,又能護住什麼,被那帶頭闖入縣衙的妖族修士給生撕活剝了,死得痛苦且悽慘,但是受此劫難,死後卻沒有淪爲厲鬼,而是始終維持住一點靈光,孤魂野鬼,飄蕩來此,甚至一步步成爲了這座鬼城的主人,還收了那桃樹小院的“羞赧少女”當倀鬼,因爲不喜一位新大淵王朝自立爲君的傢伙,做事情馬虎潦草,不分青紅皁白,根本不問死者身份,將那些骸骨隨便聚攏,搬咄局校∷椴豢埃徘鹪浽噲D夜訪軍帳,與那位負責水陸法會的武將好好商量,結果直接被當做一頭作祟兇鬼,根本不理會古丘一邊躲避修士攻伐的一邊反覆解釋,約莫是將他當做了一樁軍功吧,古丘就此心灰意冷。
那個倀鬼少女,拎着兩壺埋藏多年的老酒,來到城隍廟,將一壺酒遞給鍾魁。
鍾魁起身接過酒壺,正色道:“小舫,可不許見異思遷,喜歡鐘哥哥啊。”
閨名小舫的少女倀鬼,嫣然一笑,“不會的。”
鍾魁便有些失落,“偷偷喜歡,問題不大。”
少女搖頭微笑道:“也不會啊。”
鍾魁哀嘆一聲,坐回門檻,揭了泥封,嗅了嗅,自怨自艾道:“都怪我這一身凜然正氣,驅散了多少桃花摺!�
古丘有些無奈。
這個鍾先生什麼都好,就是在這件事上,有點混不吝了。
鍾魁喝完酒,就踱步返回臨時住處。
那個胖子不知道去哪裏鬼混了,擔心庾謹弄幺蛾子,鍾魁便抬起手掌,掌觀山河,尋覓那個胖子的蹤跡,結果很快就撤掉術法,無奈搖頭。
城內一處仙家客棧遺址,地氣溫暖,冬末時分,竟然花木茂盛,在一處青草地上。
件件衣衫散亂在地。
一具豐腴的雪白的胴-體,雙手攤開,青草便從指縫間滲出。
女子高高抬起頭顱,如泣如訴,鼻息膩人,顯然是被欺負得慘了。
看得那個趴在牆頭上的胖子唏噓不已。
一場盤腸大戰,好不容易纔在男嘶吼女哭聲中“鳴鼓收兵”,約好了來日再戰。
關鍵那位姐姐,期間分明瞧見了牆頭那邊的胖子,她卻仍是嫵媚而笑,一挑眉頭。
看得胖子差點一個沒忍住,就要去“救駕”,大喊一聲,速速放開那姐姐,僮有菀褍础�
悻悻然返回鍾魁那邊,胖子癱坐在美人靠,嘿嘿笑道:“好個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廊道中擱了只火盆,鍾魁正在看書,也不搭話。
兩處相鄰的州城高官府邸,好像兩個鄰居在慪氣,一處藏書樓,名爲七千卷藏書樓,隔壁就有個八千卷藏書樓。
庾謹翹起二郎腿,雙手擱在欄杆上,問道:“鍾兄弟,城內那些被古丘拘押在縣城隍內的厲鬼,既然已經救不回來了,不如?”
黃泉路上無逆旅。
陽間人殺人,陰間鬼喫鬼。
鍾魁搖頭說道:“別想了。”
一旦被這個胖子拿來當成果腹之物,那些厲鬼就註定沒有來生來世了。
庾謹哭喪着臉道:“那我何時才能恢復境界,鍾魁你想啊,若是身邊跟着個飛昇境扈從,出門在外,多風光?”
鍾魁只是低頭翻書,隨口說道:“還是那個約定,你敢擅自喫掉任何一頭遊蕩鬼物,我就讓你立即跌一境。”
庾謹氣得直跺腳,只是這等委屈,習慣就好,想起方纔瞧見的那幅旖旎畫卷,胖子抹了抹嘴,試探性問道:“這種花前月下的人倫之樂,只要我不強求,雙方你情我願,你總不會攔着我吧?”
鍾魁點頭說道:“只要兩廂情願,隨便你。可如果被我發現你對女子施展了什麼祕法,老規矩,跌一境。”
庾謹哈哈笑道:“好,就憑寡人這相貌,這氣度,勾勾手指頭的事情,天底下有幾個女子,抵擋得住我這種老男人的魅力。”
鍾魁翻書頁時,抬起頭看了眼胖子,沒好氣道:“你一個堂堂鬼仙,還要不要點臉了?”
“古人詹黄畚遥鹈际悄菋染耆校瑲⒈M世上風流人。”
胖子只覺得餘味無窮,“我只恨不能把臉皮丟在地上,讓那位姐姐當被褥墊在身下,唉,姐姐起身時,後背都紅了,心疼死我了,恨不得去幫忙揉一揉。”
胖子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捻住臉皮,輕輕一扯,就將整張臉皮扯下,露出一副沒有任何血肉的白骨面容,隨便抖了抖那張臉皮,“我這玩意兒,可以給女子當那臂擱,手爐,衣裳,靴子,脂粉,妙用無窮。”
鍾魁對此視而不見,只是笑道:“小心家底不保。”
胖子一下子就聽出了鍾魁的言下之意,趕緊將臉皮重新覆住臉龐,顫聲道:“不能夠吧?”
鍾魁說道:“不保證。”
胖子使勁捶打胸脯,痛心疾首道:“這種喪心病狂的下三濫勾當,鬼都做不出來,是人乾的事情?!”
手上動作力道不小,肥肉顫顫,就像一塊五花肉摔在了砧板上邊,晃悠悠的。
胖子突然一個蹦跳起身,氣得臉色鐵青,哀嚎道:“氣得寡人差點當場駕崩!”
鍾魁置若罔聞。
胖子蹲在鍾魁腳邊,笑容諂媚道:“鍾兄弟一定要幫我啊。”
見那鍾魁只是看書,胖子立即改口道:“鍾大哥!”
伸長脖子,看了眼書頁內容,胖子讚歎道:“鍾大哥真是雅緻呢,有那古人之風,細嚼梅花讀古詩,雪夜溫酒翻禁書。”
鍾魁只是翻看那本學案書籍,曾經被大淵袁氏列爲禁燬書名目,只是舊書樓主人膽子大,私藏了一個最早的刊印版。
庾謹小聲道:“鍾魁,你與我說句實話,那個小陌,到底是啥境界?”
鍾魁說道:“具體什麼境界我不清楚,我只清楚小陌先生只要願意,砍死你不在話下。”
庾謹一屁股坐地,盤腿而坐,見火盆光亮略顯黯淡了,趕緊伸手撥弄炭火,這不是擔心自家鍾兄弟腳冷嘛,嘴上絮絮叨叨起來,“其實我第一次瞧見那個小陌先生,就覺得面善,回頭參加那場慶典,定要與小陌先生多聊幾句,反正大家同爲天涯淪落人,都是給人當扈從的,雙方肯定有得聊。不過說句掏心窩子的大實話,我還是要比小陌先生更幸咝珂R兄弟這樣的讀書人,獨一份的,剛毅木訥近乎仁,一身浩然正氣,自然不怒自威,就算是隱官大人都比不上,這種話,我都敢當着隱官的面說。”
鍾魁瞥了眼這個馬屁精,笑道:“難怪是個能夠當皇帝的,確實能屈能伸。”
“丈夫持白刃,斬落百萬頭。”
胖子唉聲嘆氣,雙手搓着臉頰,“好漢不提當年勇,風流俱往矣。”
鍾魁問道:“有沒有見過那位劍術裴旻?”
“不熟,沒聊過一句話。當年裴旻跨海遠遊,遠遠路過我那個可憐巴巴的小草窩,我就只是遠遠見過一面,都沒敢打招呼。飛昇境劍修呢,惹不起。”
鍾魁又問道:“鄒子呢?”
“見過。”
庾謹緩緩說道:“生前死後,各自見過一次。還是個京城浪蕩子那會兒,見着個路邊算命攤子,是鄒子擺下的,除了說我有血光之災,還說了幾句怪話,當然了,後來證明都是些讖語,我一開始肯定不信啊,後來就在街上捱了一耳光,愣是沒敢還手。後來朝野上下,就開始流傳一首歌謠,大致意思,比較含蓄曲折,反正就是拐彎抹角的,說我有那天子命吧,皇帝陛下疑心重,一通亂抓亂砍,鬧了個雞飛狗跳,最後就殺得只剩下我那一大家子了,說真的,我想造反?做夢都沒想過的事情,其實就是被皇帝逼的,總不能伸長脖子讓人砍掉腦袋吧,那就反了唄。不過我也是第二次見着鄒子,才知道那些歌謠的由來。我倒是無所謂這些有的沒的,只是問了鄒子一件事,若真有天命,如果沒有那些歌謠的出現,我一個原本只知道混喫等死的紈絝子弟,還怎麼當皇帝,你鄒子所作所爲,算什麼,算是替天行道,是順時而動,推波助瀾?還是……人定勝天?!”
鍾魁合上書籍,說道:“鄒子談天,深觀陰陽消息而作怪迂之變,其語閎大不經,必先驗小物,推而大之,至於無垠。”
胖子伸手烤火取暖,盯着炭火光亮,點頭道:“這是我六歲就在書上瞧見的內容了,是陳平安的那位先生,咱們文聖說的嘛。”
鍾魁笑道:“一個六歲就記住這些內容的人,當真一輩子只會混喫等死?你自己信不信?”
胖子晃了晃腦袋,委屈巴巴的,“不去想這些了,如今就蠻好的,跟在你鍾魁身邊,跌境歸跌境,憋屈歸憋屈,總好過……”
說到這裏,胖子沉默片刻,又開始捶胸哀嚎,“思來想去,比起之前,半點不好啊。”
鍾魁輕輕拍打書籍封面,轉頭望向天邊一輪月,喃喃自語道:“言語這個東西,很奇怪,是會一個字一個字,一句話一句話堆積起來的。”(注1)
“可又像是在火盆旁邊堆雪人。”
“佛經有云,善用心者,心田不長無明草,處處常開智慧花。”
“既然我們人身已得,佛法已聞,就要努力修行,勿空過日。”
胖子抬起頭,看着鍾魁的眼神臉色,又低下頭,繼續撥弄炭火。
鍾魁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輕聲笑道:“庾謹,我們是鬼物不錯,但是不要心外見鬼。”
胖子再次抬頭,咧嘴笑道:“曉得了,若是見鬼如見人,便可見人如見佛,故而明心見性,即心即佛。”
鍾魁瞪眼道:“道理倒是都懂!”
兩兩沉默片刻,鍾魁說道:“我可以幫你收回五成家底。”
胖子一把抱住鍾魁大腿,“恩公啊!”
結果被鍾魁一臉嫌棄地按住腦袋,使勁挪開。
胖子抬手作抹淚狀,“鍾魁,說真的,你給寡人當個首輔,領銜文武百官,綽綽有餘!寡人當年要是有你輔佐,別說一洲山河收入囊中了,就連隔壁的金甲洲要被寡人拿下來。”
類似這種屁話,都聽得耳朵起繭了,鍾魁只是有些奇怪,問道:“只是幫你討要回來五成,就這麼開心?你這是鬼上身了?”
論財迷程度,這個胖子足可與陳平安媲美,甚至猶有過之。
畢竟陳平安只是喜歡掙錢,花錢之大方,也是一絕。可是這個胖子,摳搜得令人髮指。
庾謹給了一個出乎意料的古怪答案,“要對某些傻子好一點。”
鍾魁笑問道:“爲何有此說?”
庾謹嘿嘿笑道:“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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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目書院。
小書齋內,一位書院君子正在翻看一份書院祕檔,是那仙都山即將創建宗門,名爲青萍劍宗,是寶瓶洲落魄山的下宗。
首任宗主崔東山。此外種秋來自桐葉洲的藕花福地,至於下宗掌律崔嵬和首席供奉米裕,都是劍氣長城的本土劍修。除了這幾位必須記錄在案,下宗其餘成員,就無需跟書院報備了。
他站起身,笑道:“稀客。”
門口訪客,是五溪書院的副山長,君子王宰。
雖然溫煜與王宰這兩個性情相投的至交好友,如今都擔任書院副山長,但其實在王宰從劍氣長城返鄉後,這麼多年過去了,今天才第二次見面。
王宰看着擁擠不堪的書齋,“果然還是老樣子。”
書齋內除了書還是書,書架早已放滿,地上也是層層疊疊而起的小書山,只是“山腳處”,都擱放了一塊木板。
懸了一塊文房匾額,寫有“不可獨醒”四字。
此外還有一幅裝裱起來掛在牆上的字帖,是從一篇詞中截取而來的內容。
“吾廬小,在龍蛇影外,風雨聲中。”
是真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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