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烽火戏诸侯
“太徽劍宗的韓槐子救過我兩次了,一直沒有當面道謝,不應該。”
“謝松花看了我兩眼,有戲。”
“醇酒美人是仙鄉,諸位,我們不醉不歸。”
“算我幫那個狗日的求你們了,哪位大劍仙行行好,趕緊去城頭那個猛字前邊刻個字,就當是幫他取個姓氏好了,白撿個兒子,何樂不爲。”
“我喜歡的人,出拳有法度,喝酒最風神,他不是劍修沒關係,本姑娘是啊。”
“十個酒鬼九個託,我能怎麼辦?”
“思君如弦月,一夜一夜圓。”
“下一個城頭刻字的大劍仙,一定會是我元亮。”
一旁懸掛了一塊無事牌。
“相信在元亮之後,會有更多刻字劍仙,比如我杜陵。”
其實小酒鋪的牆壁上,有很多這樣相鄰懸掛的一雙無事牌。
可能是同桌喝酒的好友,滿身酒氣,藉着酒意,一個寫完一個接上。
也可能是兩位先前根本不認識的劍修,或是隻是熟臉,卻從無言語交集,就像臨時串門,打了聲招呼。
“二掌櫃當了官,去了避暑行宮,好像喝酒就沒個滋味了。”
“避暑行宮裏邊的羅真意,真是漂亮,二掌櫃近水樓臺先得月,豔福不湣!�
“什麼二掌櫃,什麼新任隱官,見外了,老子每次跟他一起蹲路邊喝酒,哪次不是直呼其名,喊他陳平安。”
“可拉倒吧,你黃綬與二掌櫃次次喝酒,恨不得把腦袋低到褲襠裏去,一大把年紀了,笑得跟個兒子差不多。”
“哪天真的不用打仗了,就去北俱蘆洲看看。”
“記得喊我一起。”
“如陸芝所說,也許二掌櫃就是個女人,藏得真好,難怪與鬱狷夫問拳那麼兇狠,原來是女人爲難女人。”
“那麼寧姑娘怎麼辦呢?愁。”
“讀書修福,安分養神。”
“一看就是從二掌櫃那邊借來的,不過話是好話。”
“戒酒比練劍更難。”
“戒酒有何難,我每天都戒。”
“今日無事。”
“平平安安。”
第903章 天地孤鶴
月明星淡,愈覺山高。
殺青耳尖微動,猛然轉頭望向夜幕遠方,沉聲道:“主人,繡虎來了。”
李鄴侯嗯了一聲,以心聲提醒他們,“記得注意措辭,接下來不管崔先生與我說什麼,你們聽過就算,不用計較,更別上心。”
正在調試琴絃的侍女黃卷,順着殺青的視線舉目遠眺,依稀可見極遠處,有一抹雪白身形,似乎在貼地御風,突然身形一再高舉,黃卷視線隨之不斷上挑,明月懸空,那一粒芥子身形剛好背對圓月,那人一個加速御風,驀然間往山巔這邊筆直撞來,如明月中人,貶謫下凡。
黃卷重新將那架古琴收入琴囊,與殺青一起站在主人身後。
少年眉心一粒紅痣,一襲白衣,大袖飄搖,懸在山外。
便是黃卷這般道心堅韌的得道之士,也不得不承認,眼前少年,光彩熒熒,令滿山月光都要黯然失色,真是風神高邁,半點不輸主人。
崔瀺之前兩次做客皎月湖,侍女黃卷都湊巧不在水府,不是去煙支山找閨中好友,就是去百花福地遊玩。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李鄴侯眼神明亮,似乎等待這一天重逢,已經苦等多年,收起手中那把泛黃老舊的蒲扇,再摘下臉上覆蓋的面具,是位美男子,起身作揖道:“鄴侯見過崔先生。”
崔東山神色淡然道:“恭喜鄴侯榮升南海水君,喊我東山即可。”
李鄴侯在內的三位昔年五湖水君,在文廟冊封山水神靈的金玉譜牒之上,以品秩論,成爲四海水君,只算是平調,但是如今手中權柄之大,轄境之廣,遠超以往。
與此同時,蜃澤湖在內三座大湖水君,則順勢補缺“五湖”水君,屬於名副其實的升遷了。
李鄴侯笑着點頭。
昔年公開爲浩然賈生打抱不平的大人物當中,就有這位皎月湖水君李鄴侯。
所以李鄴侯擔任大湖水君後,哪怕皎月湖在浩然五湖之中,其實距離文廟最近,可是李鄴侯始終與文廟走得不近,與陪祀聖賢們關係疏遠。
他與繡虎崔瀺,可算舊識。
當然雙方年齡懸殊,因爲李鄴侯與白也是差不多時代的人,而且出身一國,李鄴侯出身豪閥,又是廟堂重臣,白也卻屬於“在野”的逸民之流,之後在京城也是驚鴻一瞥,便散發扁舟,飄然遠去,所以兩人倒是沒什麼交集。
反而是昔年崔瀺與左右、君倩兩位師弟,曾經一同遊歷皎月湖,在一旬光陰之內,雙方有過接連八場的手談,不計時,允許對方長考。
結果李鄴侯當年差點輸掉那座“書倉”和半座皎月湖。
因爲總計八局棋,李鄴侯一贏七輸,再輸一局,就連大湖水君身份都沒了。
之所以差點,還是因爲對方主動放棄了贏棋後的應得賭注。
事後李鄴侯將那八局手談,編撰爲一本《秋水譜》,不斷覆盤,才發現其中玄機,雙方棋力高低之別,比自己想象中要大得多,堪稱懸殊。但是繡虎除了第一盤棋的引君入甕,其餘之後七局,同樣在示敵以弱,卻能夠讓李鄴侯渾然不覺,總以爲輸棋只是棋差一着。
後來等到崔瀺叛出文聖一脈,還曾祕密走過一趟皎月湖水府。
崔瀺問他願不願意遠遊同行,爲這座天下做點“力所能及的未雨綢繆之事”,被李鄴侯婉拒了。
崔瀺好像也沒有如何失望,臨行之前,只是看到了桌上那本棋譜,隨口笑言一句,不如將棋譜改名爲《牽牛譜》。
道士出身的李鄴侯,唯有啞然,默默將繡虎禮送出境。
不是怕惹麻煩,也不是捨不得那個水君身份,而是李鄴侯成爲神靈之後,變得愈發性情散淡,彷彿所有的豪心壯志,早已丟給了一個個曾經的自己,曾經天資清發的神童,奉旨山中幽居修道卻心懷山河的少年道士,出山爲官力挽狂瀾於既倒的青年文臣,續國祚、縫補山河、救萬民於水深火熱之中的中年和暮年,最後功成身退,轉爲山水神靈,再不理會家國事和人間事,只是買書、藏書、看書、修書。
崔東山轉過頭,已經換了一副面孔,笑着打趣道:“殺青兄,怎麼百年不見,境界沒漲,個子倒是高了一截?是不是有獨門祕訣,不如教教我?”
矮小漢子老臉一紅,悶悶道:“沒有的事,崔先生別瞎說。”
在繡虎崔瀺這邊,低頭認個慫,又不丟人。
至於崔瀺爲何變成了個少年郎,天曉得。奇人做怪事,不是纔算正常?
來之前,主人就提醒過他和黃卷,若是見到一個改名爲崔東山的少年,將其視爲繡虎即可。
黃卷直到這一刻,才發現身邊漢子好像確實高了寸餘,不對,是足足兩寸!
她一下子想明白其中玄機,怒道:“殺青,你是不是腦子被驢踢了,連這種事都要學那阿良?!”
原來是殺青學那個狗日的,靴子裏邊暗藏玄機。
先前某人帶了個年輕讀書人,和一個仙風道骨的黃衣老者,曾經一起造訪皎月湖。
然後在臺階那邊,那傢伙脫了鞋子又立馬穿回靴子的。
年輕書生倒還好說,從頭到尾,規規矩矩的,頗有禮數,只是年輕人身邊的那位黃衣老者,委實是出人意料,讓黃卷大喫一驚,當時在水府內規規矩矩的,不料境界極高,很快就在鴛鴦渚那邊名動天下,自稱道號嫩道人,一出手便一鳴驚人,打得同爲飛昇境大修士的南光照顏面盡失。
李鄴侯開門見山道:“相信崔先生很清楚鄴侯這次來所求何事,可以開價了。”
崔東山笑道:“難得敘舊一場,不如一邊下棋一邊談事?”
李鄴侯說道:“只要沒有賭注,鄴侯可以稍晚離開桐葉洲,硬着頭皮陪崔先生手談一局。”
崔東山勸說道:“小賭怡情,一個不小心,被鄴侯下出‘月下局’,豈不是一樁弈林美談。我可以讓先。”
見李鄴侯不爲所動,崔東山一手揉着下巴,一手伸出雙指,“讓先不夠的話,我可以再讓兩子,如何?”
結果這位大水君還是裝聾作啞,崔東山跺腳,抖了抖袖子,埋怨道:“鄴侯,你也太過妄自菲薄了吧,難道要當一回圍棋初學者,闖一闖九子關?”
各國王朝,山下的弈林棋院,都有那讓九子對局的習俗,棋手想要登堂入室,獲得段位,都要經過棋待詔國手的那個九子關。
李鄴侯好像打定主意不與崔東山手談,只是微笑道:“崔先生,我們還是直接談正事好了,鄴侯此次外出,並非遊山玩水而來,需要馬上返回南海護送渡船。想必仙都山如今事務繁重,所以我就不浪費崔先生的寶貴光陰了。”
崔東山見對方死活不上鉤,那就麼得法子嘍,當年被老王八蛋欺負得慘了怕了嘛,自己總不能按住李鄴侯的腦袋下棋,只得談正事,“我家先生至多賣你一成水摺!�
李鄴侯立即問道:“是陳先生當下坐擁曳落河水叩囊怀桑�是昔年完整曳落河水叩囊怀桑俊�
崔東山笑道:“到底是怎麼個一成,那就得看鄴侯兄的找饬恕!�
李鄴侯略微思量一番,“不管是哪種‘一成水摺叶紩o出自己預期的那份找狻!�
文聖合道所在,是南婆娑洲在內的三洲破碎山河,而李鄴侯作爲掌控南海水吡鬓D的大水君,是可以在不違禁、不被文廟問責的前提下,適量調劑水吡鬓D一事的,不算假公濟私。李鄴侯此行,根本就沒打算跟繡虎鬥智,該是怎麼個“價格”,不做任何改變,行就行,不行我就走。
崔東山開始跳腳罵人,兩隻袖子甩得劈啪作響,“他孃的,李鄴侯你是不是喫準了我家先生,是一位不擅長做買賣的正人君子,你就可以如此混賬?!啊?!”
如今浩然天下,有那麼一小撮成天喫飽了撐着沒事做的大修士,讓人幫忙蒐集蠻荒天下對那位年輕隱官的各種風評。
李鄴侯想要購入整條蠻荒曳落河的一成水撸斎魂惼桨踩绻娨饨o出一成半,那是最好不過了,多多益善。
李鄴侯從袖中摸出一本冊子,“一成曳落河水撸@是我南海水府與三十萬水裔,在未來百年內的詳細部署,文廟那邊挑不出毛病,我可以保證南婆娑洲在百年之內,風調雨順,遠勝往昔年份,山上山下,迎來一場三千年未有的好光景。”
崔東山伸手接過冊子,翻開首頁,翻了個白眼,竟是就那麼隨手將一本水君親筆撰寫的冊子,直接丟在地上,還重重踩了一腳,再大袖一揮,“可以滾了。”
黃卷隱隱有些怒氣,她欲言又止,要不是之前就得了主人的提醒,早就開口罵人了。
此人竟然對自家主人如此大不敬,就算你是半個繡虎崔瀺又如何?!
結果她被殺青輕輕扯住袖子。
崔東山斜眼那位揹着琴囊的侍女,譏笑道:“咋的,準備跟我玩那套主辱臣死的伎倆,是威脅我,還是嚇唬我啊?我這個膽子小,嚇死我是可以不用償命,但是得賠錢的,那麼一大筆錢,天文數字!小心連累鄴侯砸鍋賣鐵幫你擦屁股……”
黃卷氣得滿臉漲紅。
李鄴侯神色如常,伸手一抓,將那本冊子駕馭回手中,輕輕拍了拍封面塵土,“如果只是繡虎,我掉頭就走。”
李鄴侯再一次伸出手,將冊子遞給白衣少年,好似自言自語道:“但是坐擁曳落河水咧耍俏穆}的關門弟子,是一個將下宗建立在桐葉洲的年輕劍仙。”
崔東山雙手恍洌鏌o表情。
黃卷滿臉怒氣,這次殺青乾脆一把攥住她的胳膊。
李鄴侯卻是半點不惱,轉身眺望遠處夜景,卻依舊沒有將冊子收入袖中。
“倜儻超拔之才,行事不落窠臼,只管驚駭旁人耳目,但是規矩尺寸之士,卻是動靜有節,法度森嚴,進退周旋,皆在規矩。”
“鄴侯由衷羨慕前者,招木粗蒯嵴摺!�
“確實如崔先生所說,我就是在‘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只是我有我的難處,在其位制湔荒軉螒{個人喜好行事。如果還是皎月湖水君,卻擁有南海水君的權柄,且不擔責,那麼這本冊子的厚度,至少可以翻一番。身爲山水神靈,給予世道一份善意的私心,私心一重,動輒更改一地氣撸瑺恳胶託庀螅碎g隱患,不可不察。”
崔東山蹲下身,從袖中摸出些來自落魄山的小魚乾,輕輕丟入嘴中。
蒙學稚童懵懂觀天,舉手若能摘星辰,後來修道當了神仙,才知原來天高不可及。
李鄴侯也跟着蹲下身,今夜第三次遞過去冊子。
崔東山冷哼道:“別搭理我,生悶氣呢。”
李鄴侯就將那本冊子輕輕放在崔東山胳膊上邊,微笑道:“天下有兩難,登天成仙,有事求人。”
崔東山嘿然一笑,喫完了小魚乾,輕輕一震胳膊,冊子彈跳而起,伸手一把抓住,當扇子晃動不已,道:“地上有兩苦,喫苦如喫黃連,囊中羞澀沒有錢。”
黃卷站在那白衣少年身後,她悄悄抬起腳,佯裝踹人一下。
結果那白衣少年撲通一下,直接撲倒在地,摔了個狗喫屎,轉頭怒道:“暗算我是吧?!賠錢?!”
黃卷目瞪口呆。
殺青也是一臉匪夷所思。
當年繡虎,風流無雙。
第一次造訪皎月湖時,崔瀺這位文聖首徒,其實早就揚名天下了,就連不喜歡外出的殺青,都聽說過某個文廟對崔瀺的評價。
“陽煦山立,宗廟器也。”
具體是誰說的,不得而知,有猜測是文廟教主,但也有說是禮聖的親口點評,甚至還有人說此語是出自至聖先師之口!
水榭檐下,席地而坐,與水君隔枰對弈,其中一局棋收官時,大雨滂沱,電閃雷鳴,黑衣捻白子,霹靂眉邊過,手談不轉睛。
李鄴侯笑着從袖中摸出一把材質玄妙的團扇,“既是賠罪,也是賀禮。送給陳劍仙,頗爲適宜。”
黃卷心疼不已。
這可是一件價值連城的月宮舊藏,而且主人平時最是珍惜此物了,扇子名爲“避暑”,寓意美好,“明月生涼寶扇閒”,相傳是遠古那位明月共主親手煉製而成。
只是在人間輾轉,傷了品秩,如今只是件半仙兵的山上重寶,關鍵是寶扇既可以拿來煉化爲攻伐之物,還可以拿來壓勝山水,聚攏氣撸掳牍Ρ丁S绕涫俏{月色一事,得天獨厚。
崔東山將冊子跟團扇一併收入袖中,也不道謝半句,突然笑出聲,伸手扶住李鄴侯的肩膀,緩緩起身道:“來之前,先生只與我交待了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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