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來(下) 第286章

作者:烽火戏诸侯

  若是知曉此物根腳,在那中土神洲,遇到個識貨的,至少能賣出三百顆穀雨錢!可惜多年以來,只是被章流注拿來看遍一洲鏡花水月,暴殄天物。

  陳平安偏移視線,望向那個腰懸魚竿的“年輕”元嬰,笑問道:“你叫權清秋?姓氏好,名字更好。”

  權清秋看了眼師伯祖,沒有要提點一二的意思,只得小心翼翼說道:“正是權清秋,不知前輩是?”

  陳平安笑道:“外鄉人,說了你也不知道。我曾經見過一個跟你同名的修士。隔着一道柵欄,一見如故,相談甚歡。那位‘清秋’道友,與你算是筷子喝不了湯,勺子喫不了面,各有所長,各有所短。”

  在老聾兒的牢獄內,曾經關押着一頭仙人境大妖,叫清秋,真身是條青鰍,曳落河四凶之一。

  權清秋聽得一頭霧水,一個外鄉人,竟敢當着師伯祖的面,在這邊故弄玄虛,到底想要做什麼?

  陳平安問道:“那座野園,不談那些尚未煉形成功的,七十六位妖族修士的身份底細,你都查清楚了?”

  一個野園,佔地方圓數十里,將那些妖族悉數圈禁起來,幾乎都是下五境修士。

  由首席客卿章流注住持大局,不過真正負責具體事務的,是一位小龍湫老金丹,還有一位前些年招徠的客卿,是位純粹武夫,亡國武將出身,金身境,家國破碎,復國無望,面對這些妖族餘孽,殺心極重。

  小龍湫修士精心打造了一座符陣,設置出一道山水屏障,防止妖族修士逃竄出去,在符陣界線之上,還懸掛有數十把出自小龍湫鏡工煉製的照妖鏡,野園之內,居中地帶,有座小山頭,視野開闊,山頂臨時建造有一座府邸,那個叫程祕的武夫常住,權清秋和章流注偶爾會入駐其中。外鄉遊客,可以乘坐幾條符舟遊歷野園。

  權清秋忍不住又看了眼師伯祖,可惜司徒夢鯨依舊沒有任何提醒。權清秋心中便有些怒氣,聽這廝的口氣,是真覺得自己已經鳩佔鵲巢、反客爲主了?

  不過權清秋還是儘量以平緩語氣答道:“都仔細勘驗過了,通過妖族畜生之間的相互驗證身份,來自什麼山頭門派,隸屬於哪個蠻荒軍帳,一清二楚,詳細記錄在冊,不會有任何紕漏,藉此機會,還幫着書院找出了不少隱藏消息。”

  只有一頭龍門境和幾個洞府境畜生,能有什麼紕漏?他權清秋只要願意,一隻手就可以殺乾淨野園全部妖族。

  陳平安一腳踏出,縮地山河,直接來到野園上空。

  明月夜中,一襲青衫御風懸停,手心輕輕敲打狹刀斬勘的刀柄,視線低垂,俯瞰大地。

  小陌沒有跟隨陳平安去往野園,只是得了心聲吩咐,站在崖畔這邊,看着自家公子的神仙風采,小陌很期待將來與自家公子,一同聯袂遠遊浩然明月中。

  在那天高地遠蒼茫遼闊的遠古時代,曾經有無數奇異景象,比如日宮金烏降絳闕,帝子乘風下翠微。

  都是小陌親眼見過的光景。

  甚至還有那場氣勢恢宏的水火之爭。

  明月銷熔,山嶽崩碎,大瀆乾涸,大海開始燃燒,烈日開始結冰。

  無需手持符陣關牒信物,青衫筆直一線,隨便破開陣法禁制,如入無人之境,落在山頂府邸外邊的廣場上。

  章流注猶豫了一下,與龍髯仙君心聲一句,得了許可,立即御風前往野園府邸。

  一個正在廣場上走樁的魁梧男子停下身形,臉色不悅,沉聲問道:“來者何人,報上姓名?!”

  那個不速之客說道:“姓陳,名平安。來自仙都山,見過程將軍。”

  武夫瞥了眼對方的腰間疊刀,眉頭舒展幾分,放緩語氣,問道:“可有小龍湫信物?”

  章流注來到廣場,火急火燎道:“程祕,不得對陳山主無禮,陳山主是我們小龍湫的貴客。”

  陳平安笑問道:“職責所在,盤查身份,怎麼就無禮了?章首席,咱倆朋友歸朋友,我還是得說你一句了,做人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啊。”

  章流注立即彎腰點頭道:“陳山主教誨,必當銘記在心。”

  老子是野修出身,跟我談什麼臉皮不臉皮的,到底是誰不要臉?

  程祕對此習以爲常了,對這位道號水仙的老元嬰,不喜歡,也談不上厭惡,反正就是矮個子裏邊拔將軍,在這小龍湫,還算是能夠喝上酒聊幾句的,程祕與那一年到頭冷若冰霜的山主林蕙芷,還有那個狗眼看人低的權清秋,反而沒什麼可聊的,估計對方也懶得跟自己聊,一個體魄稀爛的金身境,在山上又值不了幾個神仙錢。

  陳平安緩緩抽刀出鞘。

  一把狹刀斬勘,鋒刃現世。清涼如水,月光映照,無比瑩澈。

  一襲青衫,等到拔刀出鞘後,並未愈發腰桿挺直,反而微微身形佝僂。

  一股異常蒼茫渾厚的氣息,瞬間瀰漫徽肿≌皥@山水。

  如天道落地。

  那些尚未煉形成功的妖族,如同各自見到了自身血脈的一個個初始存在,認祖歸宗一般,悉數不由自主匍匐在地,顫抖不已。

  而野園之內的妖族修士,即便認不得那一襲青衫,卻認得那把早已名動蠻荒所有軍帳的著名狹刀。

  是劍氣長城的那個……變態存在!

  面容、身形皆模糊不清,在那城頭孑然一身,拄刀而立。

  只不過是一身鮮紅法袍,變成了一襲青衫而已。

  陳平安眯起眼,望向一處,“找到你了。”

  真是會藏,選擇躲在這裏,確實算腦子很好用了。

  不然單憑自己那幾張風雨符,還真不一定能夠找出蛛絲馬跡。

  可惜自己身邊還有個小陌。

  祭出一把恢腥浮�

  陳平安再一步跨出,一手按住“下五境妖族修士”的那顆頭顱,狹刀橫抹,緩緩割下首級。

  與此同時,已經將這位魂魄拘押成一團,攥在手心,隨手拋給站在心意尖崖畔的小陌。

  小陌將其收入一把本命飛劍當中,片刻之後,與自家公子心聲言語一番。

  除了權清秋,果然還有個林蕙芷。

  這頭妖族修士境界不高,只是個元嬰境,但是卻是某個蠻荒軍帳相對核心角色之一,有個好師承使然。

  它在老龍城一場大戰中還道心受損,真身殘破,返回小龍湫附近養傷,最終未能及時撤出桐葉洲。

  即便被關押在此地依舊野性難馴的所有妖族,今夜卻沒有任何一個,膽敢靠近那個曾以無敵之姿守住半座劍氣長城的末代隱官。

  畢竟那些年與之對峙者,唯有舊王座之一的劍仙龍君。

  陳平安收刀歸鞘,返回山頂府邸外的廣場,笑問道:“程將軍,願不願意挪個地方,我家山頭那邊,武夫頗多,不缺切磋機會。小龍湫欠我一個人情,不會阻攔的。”

  程祕咧嘴一笑,搖頭道:“在這裏挺好的,每天看着那幫關在蛔友Y的畜生,纔不覺得自己還在做夢。”

  文廟之上,骨鯁之臣,置身沙場,又是股肱之將。

  出身簪纓世族,卻年少投軍,棄筆投戎,數十年戎馬倥傯,都在跟風沙、馬糞打交道。

  故國京城,曾經被一洲仙師譽爲無月城。

  因爲開國以來,便無宵禁。常年燈火如晝,故而就像一輪明月是多餘。

  欲取去不得,薄遊成久遊。欲歸歸不得,他鄉成家鄉。

  只是除了思念親人、袍澤之外,不知爲何,如今最讓程祕心心念唸的,竟是家鄉一個經常去的蒼蠅館子。

  一碗拌麪,丟下一把蒜末,撒一把幹辣椒,淋上熱油,嘖嘖。

  陳平安笑着告辭。

  程祕重重抱拳,神色肅穆。

  章流注沒有立即跟隨陳平安離開野園。

  容我緩緩,得先壓壓驚,才能挪步。

  心情略微平復幾分後,老元嬰撫須而笑道:“程祕,想不想知道對方是誰?”

  程祕呵呵一笑,撂下一句便繼續走樁。

  “得見君子者斯可矣。”

  章流注喫癟不已,別看程祕是個五大三粗的糙漢子,其實肚子裏有點學問墨水的。

  程祕突然停下拳架,問道:“先前那撥妖族修士,好像都在用蠻荒鳥語說同一個詞彙,是什麼意思?”

  章流注調侃道:“畜生瞎囃幔夷难Y聽得懂,聽得懂就怪了。”

  陳平安返回如意尖松下。

  司徒夢鯨已經與那個自稱小陌的修士心聲交流過,一位道心堅韌不拔的仙人,既如釋重負,又難免神色感傷。

  司徒夢鯨重重嘆息一聲,正了正衣襟,與陳平安作揖道:“我替大龍湫,謝過隱官。”

  直腰後,司徒夢鯨笑道:“我有個關係比較疏遠的親戚,返回浩然天下之後,曾經走過一趟大龍湫,對隱官極爲推崇,希望隱官以後路過流霞洲,一定要找他喝酒。”

  陳平安笑而不言。

  知道司徒夢鯨在說誰,是位外鄉劍修,流霞洲的司徒積玉,玉璞境。

  對方還是自家酒鋪的常客,關係很熟了。酒量差,酒品還不好,喝高了就喜歡說些有的沒的醉話,蹲在路邊一起醃菜佐酒那會兒,喜歡摟住自己的肩膀,就問納不納妾,敢不敢。還說他家族內,是個出了名的美人窩……

  到了流霞洲,找他喝酒?不砍他司徒積玉就很客氣了。

  陳平安直接帶着小陌,重返仙都山。

  先前小陌將果然他們送到仙都山地界,就告辭離去,身形化做一道劍光掠空而去,劍光轉瞬即逝。

  果然本身就是一位仙人,又在鐵樹山這樣的大宗門裏邊修行,雖然不喜遠遊,但是由於師父受制於那個承諾的關係,都是大修士主動拜訪鐵樹山,故而果然根本不用出門,就見慣了各洲山巔修士的風采,就像那位號稱“天下火法第一、雷法第二”的火龍真人,曾經就在一次暢飲醉酒後,抖摟了一手罕見的水法神通。

  因爲師尊郭藕汀是在一問劍中落敗,又是輸給了那位有蛟龍處斬蛟龍的陳姓劍修,所以作爲關門弟子的果然,對於劍修,極爲了解。

  相傳遠古時代,劍修劍光之盛,可與日月同輝。

  談瀛洲問道:“師父,怎麼了?”

  果然笑道:“這位小陌先生,當是一位大劍仙。”

  鄭又乾咧嘴笑道:“隱官小師叔嘛,身邊都是劍仙,半點不奇怪。”

  談瀛洲雙臂環胸,呵呵笑道:“你又懂了?”

  鄭又乾有些無奈,自己小師叔一走,她就是這個德行了。

  在即將完工的渡口那邊,瞧見了一位好像在監工的白衣少年,和一個身材修長的年輕女子。

  鄭又乾喊道:“崔師兄,裴師姐。”

  雖說自己的師父,是小師叔的師兄,可是自己入門晚,喊對方師兄師姐準沒錯。

  他又不傻,人情世故,精通得很吶,書上白紙黑字都清楚寫着呢。

  裴錢笑着點頭,“好名字。”

  崔東山笑呵呵道:“又乾啊,下次再見着我們,記得先喊裴師姐,再喊崔師兄。”

  反正都要被記賬,不如自己來。

  談瀛洲好奇道:“你就是鄭錢?”

  大概是覺得沒禮數了,小姑娘趕緊補上一句,“鄭大宗師!”

  裴錢笑道:“喊我裴姐姐就可以了。”

  鄭又乾跟兩位同門解釋道:“來時路上,剛好遇到了小師叔,小師叔說他去小龍湫砍……問劍了,我覺得很快就會回。”

  談瀛洲瞪眼道:“隱官哪有這麼說,只說是去做客訪友了,你少在這邊添油加醋!”

  鄭又乾嘆了口氣,小師叔是我的小師叔,又不是你的……算了算了,不跟女子吵架,想來總是對的。

  兩道劍光離開小龍湫地界,在夜幕中南歸。

  劍光相伴明月光,幾個星斗胸前落,十萬峯巒腳底青。

第905章 長不大的家鄉

  年關時分,又有一場紛飛大雪,碎玉無數。

  一條大泉王朝的軍方渡船,已經駛出北方邊境極遠,再有幾個時辰,就可以到達仙都山渡口。

  有個身披一件老舊厚重狐裘的老人,這一路乘船北遊,偶爾會離開屋子,走到船欄這邊,看着風雪中的蜿蜒山河。

  欲驗豐年象,飄搖仙藻來。

  不再是那山下田地荒蕪、無數枯骨,山中唯有猿攀枯藤、鶴看殘碑的慘淡光景了。

  在渡船側方,一襲青衫驀然凝聚雲水身,懸停風雪中。

  青衫長褂,頭別玉簪,腰疊雙刀,凌空虛蹈,與渡船並駕齊驅。

  這位毫無徵兆出現在渡船旁的青衫刀客,看似在空中閒庭信步,實則身形快若鷹隼。

  疾禁千里馬,氣敵萬人敵。

  劉宗走出船艙,來到船頭甲板上,憑欄而立,笑着招手道:“陳老弟!”

  這位大泉姚氏的首席供奉,打了個行伍手勢,示意渡船這邊的供奉、甲士們都不用緊張,是自家人。

  陳平安在渡船這邊落腳後,喊了一聲“劉老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